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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断念 “我考虑好 ...

  •   木择芩的母亲叶为清是在一个星期后回来的。对于这一个星期内发生了什么,她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出差。

      而木择芩也相信了,毕竟叶为清回到家的第二天,她的床头就出现了一盒龙井茶酥。那盒酥点的包装非常古朴,木择芩在学校机房上电脑课的时候偷偷上网查了一下,似乎还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牌子。

      因为□□的事情,政|府各部门联动,对小镇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摸排。潜逃在外的大小会主逐渐落网,临近年关时,萦绕着小镇的种种哀怨和哭嚎终于消散。捅破了天的大事,慢慢地化为各家各户关上门才开始窃窃私语的家事。

      在这起风波中唯一得到好处的是银行。

      在标会崩盘后,所有人争先恐后地把手里为数不多的余钱存进银行里,一时间国债畅销,原本被人瞧不上的那三毛五毛的利息,现在成了捧在手里不怕摔的铁饭碗。

      周琳也不例外。因为倒会的事,她也在家偷偷哭了几次。心理医生的出诊费并不便宜,再加上她并不肯和刑警队的那帮人往来,总是坚持着自己带江恨海乘两个小时的大巴去市里做定期治疗,对于时间和金钱来说都是一种损耗。

      她起初对标会标会也是半信半疑,直到听说叶为清也往里投了四十几万,她心一动,也把自己卡里的三万取出来,投了进去。

      结果自然是血本无归。出于面子问题,周琳甚至在检察院上门调查时否认自己参与过标会,因此那三万块钱自然是打了水漂。

      放寒假时,周琳托人知道银行很快会有国债的额度,发行的第一天立刻赶在银行开门的时候去认购。知道消息的人还不多,周琳趁着人少,赶紧把事办了,正高高兴兴地拉着江恨海往外走时,却正巧看见了叶为清和木择芩。

      周琳目光一亮,主动道:“你也来买国债吗?不多了,抓紧啊!”

      叶为清还有些尴尬,周琳跟着她标会亏了三万的事她心里是清楚的,但见周琳仍是以往的笑模样,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笑笑:“不是。我来给芩芩办张卡。孩子大了,给她办张卡存存钱。”

      木择芩站在母亲身边,看着江恨海的头发,偷偷笑起来。江恨海知道她又在笑话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耳根有些发红,低下头挠了挠脸。

      周琳有些惊讶:“这个年纪也能办吗?”

      “可以啊,银行卡还不行,但可以拿户口本办张储蓄卡,有身份证就最好了,更方便。”

      周琳一想,确实有道理。她转身叮嘱江恨海:“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回家拿个户口本。”

      叶为清应了:“你管自己去,我在这儿呢,俩孩子在这儿也有个伴。”

      叶为清找着银行经理说了两句,经理拿来一本小册子递给木择芩,介绍道:“办理储蓄卡的话,可以自选卡面设计。小朋友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木择芩乖巧地说了声谢谢,拉着江恨海一起看,翻到某一页时,木择芩“哎”了一声。

      “还有今年奥运的吉祥物呢!”木择芩兴致勃勃,“我们选这个吧?”

      见江恨海点点头,木择芩又问:“哪个好看?”

      “……绿的吧?”江恨海思索片刻,指了指绿色的那张,“金木水火土里,它对应的是木,良禽择木而栖,你刚好挑这只小燕子。”

      “对哦!”木择芩越看越喜欢,“那就这个了,你呢?”

      江恨海看了又看,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选什么,要么和你一样的吧?”

