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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人 “尸体有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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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白日炎炎,远处的路面像波浪一样起伏。
孔令站在树荫下吃老冰棍,地上蒸腾的热气不断扑到他露在外的小腿上。他蹲下身,把凉鞋上的粘扣撕了又贴,贴了又撕,力求每一遍都能贴得严丝合缝。
第二十三遍贴完,校门口终于出现了江恨海和木择芩的身影。
孔令叼着那根小木片冲上前,刚要呼天抢地,抱怨他俩让自己等这么久,突然保安室闪出一个人影,孔令一见,撒腿就跑。
那人比他速度更快,一把揪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傻崽!跑哪去!”
来人用当地话笑骂了他一句,拎着孔令轻飘飘的书包,责问:“你包里的书呢?早上刚发,下午就丢了?”
这人正是初二七班的班主任李建宏。李建宏个子高,体格壮,如果没有啤酒肚的话,真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教数学的还是教体育的。此刻他把孔令拎到跟前,跟拎一只小鸡仔没什么差别。
孔令挣扎着:“没丢!中午带回家了!”
“不带书,来什么学校!”
“反正今天开学,下午也是大扫除,带书干什么!”
李建宏大笑,拍了一下孔令:“就你小子会钻空子!”
孔令被他拍得往前一扑,咬在嘴里的冰棒棍一下吐了出去。
他回头,看见江恨海和木择芩的笑脸,两个人的校服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李建宏把一本红皮的习题册交给木择芩,转向江恨海的时候,语气带了一点歉意。
“就一本,咱们女孩优先吧。”
江恨海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没关系。木择芩拿胳膊肘鼓捣了一下他,俏皮道:“装什么呀,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江恨海没留神,被她弄得晃了一下,差点被鼓囊囊的书包带倒,连忙站稳了,脸色有些发红:“你先写,我把题目抄本子上就行。”
李建宏看了看表,说还有会,先走了。
他临走前拍了拍江恨海,对待江恨海像对待一个大人。江恨海的身体笔直,李建宏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站的很稳,一晃也没晃。
李建宏进了校门,又突然回过身,对孔令吼了一句:“傻崽!明天把你的暑假作业补好交过来!”
孔令哦了一声,在李建宏转身时用力做了个鬼脸。
木择芩白他一眼:“幼稚。”
木择芩戴了一顶遮阳帽,帽子头顶镂空,把她的头发晒的好烫。
三个人跑到树荫下,慢慢地往前走。孔令小拇指上勾着一支黄色的弹簧零钱筒,一头卡着银色的一元,一头卡着金色的五角。
“走呗,请你俩喝奶茶!”
木择芩笑嘻嘻道:“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呀?”
“搞笑啊你。”孔令很不服气,“哪次不是我请客?”
“你有钱嘛!”
“下次我请。”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木择芩和孔令不约而同看向江恨海。江恨海抿了一下嘴:“我也有钱。老让你请客,是不太好。”
孔令笑了一下,猛地把江恨海勾过来:“干什么!这么生分!”
他目光中露出怀疑的神色:“你不会想着以后不借作业给我了吧?”
木择芩长长地“哦”了一声:“怪不得,我说怎么这么好心。原来还是要抄作业!”
“当然啦——”孔令在木择芩面前脸皮厚比城墙,“我明天交不上作业,有理又要找我麻烦,你们不会见死不救吧!”
“有理”就是李建宏,李建宏每次批人,开头结尾总是“看是你有理还是我有理”,久而久之,李有理就成了他的花名。李建宏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还挺喜欢,毕竟他是教数学的,看见“有理”两个字倍感亲切。
“行吧,看在奶茶的份上。晚上我爸妈值班,你来我家吧。”
江恨海看了一眼天空,天晴得吓人,没有一丝下雨的预兆:“真的会有台风吗?”
说着,孔令先拐进路边的一个小店。老板娘还躺在躺椅上看电视,频道从奥运闭幕式转播,切到了神探狄仁杰。架子上摆着各色各样的玻璃罐子,孔令看了一眼,说:“来杯青苹果。你们喝什么?”
