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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男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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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牛肉没有送出去的第十七天。
杭誉打开冰箱拿了瓶啤酒,角落里包装妥当的罐子默默刷着存在感,他轻轻关上,决定还是再等等吧,万一明天余澈就回来了呢。
今天依旧是请员工吃饭的一天,晚餐定在书店不远的烤肉店,吃了一晚上他感觉还没路边大排档好吃,但似乎员工都挺喜欢,已经通过民主选举少数服从多数列入可回头名单了。
他给今晚值班的员工提前放了假,自己慢悠悠下了二楼商场买东西。
说是买东西,其实就是看到什么就思考一下是否有用,最后拿了一个茶壶,经过活动区被销售员打动了,又买了几块牛排,牛排冰箱旁边就是生鲜区,跟着人群看了看又买了点海鲜准备生腌明天吃。
出了商场准备下停车场的时候想起来那个搞城市巡游的爷爷衣服烂了,放完东西又上去买了几件夏装长裤,最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准备写下“记得备忘每日事件”,还没打字就看到了上一次写的,他啧了一声悻悻然把手机关了。
这个点还不算晚,正是大家趁着晚饭后出来散步的时间,小区道路两旁都坐满了人,遛狗的遛狗打牌的打牌,娱乐区的夜灯很亮,熙熙曜曜,也熙熙攘攘,杭誉避开滑滑板的小孩,心底里吐槽看着点人啊。
他进了电梯,里头坐着轮椅的奶奶一脸郁闷看着他,杭誉小心翼翼往边上靠着,没忍住笑着说:“奶奶,逛完回家了嗷?”
也不知道是皱眉还是没皱,穿着牡丹花纹衬衫的奶奶哼了一声,似乎很是不满。
杭誉尴尬地笑了笑,后悔自己多嘴。
“我女儿不让我吃冰棍儿。”奶奶又哼了一声。
手里拿满东西的男人顿时来了兴致,笑嘻嘻说这样啊,那咱再热点吃,下次遇到你我带你吃去。
电梯门开,奶奶忙说诶哟这小帅哥,好好好。杭誉招手说一定,跨出门的时候奶奶又喊你多大啊有对象没,他赶紧走快两步,生怕奶奶推着轮椅追出来了。
心情大好,开始哼歌但哼到一半忘记调调的杭誉开始重头哼,试图找到感觉,找着找着就感觉到了余澈的背影。
你终于回来了!
心中大喜,他看着站在余澈家门口穿风衣的男人——怎么不太对劲呢。
脚步未停,风衣男转过身来。
杭誉放缓脚步,每一步都是迟疑。
“您好,请问你知道余澈大概几点回家吗?”风衣男微笑着朝他低头示意。
他满腹狐疑,从头到尾扫了扫风衣男,说:“你知道他家在哪为什么不知道他几点回家?你们没有联系方式吗?”
风衣男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随即又笑着说:“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这下轮到杭誉愣了,他扯了扯嘴角,还是收着没给扯大了,这个词让他由衷感到——一丝不适感。
“我不知道,不好意思。”微笑,转身,开门进门关门,他感觉自己背影都在叫嚣着哥们骗骗自己得了。
东西放好,料理完事情的杭誉小碎步跑到玄关,开了摄像头看风衣男走了没,得,没见人了,他又跑回来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给余澈。
转个弯想了想万一真的是准备惊喜的朋友呢,于是犹豫着把手机放下,决定还是不说先。
直到第二天下午吃着生腌海鲜开门拿外卖的时候他看见余澈吸烟的那个窗口站着一个风衣男。
他理了理情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不太好,但还过得去。
“兄弟,惊喜还没惊着人啊?”他说着,莫名其妙想起来冰箱里的酱牛肉,竟然有一丝自我回旋的感觉。
不过,这人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风衣男又是微笑嘴脸,连忙上前给他递烟,说:“哦,还没,这不是也没见着他人。”
杭誉婉拒了那支烟,多了几分套话心思:“你就这么每天过来碰运气?”
“也不是,就这几天,他说就这几天回家来着。”风衣男说。
杭誉点头,心里想着小伎俩并怒喊三句,“你不知道他最近在干嘛吗?”
风衣男露出迟疑脸色,把问题反抛了回来:“我没问他,正好你是他邻居,我能不能问问他最近在干嘛呢?”
看杭誉没说话,他又急着补充:“我两网友,我最近才回国,没告诉他我回来了。”
杭誉点头,故作理解,又甩了一句我真不知道抱歉啊,哒啦哒啦着拖鞋进了门,这次是真的要打小报告了。
【余老板,有个男士来两天了,找你呢,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多疑,总之先自作主张跟你说一声了】
消息是下午发的,一直等到他到店里逛了一圈再次回到家并且看完了一本书之后对方才有动静。
余澈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这倒是让他有点意外。
“杭誉。”听起来余澈有点着急,“你记不记得他大概长什么样?”
