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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模特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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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殡仪馆出来,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
叶为清要送小赵的父母,临走前,叮嘱木择芩雨天路滑,开慢一点。
“小海这么多年没回来,你反正也没上班,送一送人家。”
叶为清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恨海,“啧”了一声:“太瘦了。有时间来家里吃饭,让你叔叔好好给你补补。”
江恨海笑了一下,点点头:“谢谢阿姨。”
等周围的人都离开,木择芩还站在原地,甩着车钥匙,歪头盯着江恨海,一言不发。
木择芩眼睛大,面无表情看人的时候很吓人。江恨海想起上学时被她管眼保健操的感觉——他每次偷偷睁眼都会对上木择芩盯着自己的眼睛,很有些惊悚的意味。
江恨海被她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不自觉往旁边退了一步:“……怎么了?”
木择芩逼近:“你还没和我说清楚,你刚才说了什么。”
江恨海噎了一下,刚想开口,又被木择芩堵了一句。
“不许说‘没什么’。”
“……我是想、我说,说你——”江恨海低头,又看见木择芩的右手的戒痕,“你和阿令好吗?”
木择芩的表情凝在脸上,像是在笑的准备过程中按下了暂停。
她背过手去,含糊道:“就那样呗。”
她一退,江恨海又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又往前进了一步:“那是好还是不好?”
木择芩抬头看他,不知不觉,江恨海已经站到了她的身旁。
他站得太近,木择芩骤然发现江恨海已经长得很高,他又瘦,一对肩膀衣架一样把衬衣撑起一个轮廓,剩下薄薄一片身板在轮廓里晃荡。
也许是他问的语气有些急切,木择芩突然恼怒了起来。她扬起头,几乎要贴上江恨海。
“你希望我好还是不好?”
江恨海仿佛被敲了一记,慌乱地往后退开。
“我当然、我当然希望……”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木择芩却已经不想听了。
这回轮到她叹气:“走吧。我送你。打台风了,你打不到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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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出殡仪馆,副驾驶上,江恨海调出了导航:“我们要去哪?”
“去吃饭啊。你吃了吗?”
“没有。”
“我说早饭。”
江恨海顿了一下:“……没有。”
木择芩叹了一口气,车子调头,从绕山公路驶向另一侧。
手机上传出“您已偏离路线”的提示,江恨海看了一眼恍若未闻的木择芩,提示道:“我打车过来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条路。”
“那条路要过隧道。你不是——”
木择芩突然止住话头,露出懊恼的神色。
江恨海看她这副样子,不自觉笑了起来:“没事的,我现在还可以,没有以前那么怕了。”
木择芩咬了一下嘴唇:“……对不起。”
江恨海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解,语气又放得软了一些:“跟你没关系的。”
雨又下大了。
雨刮器根本没有作用,前挡风玻璃罩上了一层雨帘,道路被雨水扭曲得更加蜿蜒。
木择芩终于踩下刹车,停在路边,打了双闪。
她伸出手,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自己被泪水蒙湿的眼。
“对不起。我没办法忘记那些事。对不起——”
副驾驶传来“咔哒”一声,安全带被解开,江恨海俯身,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说过,芩芩,所有的一切,跟你都没有关系。”
江恨海的指腹贴上木择芩的脸颊,微微用力,抹去了她温热的泪水。
雨幕中,一切好像和十二年前没有分别。
两道声音在木择芩耳边重叠,一道来自他们的年少,一道来自此刻。
他们头抵着头,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相互贴近着取暖。
江恨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坚定,仿佛十二年来从来没有过片刻的怀疑。
“芩芩,不要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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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吃饭的时候突然下起来的。
三个人在外面逛了一圈,木择芩在文具店里逗留了很久很久,最终万般纠结下,才选好一粉一蓝两卷包书纸。她又零零碎碎买了很多笔和本子,把文具店送的阿狸袋子装的满满当当,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同意去孔令说的那家面馆吃饭。
店里人寥寥无几,老板兼着厨子,菜上得很快。
孔令老早就把奶茶喝完了,他吃了两口炒面,感觉有点咸,于是又开了冰箱,给自己拿了一罐健力宝。
木择芩和江恨海的奶茶还剩大半杯,他俩都点了炒粉干,现在木择芩正努力地把里面的鳗鱼干挑出来,夹给江恨海。
她是如此的一丝不苟,两个男孩被她这股认真的劲头吸引了。等到她盘里所有的鳗鱼都被挑出来,孔令不自觉鼓了两下掌,感叹道:“有志者,事竟成。”
“哇,你还会这么长的成语,好厉害呀。”
木择芩面无表情地夸赞,把孔令的健力宝拿过来,给自己倒了半杯。
江恨海默默地吃鳗鱼干,鳗鱼干多刺,他刚好不爱说话。
老板从后厨掀了帘子出来,把钱结给送货的小工。那小工满脸通红,老板把钱塞到他裤兜里,粗声粗气道:“少喝点!”