“有吧。我妈都收到气象台的短信了。”木择芩边看边和江恨海说话,最终下定了决心,“我要香芋的。你呢?”
江恨海才把视线转移到那堆瓶瓶罐罐上,他刚想说原味,看了一眼木择芩,改口道:“蓝莓的吧。”
孔令从他那弹夹一样的零钱筒里推出来六枚银色硬币,在柜面上一字排开。老板娘让他等一下,她得上楼去拿冰块。
木择芩见状笑了起来:“你孔乙己啊。”
孔令莫名其妙:“说什么呢你。瞎给别人起外号。”
江恨海也笑了:“你怎么预习得这么快?这是初三的课文吧。”
“我表姐今年刚上高中,暑假去她家玩的时候随便翻了一下语文课本。”
孔令悻悻地转过头,又趁木择芩去看电视的时候偷偷往江恨海旁边靠了一下:“……孔乙己是好的还是坏的?”
江恨海思考了一下,发现一时很难讲清楚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能含糊道:“反正她没骂你。”
电视里狄仁杰问元芳,你怎么看,电视外孔令长舒一口气,说那还行。
孔令从兜里摸出来两包虾条,一包给木择芩扔过去,一包拆开和江恨海分着吃。
“我家店里拿的,不用钱。——你晚上也来吧?我一个人去她家多没意思。”
“可是我妈晚上值夜班,我得看家。”
“大哥!”孔令一拍脑门,“你家不就在她家对门吗?多上一层楼的事!”
江恨海沉默片刻:“我还是先和我妈说一声。”
老板娘带着冰块下楼,江恨海找她借了座机给医院护士台打电话。他简单说了两句,放下电话,对孔令点了点头。
孔令欢呼了一声,对不明所以的木择芩说:“晚上小海也来,我抄他的语文,抄你的数学,哦耶!”
木择芩又翻了个白眼,刚要伸手打孔令,江恨海趁机把做好的香芋奶茶塞进了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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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择芩的手心一凉,一滴雨打在她手里。随后是又一滴,再一滴,忽地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从她站的地方,可以看见悼念厅里的人群。靠近门口的方向黑白色杂乱分布,像老式电视机上的雪花屏。越往前,黑色越集中,一件件黑色的西服挺括,人群高矮不齐,像海边长久伫立的礁石。礁石们将小赵父母困在最中间,任凭命运一遍遍将痛苦如浪潮般拍击他们佝偻的身躯。
等比放大的黑白色证件照上,小赵还在微笑。他的目光越过父母、越过同事、越过村民,望向遥远又空洞的地方。木择芩仰视着他,不自觉握紧了手。
雨幕中,忽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
木择芩抬起头,却看见一辆警车开进大门,却没有拐进停车场,反而一路朝着后门去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孔令:看到你了
孔令:等我一下 办完事找你
木择芩回头,她知道,悼念厅的第一排,和叶为清隔了两个位置的,正是公安的代表,领头的就是郑局长。
追悼会已经过半,孔令来做什么呢?
十几分钟后,新消息传来。
孔令:卫生间
木择芩依言来到卫生间,洗手台前,一个男人正在洗手。他连按了三下洗手液,打得满手都是泡沫。
木择芩上前,轻轻嗅了一下他的T恤,皱了皱眉:“一股土腥气。”
男人抬眼,正是孔令。
孔令咧嘴一笑:“你帮我洗?”
木择芩别过头去,不接话。她垂眼,看见孔令指缝里的褐色,抓过他的手一看,竟然真的是泥土。
“你来干嘛了?”
孔令看了一眼周围,打开水龙头把泡沫冲去,压低声音道:“车祸的事你听说了吗?法医在后头检查尸体,可能有变数。”
“你刚才是——”
木择芩看孔令冲她挤了一下眼睛,又看向他正在搓洗的那双手,忽地感觉一阵反胃。
孔令笑的肩膀都在抖:“要带你过去看一下吗?”
