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深危险》日不久

3、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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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杭誉朝他笑笑，刚刚的凶狠劲倒是半点找不着，满脸阳光开朗。
　　余澈心里冒出一句三十分河东三十分河西。
　　“你们今天的消费免单，吃好喝好。”他与杭誉对视，“谢了。”
　　杭誉若有所思点点头，问：“没了？”
　　“嗯？”余澈眯了眯眼睛，“你还想要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就没别的话问我了？”杭誉一脸不相信。
　　他把眼睛眯得更小，抿抿唇又微微张开，有点不可理喻之感：“我还需要问点什么吗？”
　　杭誉看着他动作间缓缓移动的嘴角痣，眼神上移，看向那一双镶嵌在白皙脸庞的狐狸眼。
　　“没啥。”他噢了一声，带着几分失落。
　　杭誉离开的时候余澈甚至觉得背影都透露着他无法理解的落寞，他搓了搓手指，觉得这人真的是——闲的吧。

　　得知免单的店员们终于从老板英雄救帅的崇拜中抽离出来，纷纷感谢余老板的大方，并毫不客气地点了甜品和水果作为这顿饭的谢幕。
　　但杭誉没再见到余澈了。
　　这事还是会让人烦躁，刚刚余澈的脸色就足以说明，特别是杨建行开始道歉之后，他发觉余澈的神情比道歉前更加冷淡，甚至是浮出恨意。
　　跟他的交谈也处处透露着兴致缺缺，与反串前台服务员那个余澈截然相反，杭誉很片面地借此剖析了一下他——似乎行为完全跟着心情走。
　　下午书店正常营业，今天周六，来的人比工作日多上很多，一下午就有十多个人跟杭誉要了微信，他一直秉持何乐而不为的态度，否则这营业号开来干嘛。
　　门口的大爷问他能不能进来坐会儿，他招呼进来，给人倒了杯茶，这是流浪到这的爷爷，在这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三天前坐在店门口的地上歇了一个多钟，店员看不下去给人请了进来，这一进就是连着三天。
　　“靓仔啊，真是多谢你们了，你们这些好人都会发财富贵的。”
　　他笑着应下来，忙说借您吉言。
　　下午回家前，他去超市买了点菜和一个平底锅，还有一套玻璃杯，流体状的杯子，还挺好看。
　　书店晚上是二轮班，下班前他给值班的店员点了外卖，点完决定自己回家也要吃这个，于是在电梯里看着手里的牛肉信誓旦旦。
　　话说在喂饱自己这个赛道，他自诩还是能差强人意的。
　　电梯门开，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个人在抽烟，杭誉迈步走着，对头的男人闻声回首。
　　“晚上好啊。”他先开口。
　　余澈点头，扫了一眼他手上大大小小的东西，沉默着吸了一口烟。
　　缭绕烟雾缓缓伸向窗外，被微风打散，消失殆尽在昏幽幽苍穹外。
　　男人的脸缥缈其中，身后落下暗色帷幕的天空映衬身影，令人看不大清他的五官神情。
　　“站这抽烟啊？”杭誉再次开口，站到门前放下东西准备开门。
　　“在等你。”余澈说。
　　他停下动作，满腹狐疑看向余澈，“什么？”
　　“乱说的。”余澈走向前来，“你明天下班能不能帮我拿本书回来，我微信转你。”
　　来人站在一米多外的地方停下，杭誉眼神下移，目光碰撞。
　　“好，你要什么书？”他问着，门解锁，他却没急着推开。
　　“飞鸟集，有吗？”余澈把烟往后收了收。
　　“有，那我明天给你拿。”杭誉笑了笑，“你喜欢泰戈尔？”
　　余澈挑眉，有种抄了作业被夸勤奋的感觉。
　　“睡不着会看看。”语落时他没忍住还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喜欢呢。”杭誉说。
　　“你喜欢？”余澈问。
　　“睡不着会看看。”杭誉弯了弯嘴角，拿起东西推开了门，“进来坐会儿吗？”
　　余澈摇摇头，委婉说了句下次吧。
　　目送，这还算是他意料之中的回答，余澈这人，边界感一会有一会没的，不过也不算难猜。
　　派大星吃饱喝足了就睡得地震都喊不醒它，呼噜声大得比那十几万的音响还要绕耳，余澈进了门，把那根剩一半的烟扔了，洗洗手破天荒给自己煮了份面。
　　岛台的咖啡已经凉了，那是他抽烟之前冲的，端着面出来，把咖啡倒了再冲一杯，水汽氤氲，余澈动了动筷子。
　　咖啡配面的感觉很糟糕，他皱眉，吃了两口面就倒了，端着咖啡出了餐厅。
　　阳台灯亮起，暖黄倾洒，透过玻璃门打在熟睡的猫咪身上，黑夜终于拉开登场的幕布，细密闪光雕刻城市大厦，空气慢慢凝结在男人的指尖，锁住杯壁的余温。
　　他真的很讨厌借困苦缘由给他人施加迫害的人。
　　祖父死于善良，他无法释怀。
　　加害者在造成苦果后委屈狡辩的嘴脸是这世间最令人作呕的东西。
　　叫嚣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时候是否想过就是他们的可恨之处造成的可怜。
　　每当这种时候余澈内心的撕裂就会回溯到当年，一点点相似都会触及到心底里巨大无形的排斥。
　　他恨极了这种感觉。
　　愧疚和恨意交缠，融化成一滩泥水蒸发在看不清的天空。
　　深呼吸，咖啡香侵袭而来，余澈摸了摸猫咪脑袋，又把手里的咖啡全倒了。

