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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绝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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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军靴踏在凹地边缘湿滑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嗤”声。靴子很旧，沾满泥巴，鞋帮处还破了个小口。
顾昀之的身体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紧贴着冰冷的石头。右手反握匕首，刀刃紧贴着小臂内侧，冰凉的金属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镇定剂。左臂垂在身侧，已经感觉不到具体的疼痛，只有一片麻木和沉重。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靴子踏进来的方向，计算着对方弯腰探头进来的瞬间。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但他不敢眨眼。
靴子停了一下，似乎它的主人在犹豫，或者在听里面的动静。
凹地里只有顾昀之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几乎不存在的心跳和呼吸声，还有外面风吹过山坡灌木的沙沙响。
“磨蹭什么！进去看看！”那个头目的声音不耐烦地催促道，就在凹地外面不远处。
靴子动了。它又往前踏了半步，踩进了凹地内潮湿的泥土里。紧接着，一个穿着黄绿色军装、弯着腰的身影，从石头后面探了进来。
是个年轻的伪军，脸上稚气未脱，带着紧张，眼睛在昏暗的凹地里急切地扫视。他的步枪端在手里，但枪口微微下垂，显然没有预料到会立刻遭遇攻击。
就在他身体前倾、视线扫向顾昀之藏身的角落，还没来得及聚焦的刹那——
顾昀之动了！
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从角落里猛然暴起！右手握着匕首，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朝着那伪军的咽喉狠狠刺去！动作快、准、狠，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那伪军根本没反应过来，只看到阴影里突然扑出一个人影，紧接着喉咙一凉，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向后仰倒。
顾昀之这一刺用尽了力气，身体也跟着向前扑去，压在了那伪军身上。匕首深深没入对方咽喉，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糊了他一手一脸，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小六子！怎么回事？！”外面的头目听到动静不对，厉声喝问。
顾昀之来不及拔出匕首，也顾不上恶心，他用沾满血的手迅速抓起掉落的步枪。这是一把老旧的“汉阳造”，枪栓冰凉。他根本不会用这种长枪，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刚刚抓住枪，另一个伪军已经听到了同伴倒地的声音，惊叫着冲了进来：“小六子！”
这个伪军年纪大些，经验也丰富，一进来就看到同伴倒在血泊中，而一个浑身是血、面目狰狞的人正抓着一把步枪。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自己手里的枪，就要扣扳机。
顾昀之比他更快！他根本来不及瞄准，只是凭着感觉，双手（左手几乎使不上力，只是勉强托着）猛地将步枪当成棍子，用枪托朝着那伪军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伪军的太阳穴上。那伪军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后倒去，手里的枪也脱了手。
但这一下也耗尽了顾昀之最后一点力气。他眼前一黑，差点跟着摔倒，连忙用步枪撑住地面，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破风箱，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凹地里瞬间倒下了两个伪军，一个喉咙汩汩冒血，已经没了声息；另一个被砸晕在地，不知死活。浓烈的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妈的！点子扎手！”凹地外传来头目又惊又怒的吼叫，还有拉动枪栓的声音和另外两个伪军惊慌的叫喊。
“他在里面！开枪！”
“等等！小六子和老马还在里面！”
就在外面伪军犹豫的瞬间，顾昀之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不能被困在这个死地！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砸晕的伪军，又看了一眼自己几乎废掉的左臂和手中沉重又不熟悉的长枪。他一咬牙，扔掉了步枪，弯腰捡起那个晕倒伪军掉落的一把“王八盒子”（驳壳枪）。入手沉甸甸的，但比长枪顺手。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外面至少还有三个人，硬冲是找死。
他快速扫视凹地。除了进来的入口，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无路可走。只有……
他的目光落在凹地一角，那里石壁上方，垂挂着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隐约能看到一点点天空。
或许可以爬上去？
他来不及细想，外面的伪军已经等不及了。
“不管了！扔手榴弹！炸死他！”头目恶狠狠地下令。
顾昀之瞳孔骤缩！他听到外面传来手榴弹保险销被拔掉的“叮”一声轻响！