“跟我差不多高,戴黑框眼镜,挺瘦的,看起来三十左右。”杭誉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杭誉垂眸,看向桌子上的玻璃杯。
“那你知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家的?”余澈问。
“不知道,第一次见他就是在你家门口了。”杭誉把视线移到了玻璃杯旁的书,“我是不是搞砸了什么?”
他突然害怕余澈会说没关系。
“并不,我很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余澈开口。
他点点头,纠结了片刻还是开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余澈问,“怎么了?”
“没,感觉好像你很久不在家了,顺嘴问问。”他觉得要送酱牛肉这个事还是别当成理由了吧。
对面似乎情绪稍缓两分,电流裹着男人的音色传入大脑,杭誉吸了口气。
“明天回,最近在我爸妈家。”余澈回答,“帅哥我两有这么熟吗?”
他顿了顿,第一个专注的目标是爸妈家,第二个是帅哥,第三个是有这么熟吗?结果就是目标太多了,脑花缭乱,转来转去还是沉默着一个都没回复上来。
避免尴尬最后杭誉拖延时间般啊了一声,终于说:“对邻居的顺嘴关怀。”
说完他脑子也转过来了,顿时满怀信心:“现在不熟以后也会熟的,你别突然搬走就是。”
杭誉某一瞬间有了几分紧张,还没紧就张完了,一闪而过,无法捕捉。
“那我前任,现在你知道了,咱两又熟了一点。”
他听见余澈说。
语音聊天结束,余澈挂了电话,空气陷入死寂。
杭誉转了转眼珠子,接着转身看了眼身后——虽然他找不到这样做的理由。
那男的不对劲是第一眼就刻上的标签,但离前男友还是太远了,杭誉确实被冲击到了大脑。
信息量太大了,身后没有人——身后当然没有人!
余澈是同啊,还有个前任,现在前任找上门了,他似乎还不知道,余澈明天要回来了,是处理这事儿吧,怎么处理,要复合吗,风衣男一看就是求复合的,那会复合吗,余澈会复合吗,不能吧余澈怎么会吃回头草,万一呢,万一余澈其实还喜欢他呢,我两更熟了,不,怎么会靠这种事变熟,所以他会答应风衣男吗,那以后我邻居就有两个人了,余澈要有男朋友了吗,那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不,也没有这么坏,但是余澈怎么会答应复合呢。
天杀的余澈还没回家呢!
余澈是同性恋!
同性恋怎么你了?
没怎么我。
震惊了亿下的杭誉干笑了一声,想了想又碎步过去开了猫眼显示屏,人还在,余澈的前任还在。
他定睛,眯起眼端详,想着:就你还余澈前任啊?
长得还没我帅。
余澈放下手机,脸上只剩下疲惫和不情愿,他不想花时间思考为什么会被张洵找到家门了。
他早该知道那样的人必会花费手段要一个狡辩的机会。
“是不是那傻逼的事儿?”余媛媛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果茶。
“嗯,找到家门口了。”余澈接过,“邻居打的电话。”
“什么?我靠神经病啊怎么找到的?”余媛媛怒目。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光是想想就觉得累。
“分开多久了还找?想干嘛?求复合啊,真的神经病当初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今天呢我靠!”
他垂眸,喝了口果茶,温温热热的,但是很酸。
车开在高速的时候,他真的花了时间去回想那些年的事儿,他不后悔当初杀伐果断的一走了之,当然也不想处理现在这个必然会到来的问题。
离出口还很远,应急车道过了一辆巡逻警车,前方苍穹阴阴暗暗,灰蒙蒙的云层悬浮山脊,给水墨画里的江南丘陵景增添几分相似度。
暗得看不清山顶。
那四年一千六百多天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这个问题在这一年多来余澈思考的次数屈指可数。
因为在感性主导的恋爱关系里提得失本身就是找不到账本的。
但现在他决定还是复盘一下吧。
第一个答案出来的时候他就释怀地笑了。
张洵教会了他吸烟,不可否认确实有别的好,但最“鹤立鸡群”的当属这个。
还有什么,还有教训。
在他锲而不舍追了自己两年多被呼啸北风迎面撞击时喊我爱你的时候,余澈觉得自己其实也很幸运。
在把他搂着别人腰进房的照片打印出来一张张贴在他们同居的房间里的时候,余澈只是觉得好笑。
他还记得自己收拾好东西连带私人手机平板一股脑扔进垃圾堆后,自己还在最喜欢的小吃店买了一碗糖水。
是芒果椰奶斑斓冻,店里的阿姨认识他,每次都会说余老板又来了。
不会再来了,余澈想着,默默祝福阿姨一切安好。
收拾好心绪,下高速,左转右转转进停车场,现在是下午四点十八分,如果张洵会来,那就一定是现在。
而余澈知道,他一定会来。
进电梯前,他深呼吸了三次,却始终没有编排等会要怎么开口。
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细细碎碎,看不太清,但他还是看见了电梯里小女孩肩膀上的水珠。
细细密密的,附着着不肯脱落。
杭誉十多分钟前说,他又来了。
电梯门开,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惊喜回过头,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回忆狠狠冲进大脑,余澈立马恶心得皱起眉来。
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变成了煎熬,海豹不喜欢虎鲨,飞行的鸟也厌恶人类的网。
余澈!余澈!我终于找到你了。
两年零一个月前,张洵搂着别人的腰在离家六条街不到八公里的酒店开房。
你离开后的时间我一直在找你,宝宝,你要相信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年零十一个月前,张洵拉着别人的手从他们曾经去过的一家KTV出来,转身就进了隔壁的宾馆。
你不辞而别,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不爱我了吗,我真的想你想疯了。
一年零九个月前,张洵把第三者带回了家,那个时候他刚刚出门不到两个小时。
宝宝,你说话啊,你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相信我吗?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啊!