小工应了一声,披好雨衣,拖着拉货的小板车走了。
老板看了看外面,催促道:“吃好赶紧回厝,台风要来了,等下把你们都吹跑。”
木择芩笑喷了,江恨海连忙给她找纸巾。孔令嗤之以鼻:“骗小孩呢你。”
“傻崽。狗咬吕洞宾。”
老板叼着烟,慢悠悠晃走了。
孔令推开门,手往外面一伸,风挟着雨,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胳膊上。
“不好!”
孔令一跺脚,赶紧回来三两口吃完了面,把钱往桌上一拍,一抹嘴,就往外冲。
“店外摆的货还没收!我先撤了!等会再去找你们!”
他刚说完,一闪身,冲进雨幕里,沿着街边一下跑得无影无踪。
木择芩只来得及“哎”了一声,书包里的雨伞还没来得及掏出来。江恨海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把自己没喝多少的奶茶撕开,倒到塑料杯里,推给木择芩:“先把饭吃了。”
木择芩还没吃完,天就黑透了。老板又冒出来,看了看外面的天,啧啧两声。
“哎。”
江恨海抬头,老板冲他扬了一下下巴。
“打电话让家里来接吧,雨太大了。”
江恨海摇摇头:“没关系。我们住在文化路,不远的。”
“哦。”老板叼着烟,也不抽,干嚼,“住文化路……机关楼?”
“嗯。”
“那打电话也没用。”老板知道两个人是机关子弟,多看了他们两眼,“你们家里人都得去抗台,今晚回不来吧。”
江恨海刚想说,却被木择芩拽了一下胳膊。
他回头,木择芩把钱递给老板,说了声“谢谢”,拉着他就要走。
“哎。这样出去淋死了哦!”
老板接过钱,也没数,让两个人等一下,从柜台拿出两套一次性塑料雨衣。
“穿上。这么大的风,伞撑不了的。你们可以从前面百货大楼插过去,能少淋点雨。前后的卷帘门都没关,一拉就开。”
木择芩和江恨海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木择芩伸手接过了雨衣。
“谢谢叔叔,生意兴隆。”
老板笑了一下,挥挥手,又进了后厨。
两个人穿好雨衣,攥着书包带子,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雨,往百货大楼的方向跑去。
台风登陆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天已经黑透了,路上几乎没有人,店面也都关得差不多。
木择芩时而看看地,时而看看走在她身边的江恨海,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永远不会停,回家的路无穷无尽。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走到了百货大楼。百货大楼说是大楼,不过也只有五层,只是因为临街修了七八级阶梯,因而显得特别高。
阶梯上,雨水流成了一座小型的瀑布,两个人顺着阶梯跑上去,木择芩蹲下身,抓着卷帘的把手往上用力一提。生涩的链条声里,卷帘哗啦啦掀开了一条口子。
木择芩发出一声兴奋的轻叫,率先钻了进去,对身后的江恨海招手:“来呀!”
江恨海还帮她拎着那袋文具,他思考了一下,先把那袋文具塞过去,然后是他的书包,最后是自己。
他暑假里窜了七八厘米,一下比木择芩高出一个头,从卷帘下爬进来的时候模样很滑稽。
木择芩边拉他边笑:“你怎么不把卷帘拉大一点?”
“我怕被人看见不好。”
江恨海重新把卷帘门拉上,把书包背好:“袋子呢?给我吧。”
木择芩往身旁一摸,“诶”了一声。她又上前几步,在地上摸了摸。
“怎么了?”