      “哎呀那多没意思!”木择芩仔细比对了一下,“要么你选个红的?要过年了,蛮喜庆的。”

      江恨海摇摇头:“我不想要红色。”

      “那黑的也不要吧?黑白的好像有点太素了。”

      木择芩有点为难,她抬头看了一眼,叶为清站在前面等叫好,周琳还没来。她心念一转,很快有了主意,凑到江恨海身边和他咬耳朵:“蓝色的是水,我们也不要,你妈妈会不开心。”

      “你选黄的吧!”木择芩趴在他耳边悄声说,“黄色的是藏羚羊,它住在离海最远的地方,一辈子也不会伤心。”

      江恨海低头,看着一黄一绿并排的两张储蓄卡,寒冬腊月,心中忽然升起无限的期许。

      他笑起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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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令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在收拾行李了。这个家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一个不仅花光了积蓄还给他欠了一屁|股债的老婆已经够他受得了,更何况还有一个在学校打架斗殴、期末考试总共只考了五十来分的儿子。更何况外国人不过春节,他的生意还是要继续。

      孔令拿着饭盒踏进家门时,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母亲跪在地上,头发凌乱、脸庞红肿,正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摊开的行李箱里。

      半个月以前,孔令会抛下饭盒,一个箭步冲上前把母亲拉起来。但自从被母亲打了两巴掌后,他已经能做到在这样的场面前熟视无睹了。

      他把饭拎到餐桌边,拆开塑料筷子互相蹭着磨了磨,慢慢吃起饭来。

      “等一下。”

      父亲突然出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母亲的动作一僵,不知又是哪里惹怒了丈夫。

      身材高大的男人俯下身,夺走罗小薇手里盘成一圈的皮带,盯着腰头巨大的字母H一言不发。

      突然!一声呼啸破开空气,女人的尖叫声里,皮带不间断地落下,抽打在她身上,隆起一道道赤红的宽痕。

      “你这个婊|子!说!这是给哪个野男人买的!贱|人——给我戴绿帽子,还敢把这东西塞给我!”

      父亲的辱骂声和母亲的哭叫交织在一起,孔令目光空洞,熟视无睹,大口大口地往自己嘴里塞着饭菜。吃了一半,他觉得渴了,跳下椅子,从墙角的空啤酒罐下掏出一罐日期模糊的汽水,“嗤”一声,拉环开启,仿佛一声微弱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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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母亲之前因为倒会的事,被纪委调查过。”

      室内,气氛凝重。木择芩看着水杯中熄灭的半截烟头,转头看向孔令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觉得他是如此恶心。

      孔令对上木择芩的眼神,叹了一口气,直起身来:“你也没必要觉得难过,毕竟在当年,没有参加过标会的人才是少之又少。”

      “孔令。”江恨海出言,想要阻止孔令,却更加激起了孔令的愤恨。

      他偏过头,目光在江恨海和木择芩之间游移,很轻蔑地笑了一下:“江恨海,你回来才几天?上赶着当小|三是吧?”

      突然,那只水杯劈面朝他砸过来。孔令偏头一躲,水杯砸向地面,混着烟灰的水泼了一地。

      孔令猛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木择芩!你反了天了!”

      木择芩青筋蹦跳:“这是我家!赶紧滚!”

      “好好好。这是你家。”孔令往后退了一步,冷笑,“我知道你一直喜欢他,之前还和他单独出去吃过饭吧?你以为我不知道?木择芩,人都被你领回家了,还不承认呢?难得见你做事这么偷偷摸摸啊!”

      “孔令,你话不要讲得太难听了。”

      江恨海拦在木择芩身前,他的目光极冷,看着孔令时面无表情。极度愤怒之下,声音却还显得很平缓,唯独一双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此刻跌宕起伏的内心。

      “孔令。你听好。”

      木择芩发话,语气同样森冷。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已经和你订婚了,要出轨早出了,用得着你在这里跳脚?”

