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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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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优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客厅传来交谈的声音。许优没关上房门,轻手轻脚走到靠近何见明书桌边的墙角,这个位置沙发上的人看不见她,她却可以看到沙发的人,何见明坐在中间,左边是一个女人,应该就是昨天打电话的律师。
许优没见过何见明的律师,女人留着一头干练短发,开口说话带着岁月沉淀的气息。
“明天描述那些细节时,你希望我怎么做?”许优默默地注视着二人的背影,听着她们看似寒暄的对话。
何见明看着律师,她给律师添了茶才说:“我希望你帮我看着现场任何地方,然后,尽可能地忽视我。”茶杯里的茶添满,热气上升,她说:“我需要表演。看客会影响我的发挥。”
律师重复着何见明的“表演”,她说:“很多当事人都在‘陈述事实’。”然而却如何见明所传达的意思一般,庭审是一场表演,证词如剧本,情绪是演员的傍身之技。
律师打开一边的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我们先确认明天的流程。”
“你作为商业秘密案件的举报人出庭,你拥有完整的证据链,赛斯也是支持你的态度。但性侵案,你是关键人证,辩护方一定会攻击你的动机复杂性。”
何见明问:“复杂性?”
律师伸出“1”的手势,说:“一、延迟举报。二十年里,你有报案机会。可你今年才报案,辩护方会把这描述为蓄意策划;二、权力利用,在你的关系网中,与赛斯总经理项启铭是否存在非常规关系?他们一定会将这层关系暗示为□□易或利益交换,即使你们没有□□关系。”
何见明泡茶的手平稳地进行着:“如果只是举报性侵,他可能只判几年,出来后还有钱、人脉,还能换个地方生活。我要他失去一切,我要所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这合理,但不够法律化。”律师说:“辩护方会暗示你伪造或诱导了部分证据。尤其是你妈妈的问题。”
“她拒绝出庭。”
“我知道。我上周去定海找过她。”律师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你听听吧。”
她按下播放键,录音笔发出的声音沙哑:
“赵女士。下周就要开庭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只需要您确认两件事,何见明八岁时,您是否知道何礼靖对她实施性侵?”
“我不知道。”
“但据我们所知,您当前住的这栋宅子,是何见明的父亲留下来的,何见明的父亲之前也并非没有积蓄。为何一定要把何见明送往叔叔家抚养?”
“家里的经济来源是她爸爸。积蓄在几年前投资时亏了不少,剩下的积蓄不足以支撑我女儿的学费、生活。她叔叔条件好又是单身,让他把晚明当女儿养,比跟着我好。”
“您真的觉得他对您女儿好吗?”律师声音忽然大声:“您看到何礼靖的视频了吗?除了您女儿,您知道他对其他孩子也‘好’吗?”
录音笔里很长的时间没有声音。
“我只知道他把晚明养到这么大了,晚明过得也很好。”
“当事人过得好不好,您真的清楚吗?”
“家里和睦,事业有成,这还不好吗?只能说,孩子大了有喜欢的人,竟然连谁对她好都不分了。”
录音笔的内容播放结束。妈妈最后一句把话引到了项启铭身上,何见明也没有太大波澜,她早已猜到。
“项启铭和我没有性关系。”
“法庭并不一定会理解这层关系。而且,你知道的,项启铭明天不会出庭,提供的支持仅有书面证词。辩护方一定会强调,一个在其他公司做得好好的设计总监,为什么要放弃原先班底跳槽到汽车公司。同时收集了其他部门经理的罪证?简单来说,就是你需要提供可信的解释。”
“比如呢?从前公司内部斗争提起?”何见明问。
律师喝了口茶,她肯定了何见明这个理由:“当然可以,但我建议你再加上你的专业能力,以及你的创伤驱动偏执。你多年服务赛斯项目,了解最适配赛斯的设计风格,从车身线条到市场宣传,你比任何人都懂,这是项启铭挖掘你的原因;另一方面,童年的创伤你一直铭记于心,这是你深入调查的原因。两线并行,直到去年镜光内部调整,你决定顺势而为,一定强调‘利用平台实现个人正义’”
“好的,我明白。”
律师的茶已见底,何见明默默添上。许优静静地在墙角听着。
“现在,我们来排练性侵证词部分。作为一名总监,我相信你开过不少会议,一定明白一场好发言最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节奏。”
“我对自己的发言有一定信心。”墙角的许优也并不认为这对何见明来说会是件什么难事,从前在镜光,她的会议进度都把控的很好。
律师笑了,那笑不是嘲笑,相反她很相信自己的辩护人,只是法庭多少和普通会议有些区别,作为律师,她必须告诉辩护人:“不要太过于流畅,也请不要让自己看起来这么的坚不可摧。”律师抬眼看着何见明,辩护人小了她快一轮的年龄,在和自己说出这些案件时,却像是借自己之口,传达着别人的事情。
何见明轻呼一气,问:“您的建议是?”