　　早上没去店里，余澈去了趟俱乐部骑马，中午路过rest吃了份意面，回家洗完澡之后一觉睡到了四点。
　　派大星跳上床来，拱着被子钻进他怀里，余澈搂过来揉了揉猫脑袋就起了床，剩下不满的猫咪独自呵斥。
　　老妈的电话打过来，唠唠叨叨说了一堆，老爸接过去又唠唠叨叨说一堆，余媛媛作为结束语只问他啥时候回家。
　　有时候，爸妈对他几近补偿的关心会让他有点难以承受。
　　余澈擦干手，拿了一包湿巾往玄关走。
　　“五一回。”
　　挂了电话，派大星跟着出来送他出门，一尘不染的灰色沙发上穿梭着几束阳光，余澈瞄了一眼，换好鞋子出了门。
　　呼啸很好找，导航能直接导到店门口，三栋小楼，紫灰色墙面，地势偏高，一楼门前还有几节台阶。
　　门口有两套桌椅，店名刻在棕色木板上，挂在墙边并不显眼，余澈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外观，确实不像书店。
　　刚进门，他已经看见撑着收银台探出头笑意盈盈的杭誉了。
　　“怎么亲自来了？”杭誉问。
　　眉眼弯弯的男人发丝晃动，给余澈一种好友相遇的亲昵，但事实上他们连私人微信都没有。
　　“无聊。”余澈回答，应付式地勾唇。
　　收银台就杭誉一个人，视野里并没有第二个店员，余澈走进门，一股淡香钻入鼻腔。
　　是沉香的味道。
　　这倒是让他挺意外，一个不像书店的书店，会点沉香。
　　他着眼于里边的装饰，发现其实跟普通书店最大的区别就是，杭誉很注重氛围。
　　不在于书多书少，而在于氛围，偶有的古扇摆件，褐色木质书架，架起的玉润竹笛，还有试看区的木质桌椅。
　　一楼基本没几个书架，两边摆满了圆桌椅子，几个摆件隔开让其不显拥挤，两个纯白木质镶边的冰箱靠在里面的墙上，隔壁是两架拆封免费试看的书，而杭誉收银台的转角连着一个小型咖啡机。
　　非常明显的私人书店风，椅子上安静看书的顾客也显得格外悠闲惬意。
　　“喝咖啡吗？”杭誉走出来迎他，“还是先看书？”
　　“不喝了，我拿了书就走。”余澈弯起嘴角回应。
　　他往前走，路过装饰成分居多的一楼上了楼梯，楼梯墙用草书提了李清照的点绛唇，字体很大，一眼恢宏流畅。
　　余澈伸出手摸了摸墙面，发现这似乎是直接写上去的墨迹。
　　“你写的吗？”他开口。
　　“嗯，太白了，没想好放点什么。”杭誉跟在他后边。
　　“你不用去前台么？”他又问。
　　二楼进来就是试看区，一样的桌椅，还有两位店员在摆放弄乱的书籍。
　　杭誉朝着两人说了句前台和咖啡机都空了，男店员应下来，拉着另一位女店员忙下了楼。
　　“现在不用了。”他荡起笑容。
　　余澈环顾一圈，散落的顾客都在专心挑选书籍，他回过身，与杭誉对视。
　　“那陪着我吧。”他开口，眼神里多少蕴含几分意味。
　　“好的呢。”杭誉伏低身子请他迈步，“飞鸟集这边来，亲爱的顾客。”
　　路过雄鹰的石雕，一排靠墙的软座入眼，余光瞥过，他并未在意。
　　“再拿本三毛的。”他说。
　　“好。”杭誉把飞鸟集拿出来，“这本对译者有要求吗？”
　　他摇头，心情向好招引着心底的作祟恶念。
　　“是你拿的就行。”他抬首，扬起嘴角。
　　杭誉盯着他，老半天没说出话来，默默又拿了本撒哈拉的沙漠。
　　“还要别的吗？”他问。
　　“昨天那两人，跟你是不是有点故事？”余澈反问。
　　终于等到这句话的杭誉顿时乐开了花，抱着书一个劲儿笑，似乎余澈刚刚说的是除了这两本其余都包起来。
　　“有，来店里偷了几次书低价卖给到校门口，监控拍着呢，我没处理。”他解释道，“人孩子要读书，老人患了痴呆，工作之外偶尔就有坏点子，没办法，搞得我也两头不是人。”
　　余澈没说话。
　　他看向对方，觉得自己要多说点什么。
　　“我感觉吧……”他停下来，没移开目光。
　　直到余澈终于疑惑嗯了一声。
　　“我感觉，你似乎非常排斥这一类人。”
　　眼中的余澈眼睫颤动，抬起黑亮的眸，看不见一丝残留的笑意。
　　他开始后悔是不是太直白了。
　　“谁都会排斥。”他听见余澈轻声开口。
　　紧接着转过身去，看向书架，留了个背影给他，杭誉等了几秒后才跟上去。