来不及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再犹豫，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那些垂挂的藤蔓，脚蹬着石壁上凹凸不平的地方，开始拼命往上爬！左手完全使不上力，只能死死抠住石缝，指尖因为用力而剧痛，指甲几乎翻起。
“一、二……”外面伪军已经开始数秒。
顾昀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攀爬的动作。藤蔓粗糙，割得他手掌生疼，但此刻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他手脚并用，像只绝望的壁虎，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上窜去。
“三！扔！”
“嗤——”手榴弹冒着白烟，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从入口扔进了凹地。
就在手榴弹落地的瞬间，顾昀之终于爬到了石壁顶端，双手扒住了边缘，奋力向上一跃！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他身下猛然炸响！气浪夹杂着碎石、泥土、弹片和血肉残骸，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撞在顾昀之刚刚跃起的身体上，将他掀飞出去。
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爆炸的余响。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然后重重摔在石壁顶端的草丛里。后背和肩膀传来骨头似乎要碎裂的剧痛，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里面似乎还混着内脏的碎片。
意识在剧烈的震荡和疼痛中变得模糊。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眼前阵阵发黑，只有耳朵里残留的轰鸣和身下土地传来的、爆炸过后的微微震颤。
下面凹地的方向，传来伪军们惊魂未定的叫喊和咒骂。
“死了吗？”
“肯定炸成碎片了！”
“过去看看！”
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凹地入口靠近。
顾昀之躺在草丛里，浑身剧痛，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知道，自己完了。刚才的爆炸和摔落，已经彻底摧毁了他残存的身体。现在，哪怕是一个孩子，也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时刻。脑子里闪过许多人的脸：沈磐、白玫、孙敬亭、老王、老周……还有袖口里那份还没送出去的情报。
对不起……他还是没能完成任务。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伪军们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不同于伪军手中老旧枪械的枪声！
“哒哒哒哒——！！”
是机枪！还有清脆的“三八式”步枪的点射声！
枪声来自山坡的另一侧，正是刚才老周引开大部分伪军的方向！而且，听声音，不止一挺机枪，火力很猛！
正要靠近凹地查看的伪军们脚步猛地停住了。
“什么声音？”
“是……是咱们的人？”
“不对！这枪声……是日本人？！”
下面的伪军显然慌了。他们只是地方上的伪军保安团，装备差，训练更差，听到疑似日军制式武器的猛烈枪声，顿时乱了阵脚。
“头儿！怎么办？！”
“是不是……是不是剿匪的皇军来了？”有伪军声音发抖地问。
那个头目也慌了神，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先撤！去看看怎么回事！别他妈是□□的主力！”
“那……这里面……”有人指着凹地。
“还管个屁！都炸成灰了！快走！”头目骂了一句，率先朝着枪声相反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跑了。
其他伪军见状，也顾不上查看凹地的“战果”，纷纷跟着头目，仓皇逃离，脚步声迅速远去。
山坡上，只剩下爆炸后的余烟和死寂。
顾昀之躺在草丛里，听着伪军们逃远的脚步声和远处那阵奇怪的、激烈的枪声渐渐平息。他努力想动一下，但身体像被拆散了重组，完全不听话。只有微弱的意识还在挣扎。
是谁开的枪？是日军？还是……老周引来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也没力气去想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照在他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脸上，有些晃眼。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随着血液和体温，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
就这么结束了吗？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左臂的袖口。那里硬硬的纸片还在，但也沾上了血污。
他伸出右手，颤抖着，一点点挪向袖口。指尖碰到粗糙的布料和里面硬硬的纸片边缘。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抠开缝线，将那片被血浸得有些发软、但字迹应该还能辨认的纸片，扯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把手缩回胸前，用身体压住。
这样……就算被找到，情报或许……还能有机会……
眼皮越来越重，视线彻底模糊，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点声音，很轻，像是脚步声，正朝他躺着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靠近。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也没有力气去抵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