一年零七个月前,余澈故意损坏送给张洵的那辆阿维塔,借口处理事故和修车的时间里即刻办理车辆注销车辆报废。他还跟一起开甜品店的合伙人姐姐商量好了,给她找了一个甜品师代替自己,当初合资的十一万他一分钱都不用退,权当谢罪,但最后姐姐还是退了他五万,祝福他余生幸福。回到家后把所有证据打印成了a4纸贴满房间,扔手机前买了新电脑备份了所有有用资料,改了所有银行卡密码,把能关掉的跟张洵有关的经济支付全部断了,把所有礼物衣服电子产品打包扔了,拎上猫包带着派大星马不停蹄开车上高速走人,导航提示离开城市边界时是他最冷静的时候。
“出去说。”
良久,他从令人反胃的回忆里拔出身,终于开口。
张洵脸上依旧是挂不住的慌乱和演技十足的想念。
一路上都在试图拉他的手,余澈已经忘了自己上一次甩开他是什么时候了,他并不爱发脾气,也不爱吃醋,现在甩开,单纯就是恶心。
为他花过的钱计算不了也没必要计算,不过现在,他还不打算为了聊天消费一杯咖啡钱。
公园角落就挺好的,说吧,狡辩吧,吵吧,把出轨的细节娓娓道来,再让我的教训深刻一点。
原来是你带的实习生啊,是这样吗?
噢你们进酒店是为了连夜赶方案第二天很早就要开会上交啊。
我以为是上床呢。
宾馆是他亲戚开的?免费住所以就歇了歇脚,这样吗我又误会你了。
来我们家是笔记落家里了临时回来拿的刚好他在车里?进房间是他说我们的床品很好要参考参考?
原来都是有原因的,那你们在房里两个多钟没出来是在干嘛呢?
哦哦,这样,是你们刚好在改工作的PPT,因为意见不和一直在讨论啊。
都是我先入为主,都是我冲动不辞而别,原来你都是有原因的,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你们在床上脱光了是在表演摔跤吗?”余澈艰难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容,把刚从电脑里转过来没多久的视频亮了出来。
赫然是床上两具缠绕撕滚的裸体,像扭打成团的蛆虫。
我怎么没听说过摔跤运动都进化成这样了?
对啊我装了摄像头,怎么了拍到你们恩爱侵犯隐私权了是吧?
张洵虔诚卑微的脸终于一丝丝裂开,在质问三两句后又开始委屈乞求。
余澈把眼神稍稍移开,穿过张洵,看向他身后的湖水,人工湖中间立了白鹤的雕像,栩栩如生,形态各异,优雅置于泛泛光亮的湖水。
他这近三十年并不算好,上天怎么还是见不得他过得舒服。
暴雨来临前的疾风变大许多,呼呼吹着,跟他答应张洵那天的北风很像,但不冷,第一滴雨水斜打下来落在了余澈眼睛上,穿过睫毛,冲散滑落,他睁开眼,雨水挤进眼睛,又痛又涩。
张洵其实长得不对他口味,黑框眼镜,爱穿大衣和皮鞋,衣柜里永远都是黑白灰的正装,做事迅速严谨,说一不二,对他不满意的时候总是会冷着脸说,这样不对。
那是在一起很久很久之后的样子,至于之前,他已经快忘了。
快忘了怎么追自己的那两年多,快忘了每一次见面的惊喜,也忘了那段彼此依靠的时光。
在发现不对劲前,他依旧觉得是张洵工作压力太大了,自己应该体谅一点,毕竟开甜品店不难。
直到他在家里发现卫生间挂抹布的钩子上竟然是一条新毛巾。
还挺好笑的,毛巾拯救世界,讲卫生拯救世界,张洵教会他的分门别类变成了查出轨的引路人。
暴雨突然停了,戛然而止,躲进凉亭的人们见怪不怪,无人在意树影下站了许久的两人。
他也不确定张洵到底说了什么,太多太吵了,很难提炼信息,直到他听见张洵皱眉喊着说对我是出轨了,所以呢,你要我死才答应和好吗。
余澈终于抬头看向他,眼睛的干涩已经退去,远处高楼大厦后的天空现出月亮,弦月,不太亮,灰白色隐隐挂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气得想笑还是觉得离谱到想笑,又或者是为对方留的最后一丁点体面也被真相撕裂成断壁残桓这点让他有点崩溃。
总之,他几乎不带思考回了一句:“那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