他随意把手上的水珠甩干,抓起木择芩的手腕就要往后头走。木择芩被他牵着,下意识跟着他的脚步走。
穿过黑底红字的显示屏,木择芩恍惚间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但大厅空旷无人,她知道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祟。
“停尸房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孔令脚步不停,木择芩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暗自计算着距离。
她想,数到十,他就会停下来。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这个玩笑会在临门一脚前结束。
她在心里默默开始数数。
一。
二。
三——
“芩——择芩。阿令?”
拐角处,太平间的方向,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提着包,静静地看着他们。
孔令一下刹住脚步,看着眼前的人,表情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那人见状,笑了一下,走上前来。
他走近了,木择芩才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他长了不少白头发。白发混在黑发里,让她想起追悼厅里的人群。
孔令也看见了他的头发,他松开牵着木择芩的手,上前擂了他一拳:“江总,工作压力这么大吗?”
江恨海被他一拳锤得没站稳,轻微晃了一下,很浅地笑了一下。
孔令捏了捏他的胳膊,不满道:“太瘦了,打你都硌手。”
江恨海无奈:“那别打。”
他伸出手,手臂瘦削且白皙,埋在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指甲干净齐整,剪得很短。
“木老师,孔警官,好久不见。”
“你爷爷的事……节哀。”
大厅里,三人找了个地方坐着。木择芩递给江恨海一瓶水,他脸色不太好,眼下两圈青黑。
孔令还在喝水,骤然听见这话,吃了一惊。刚要开口问,却被木择芩一个眼神,把话咽了下去。
江恨海摇了摇头:“他没受什么苦,老人家就是年纪大了。”
木择芩看了看四周:“阿姨没来吗?”
“我妈在医院陪我奶奶,我先来这里打点一下。”江恨海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又问,“你们呢?出什么事了?”
“我陪我妈来的,有个干部走了。孔令是——”
孔令挑眉,比了个手势:“有纪律。”
江恨海意会,点了点头:“我知道。”
孔令笑笑,还想在说些什么,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眼神逐渐沉下去。
“我马上到。”
孔令挂了电话,刚要开口,就见木择芩冲他摆了摆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她又想起什么,接了一句:“郑局在一号悼念厅。”
孔令点头,快步离开。
剩下木择芩和江恨海并排坐着,一时无话。
江恨海低下头,正想喝水时,瞥见了木择芩右手中指淡淡的戒痕。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轻声问:“最近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是啊。都不是什么好事。”
木择芩找到话题,正在思考应该和江恨海说哪件事时,却听见身旁传来微不可察的一句:“你还好吗?”
“什么?”
木择芩转过头去,江恨海却在和她视线相撞的一瞬,匆忙挪开了眼。木择芩只能看见他垂下的眼睫,和唇上有些干燥的起皮。
木择芩突然不想放过他,拿胳膊肘顶了一下江恨海:“再说一遍。让我听到。”
江恨海嗫嚅一下,木择芩等了很久,几乎要等到不耐烦时,才看见江恨海叹了一口气。
木择芩顿时猜到他下一句肯定要说“算了”,于是她立刻站起身要走。
她站起来的一瞬,江恨海果然也跟着站了起来。木择芩内心闪过一瞬间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三四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快步走来,打头的领导脸庞方正、嘴角下垂,眉心一道极深的川字纹,正是公安局长郑栋国。
“知道了。马上保护现场,再派一辆车,把尸体带回去。”
郑栋国从江木二人面前走过,对面熟的木择芩点了点头,视线扫过她身边的江恨海,未作停留。
他往前走了几步,拨出另一通电话,拨号音中,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另一张脸——
郑栋国猛地回头,看向江恨海。江恨海仿佛知道他会回头,竟定定地站在原处,一直注视着他。
与此同时,电话接通。
“郑局,尸体确实有异常。胸口处有二次骨折的痕迹,从伤情看,致命原因不是山崖落石。”
手机里,传来孔令的声音:
“初步怀疑,是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