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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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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昀之在石根的小木屋里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慢,像凝固的琥珀。每一天,都在疼痛、昏睡、喝药、喝粥中重复。石根话不多,除了必要的照料,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他白天有时会出去,带着弓箭和柴刀,回来时总会带回些东西:几只野兔或山鸡,一捆柴火,或者几把顾昀之不认识的野菜草药。晚上,他就睡在隔壁那个低矮的隔间里,呼吸声很轻,但顾昀之知道他一直醒着,留意着屋外的动静。
顾昀之的伤势恢复得很慢。肋骨断裂处每次呼吸都疼,左臂的伤口更是麻烦。石根每隔两三天会给他换一次药,用的还是那种气味刺鼻的黑绿色药膏。换药的过程总是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剧痛,顾昀之每次都死死咬住石根塞给他的、一根光滑的短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身下的干草,却硬是没哼出声。
石根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清理脓血,敷药,包扎。他偶尔会说一句:“骨头在长了。”或者:“比前几天好点。”这几乎就是他所有的安慰。
高烧反反复复,时退时起。烧得厉害时,顾昀之会陷入混乱的梦境,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冲撞。沈磐冰冷的脸,白玫最后的回眸,老周决绝的背影,爆炸的火光,还有那张染血的、必须送出去的纸片……每每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要花很久才能确认自己还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中小屋里,还活着。
清醒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干草铺上,看着屋顶木头的纹理,听着屋外山林里的声音——鸟鸣,风声,偶尔远处野兽的嗥叫。脑子里无法控制地去想外面的事情。
悦来客栈的陷阱暴露了,接头线路被破坏,组织内部出了叛徒。沈磐现在安全吗?他知不知道老周牺牲了?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还有那份情报……袖口里的纸片虽然被石根收好,但耽搁了这么久,还有没有价值?后续的接应到底在哪里?他该怎么离开这里,把东西送出去?
这些问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本就缓慢的恢复过程变得更加难熬。焦虑和无力感时常啃噬着他。他尝试过询问石根外面的情况,石根只是摇头:“我很少下山,最近一次是十天前,没听到什么特别的风声。”
十天。顾昀之心里一沉。十天,足以发生太多变故。
他也尝试过自己活动。在石根的搀扶下,他勉强能坐起来,后来甚至能扶着墙壁,在狭小的木屋里慢慢走几步。但左臂依旧无法抬起,稍微用力就钻心地疼。胸肋的伤也限制着他的动作和呼吸。
石根对他的恢复速度似乎并不意外。“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说,“你伤得太重,能活下来就是造化。急不得。”
顾昀之知道他说得对,但心里的焦灼无法平息。时间一天天过去,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无法挽回的损失。
一天下午,石根从外面回来,除了猎物,手里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放在顾昀之身边。
“今天去了趟山那边的坳子,碰到个走方的货郎,换的。”石根说,“盐,还有一点糖。你伤口长肉,嘴里没味儿,吃点糖水能好受点。”
顾昀之看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喉咙有些发哽。盐和糖,在这深山老林里,是极其珍贵的东西。石根自己过得清苦,却还想着他。
“谢谢。”他哑声说。
石根摆摆手,没说什么,转身去处理带回来的野兔。
又过了几天,顾昀之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着的时间长了。他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小木屋和石根的生活。屋里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工具都磨损得厉害,衣服打满了补丁。食物来源主要靠打猎和采集,偶尔用猎物皮毛去山外换点盐、布匹之类的必需品。日子清贫,甚至可以说艰难,但石根似乎早已习惯,脸上看不出什么抱怨或愁苦,只有一种山石般的沉默和坚韧。
顾昀之注意到,石根腰后总是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晚上睡觉时,那把剥皮小刀也从不离身。他看似是个与世无争的猎户,但眼神里的警惕和动作间的利落,又隐约透着不寻常。
这天晚上,石根难得地没有立刻去睡。他坐在灶膛边,就着微弱的火光,用一块粗糙的石头打磨他那把柴刀的刀刃。磨刀石与金属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
顾昀之靠在干草铺上,看着他。“石大哥,”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
石根磨刀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嗯。”
“没想过下山?”顾昀之问。
石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昀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顾昀之准备放弃时,石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山下……没意思。”他停下磨刀,抬头看向门外无边的黑暗,“人心比山里的野兽更难测。我兄弟……就是信错了人。”
他没再说下去,但顾昀之明白了。三年前的那场牺牲,不仅带走了他的兄弟,也让他对山外那个世界彻底心灰意冷,选择了避世独居。
“那你救我……”顾昀之迟疑着。
“你不一样。”石根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动,“你伤成那样,还攥着东西不放,嘴里念叨的……跟我兄弟当年一样。”他重新低下头,用力磨着刀,“我就是……不想再看到一个人,像他那样,孤零零地死在山里,什么都没留下。”
“嚓嚓”的磨刀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顾昀之不再问了。他看着石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布满厚茧、稳定地磨着刀的手。这个沉默寡言、看似冷漠的山民,心里藏着怎样一份沉痛和未曾熄灭的火种?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并不是完全孤独的。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在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身上,他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坚持和牺牲。
伤口还在疼,前路依旧迷茫。但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屋外,山风呼啸。屋内,柴火微光,磨刀声不绝。
养伤的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