      孔令不知道是面前这两人可笑,抑或是他自己可笑。明明他才是木择芩的未婚夫,可从进到这间屋子里后,仿佛江恨海和木择芩才是一家人。他在盛怒之下,却无法反驳木择芩那句话——这间屋子的房产证上只有木择芩一个名字,这确实是她爱让谁来就让谁来的“家”。

      “好,好好好。”

      孔令笑了一声,跨过那滩水渍,往后退了一步:“你没忘了我们订婚就好。”

      他走到门口,挑衅似的点燃了一支烟,把烟灰抖落在地面上。

      “当然了。”他转头,冷冷道,“如果你要解除婚约,我随时奉陪。”

      一声砰然巨响,孔令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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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择芩蜷缩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江恨海收拾残局。

      他拖好地,又把装着碎杯子的塑料袋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

      “芩芩。芩芩?”

      木择芩回过神,向前倾身:“嗯?怎么了?”

      江恨海看着她,目光很柔软:“你的笔记本有编号吗?”

      木择芩摇摇头:“没事的,你随便放吧。”

      江恨海应了一声,把笔记本搬回书房,片刻后,回到木择芩身边。

      “芩芩。”

      “江恨海。”

      两人同时开口,俱是一怔。木择芩看向他,轻轻抬了抬下巴:“你先说。”

      “……我给爷爷办完白事后就走,你不用担心,我会和孔令解释清楚的。”

      木择芩听罢,笑了一声,反问道:“你觉得我嫁给孔令会幸福吗?”

      江恨海沉默,没有说话。他不能说幸福,因为那是一种欺骗。他也不能说不幸福,那样会是一种罪恶。

      “其实你早就感觉到了吧?……不止是你,我爸、我妈,还有陈叔叔,其实都和我说过这件事。只是我以前从来不肯承认。”

      木择芩陷入回忆里,那是一段江恨海没有参与的过往。

      孔令很天真地以为她不知道母亲参加标会的事,其实她最初对孔令产生好感,正是因为孔令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她摆平了因为母亲而带来的麻烦。

      那时候她刚入职,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毕业后回到小镇教书育人。这个选择曾经被很多人贴上了“可惜”的标签,但木择芩却很坚定。工作或是生活对她而言,无论在此处还是在他处都不会有很大的区别,她唯一想要的,就是找到李建宏自|杀的真相。

      但凡事总有意外,她在查案,也会有人查她。

      于是在某次下班路上,她被一伙人堵住了。这伙人因为母亲的关系,在标会里损失了大几十万,时间轮转,他们的孩子上了初中,机缘巧合,知道了木择芩和叶为清的关系,于是想借此机会,给木择芩好好“上一课”。

      孔令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他那时刚刚在派出所工作,听说木择芩回来,在从前读书的初中教书,就想绕去学校碰碰运气,却没想到刚好撞见这样一幕。孔令当即血冲脑门,下手极重,把一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家伙送进了看守所。

      按理说,下手没轻没重,是要受上级领导批评的。结果校方专程送来锦旗和感谢信,还请了本地电视台的记者专门来报道此事。时任副局的郑栋国挥挥手,孔令这件事也就翻篇了。

      孔令也有了名义,能够接送木择芩上下班。一来二去,这事情也就定了下来。

      然而交往之后,热意渐冷,差距过大的家庭和性格在两人之中形成了一道天堑。从小长大的情谊让他们在对方面前有太多的梗阻,每每想要跨越时,却总是接连后退。

      木择芩右手中指的戒痕,正是他们无法更进一步的证明。

      而在最为犹疑的时刻,江恨海突然归来。这道天堑骤然被撕裂,木择芩才发现,家庭、性格、追求,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人被她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差一点连自己也要被蒙骗过去。

      沉默中,江恨海忽然听见木择芩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会看黄历吗?”

      江恨海下意识摇摇头:“怎么了?”

      木择芩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神情很郑重:“我考虑好了。退婚吧。”

      江恨海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芩芩,你不要冲动。这不是小事情,你要认真想——”

      木择芩打断他,轻声道:“之前打了你一巴掌,现在给你赔罪。别嫌弃。”

      “什么——”

      江恨海的疑问没能出口。

      木择芩俯身,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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