江恨海的眼睛还没适应昏暗的空间,只能看见木择芩离他越来越远的背影。他半跪在地上,在地上摸索,很快,摸到了一个装着本子的塑料袋。
“不是在这吗?”
“包书纸。包书纸不知道滚哪里去了。”木择芩的声音已经离他有些距离,“好像还丢了一只圆珠笔。”
“我找找灯在哪里,你别乱走。”
江恨海说完,站起身,沿着墙根摸索。
百货大楼一楼只卖女装,店主们应该都提前接到了通知,摊位上的货都收了起来。裙装店的全身模特背对背、面对面地靠在一起,内衣店的半身模特层层叠叠地横倒在地,身下只垫着一张硬纸板。江恨海磕磕绊绊摸到了开关,摸黑把电闸推了上去,“咔哒”一声过后,光明却仍未到来。
江恨海没办法,只能往回走。
他边走边小声地喊:“芩芩?你在哪里?”
木择芩“嗯”了一声,她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江恨海无法确定她的位置,只能试探着往前走。
“芩芩,你找到了吗?”
木择芩没说话,江恨海有点着急。
他的视力不太行,尤其是在黑暗里。家里的鱼肝油才吃了半罐,到目前为止还是没什么效果。他跌跌撞撞往前走,时常踢到脚下的货箱,或是被突然伸出来的塑料假手勾到衣服。偶尔他会摸到塑料模特身上特殊的弧度,下意识迅速收回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摸到的是什么。即使这一幕没人看见,江恨海也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发胀。
“芩芩,找到了没有?”
他又问,语气里有些难以察觉的慌乱。
“包书纸找到了,笔还没有。你快过来帮我一起找呀。”
幸好。
江恨海不自觉松了一口气,这次木择芩的声音离他很近。他迅速站直了,往声音的来源处走。
雨衣上的雨水随着他的行走在路上滴成一条断续的线。大理石的地面沾了水,变得格外光滑。江恨海并没有在意,只顾着迈步。突然,他脚下踩到了一片湿漉漉的塑料布,身体一歪,骤然滑倒。
他摔得太突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四处乱抓,想要找到一个支撑点。他瞬间抓住了边上的一个东西,那东西触感冰凉柔软,却难以支撑,一下被江恨海带倒在地,发出一声砰然巨响。
木择芩吓了一跳:“小海?!你怎么了!”
江恨海没办法回答她,他张着嘴,喉咙却像被卡住一样,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一双暴突的眼睛金鱼一样看着他,瞳孔涣散,像一对廉价的玻璃珠。青色的脸上,血点像雀斑一样布满脸颊,两道血痕从鼻子延伸到乌紫的唇,距离江恨海正呼出热气的、颤抖的唇,只有三厘米。
被掐死的女人浑身赤-裸,被剥去了所有衣物,插在塑料底座上,塑成了一尊不伦不类的人体模特。
江恨海想要松开握着她胳膊的手,却发觉自己像只昆虫一样被恐惧钉死在了地板上,仿佛有液体从死尸的皮肤中渗出来,黏住了江恨海的手,让他无从挣脱,无法重拾理智。
木择芩的脚步声,从他背后的红丝绒帘幕后传来。
“小海!你在这里吗!”
这一声简直像红日破晓,骤然将江恨海从死尸的怀抱中拽了出来。
江恨海迅速爬起来,他爬得太快,扭曲得身体突然抻直,胃里便起了一场风暴,惊惧和恶心攥紧他的胃袋,他几欲作呕,不得不紧紧地咬住牙齿。
帘幕被掀开的一瞬,江恨海扑了过去,一把捂住木择芩的眼睛。
他捂得那么死,拦着木择芩,全身都在颤抖,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小海?怎么了?你说话!小海!”
木择芩没等到江恨海的回答,他死死捂着木择芩的眼睛,推着她,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卷帘门轰然一声洞开,风雨立刻灌进来,瞬间浇湿了两人。
木择芩感觉到江恨海把自己推了出来,随后桎梏着她的手一松。木择芩睁开眼,却只看见江恨海用力拉下卷帘门的背影。
她刚想上前,却见蹲在地上的江恨海突然跪倒,在雨中无法自控地狂呕了起来。
这段经历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她对不同的人讲了不下十次。
这就是9.1百货大楼案报案人木择芩所记得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