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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山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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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昀之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沉钝的酸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包裹着全身。尤其是左臂和胸肋处,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带来闷闷的抽痛。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他睁开眼,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昏黄。定了定神,才看清自己躺在一个低矮的、光线昏暗的空间里。头顶是黑黢黢的、带着树皮纹理的原木屋顶,缝隙里塞着干草。空气里有股混杂的味道:柴火烟味、草药味、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牲畜粪便的气味。
他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四周。这是个很小的木屋,或者说更像一个加固过的窝棚。墙壁是用粗大的圆木垒起来的,糊着泥巴。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凹凸不平。屋子一角有个用石头垒砌的简易灶膛,里面还有些暗红的炭火余烬,上面吊着一个黑乎乎的瓦罐。另一角铺着厚厚的干草,他就躺在这干草铺上,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硬邦邦的羊皮袄。
除了这些,屋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墙角堆着些农具和几个破瓦罐。
这是哪里?那个山民的家?
顾昀之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一用力,左臂和胸腹就传来一阵尖锐的抗议,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发黑,又重重地跌回干草铺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昀之循声望去。那个救他的山民正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拿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他走进来,蹲在干草铺边,把碗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别乱动。”山民说,语气还是那样平直,没什么起伏,“你肋骨断了两根,左胳膊伤得更重,能捡回条命算命大。”他指了指那碗,“先把这喝了,山药粥,加了点草药,对伤口好。”
顾昀之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灰扑扑的粥,又看了看山民黝黑平静的脸。他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山民似乎明白他的意思。“我叫石根,这里的猎户。”他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托起顾昀之的头,让他靠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这样稍微抬高了一点上身,不至于呛着。
顾昀之就着石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粥很稀,山药炖得烂烂的,带着一股草药的清苦味,但温热软滑,顺着干涩的食道滑下去,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也让空荡荡的胃里有了点暖意。
喝了大半碗,石根拿开了碗。“一次不能吃太多。”他把碗放回石头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黑乎乎的、晒干的叶子。“嚼一片,含着,能止点疼,也能让你睡得安稳些。”
顾昀之接过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叶子很硬,味道极其苦涩,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辛辣感。他费力地嚼碎,混着唾液咽下汁液,残渣含在舌下。很快,一股麻木感从口腔蔓延开来,伤口的锐痛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些,变得迟钝而遥远。同时,一种强烈的困倦感也随之袭来。
“睡吧。”石根说,帮他重新躺好,盖好羊皮袄。“这里很偏,除了我,没别人知道。你安心养伤。”
顾昀之看着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是谁?为什么救我?不怕惹上麻烦吗?外面情况怎么样?老周呢?还有……他下意识地想摸左袖口,却摸了个空——他穿的不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一套宽大的、粗糙的土布衣裤,显然是石根的。
他猛地一惊,挣扎着又想坐起来,眼睛焦急地看向石根。
石根似乎知道他在找什么。“你的东西,我给你收起来了。”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拿出一个油布包,走回来,放在顾昀之手边能碰到的地方。“衣服破了,沾满了血,没法穿。里面的东西,都在这里,我没动。”
顾昀之手指颤抖着,摸向那个油布包。入手硬硬的,形状还在。他紧紧攥住,心里那块石头才稍微落地。情报……还在。
石根看着他紧攥油布包的手,沉默了一下,说:“你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送出去’、‘情报’……还有‘夜鹰’。”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昀之,“你是那边的人,对吧?”
顾昀之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尽管虚弱无力,但一种本能的戒备升腾起来。他盯着石根,没承认,也没否认。
石根却移开了目光,看向门外渐暗的天色。“我兄弟,以前也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痛楚,“三年前,没了。死在县城的刑场上。”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灶膛里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我救你,没想那么多。”石根重新看向顾昀之,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就是看不得人那样死在山里。你伤好了,能走了,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拦你,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在这儿。”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灶膛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又添了两块柴。“你睡吧。夜里可能会发烧,我就在隔壁。”他指了指木屋角落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更矮小黑暗的空间。
顾昀之看着他沉默而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紧攥的油布包,还有身上盖着的、带着陌生人体温和气味的羊皮袄。戒备依旧存在,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酸涩的感激,也悄然滋生。
药效彻底上来了。麻木感和困意如同潮水,淹没了伤口的钝痛和纷乱的思绪。他眼皮沉重地合上,攥着油布包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石根添完柴,又在门口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才走进那个隔出来的小空间,和衣躺下。木屋里,只剩下顾昀之逐渐平稳下来的、略带艰难的呼吸声,和屋外山林夜风掠过的呜咽。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