“你需要在在法庭建立起自己是能收能放的人设。把你的情感交给感性脑,让它们去描述。结束时,再将它们收回,回到你现在这个稳定的状态。最重要的,你一定要让法庭因你的遭遇而感到愤怒。”
“愤怒?”
“对何礼靖、对制度的愤怒。”
何见明沉默许久。
直到茶杯里的茶水开始变凉,她曾经试着美化过的事情现如今不带一丝矫饰地对外界说出:“八岁时,因我爸去世,家中经济没有支撑来源,受我妈委托,何礼靖将我接到他家中。一开始都很正常,他就像个普通的叔叔一样对我。吃好吃的零食,看有趣的动画片,这些我妈以前总叫我少做的事情,他都不拘着我。那时,我正渐渐从爸爸去世的阴霾里走出——”
许优靠在墙边,意识到不妙。心里像有擂鼓在敲击。
“五月二十六号的下午,那天天气很热,何礼靖从外面买了雪糕回来。他带着我走进了房里,房里没有开灯,他告诉我,可以吃雪糕,但是回去不能告诉妈妈。”
律师脸上闪过一丝不忍,给出了建议:“明天你说,何礼靖说如果告诉你妈妈,妈妈就不要你了。用最简单直接的儿童语言,剩下的交给我。”
何见明点头继续说:“我二十一岁时,他已经有了新的目标。我不再住在他家,在学校住宿,我以为安全了。但并没有,也许那段时间他正等待着其他时机,以为我还是个可受操控的孩子,他再一次接我去了他家。我准备了一把水果刀,咆哮我会杀了他。那次之后,他再没出现。我回了一趟家,见了我妈。她说‘叔叔对你很好,不要当白眼狼’。我再没对她提及相关,纵然是事实,她也不会相信我。”
“法庭如果问起你妈妈,你怎么说?”
“拒绝出庭。我心里始终无法认同她的选择。”
聊至中午,律师站起来道了别。何见明送她出门,许优闪躲进了一边的卫生间,假装自己并不在场。直到大门关上,何见明走到落地窗前,今天的天气很好,拉开那层白色窗帘之后,耀目的阳光照满了客厅。何见明站在落地窗前,感受着太阳,把她晒透,身上都是暖暖的温度。
她闭眼感受着。
许优静静地走近她,直到阳光下也有她的影子,环抱住何见明单薄的身体。发现她正在微微发着抖,被许优抱着也并没有转过身来,疑惑她怎么醒了。她任由许优抱着,许优在玻璃窗上隐约看见了何见明的神情,她闭着眼眉头紧锁。脸上尽是哀伤。
“怎么了。”许优柔声询问,佯装自己未曾听到过那些,她顾虑眼前人很脆弱,没到她向自己展示脆弱的时候,提前知晓了她的脆弱,是否会造成她的破碎。
“你都听到了吗?”何见明问,她的话里带着颤音。
许优也不否认,她在何见明的肩头上轻轻点头。听着律师与她的对话,画面仿佛已在眼前。她无法想象的,却是何见明亲身经历的。也许她们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达成惊人相似,卑劣、自私、其他不为人知的阴暗面,以及都是被家里送出的。
“许优。好痛。”她们维持着当前姿势,许优在玻璃那不清晰的画面上看见了一滴泪水,如同镜光水帘前折射的水花,漾开了所有的痛苦。那微微颤抖,从这一滴泪开始幅度变大,一滴泪水蔓延成布满整张脸的泪痕。她拥抱着何见明,再亮的阳光似乎都无法照亮她。
她却发出了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