　　接下来的一周里他都没有见过余澈，挑完书后他自作主张请了对方，但过后余澈依旧给他发了转账，而最后一次见面，是五一假他看见余澈比他还要早上班。
　　三天小假期基本没有商家会错过，杭誉这几天都早出晚归，倒也不是说大家放假就爱往书店跑，而是他感觉不跟着节奏会显得自己太懒散了。
　　即使本来就没多勤奋。
　　老妈给他寄了一箱酱牛肉，还手写了一份使用菜谱。
　　拿回来的时候整个房子都像在缸里腌了十天半个月。
　　五罐东西一罐给林耀一罐给武勋，他也想过要不要给余澈拿一瓶，又觉得自己应该先问问人家的口味，绞尽脑汁纠结了一晚上最后去摁门铃的时候他发现没人在家。
　　难不成在店里住了吗？现在可是晚上九点，噢，可能是出门了。
　　但还不至于特地发信息问人家在不在家，怪别扭的。
　　于是他放低电视音量甚至没锁门，一直到十二点关灯睡觉，第二天起床到上班，下午回家到晚上出门跟朋友吃饭，总之像个特务卧底一样专注余澈啥时候开门。
　　最后他确定了，余澈这段时间根本没回来过。

　　院子的桌椅全部换成了凉椅，凉亭荫蔽下坐着喝杯茶一身轻松，余媛媛的阿拉斯加贴着他脚边打滚，硬是要讨得桌子上的零食。
　　“尝尝。”老妈端了两盘魔芋饺过来，“好吃你回去就给弄店里，低热量，年轻人喜欢。”
　　“媛媛！”老妈坐下来接过余澈倒的茶，“吃饺子！”
　　余媛媛踩着拖鞋冲出来，一屁股摔进椅子里大喊：“我来啦！”
　　老妈笑眯眯看着两个孩子，搂过卡车狗揉了揉。
　　“香不香，老妈你闻闻。”余媛媛把手腕递过去，“哥拿回来的香水，下次聚会用。”
　　老妈点头说香，余媛媛又把手腕伸到了他面前，余澈低头凑过去，确实好闻，是似水平流的香，不浓，但沁人心脾久久回味。
　　他点点头，调侃她别跟人撞香了。
　　“老天，我这么相信你，怎么可能撞。”女孩得意挑眉，“分分钟迷倒万千男女，顺带给你捎个帅哥回来。”
　　余澈应和着胡乱点头一通，叉了个饺子进嘴，估计是鸡胸玉米香菇馅，还加了点吃不出来名字的蔬菜，魔芋皮口感很好，皮薄馅大，丝丝汁水翻滚在口腔爆开，馅料层次丰富，营养也丰足，倒也有几分惊喜。
　　“你哥眼光你不知道啊，再说了社会上坏男人这么多。”老妈露出嫌弃嘴脸，看到余澈吃了饺子之后一改脸色，连忙期待开口，“好吃不？”
　　余澈点点头，勾起嘴角：“今晚传授配方呗。”
　　老妈激动地拍拍手说好，问他那要不要再调几个汁儿。
　　一边的余媛媛听到之后埋头就是吃，余澈看向老妈，说辛苦啦。
　　卡车狗海绵莽莽撞撞追着老妈进门，派大星估计刚睡醒，闲闲散散从门边走出来，被撞过来的卡车吓了一跳，海绵一个急刹停在派大星前面，崛起屁股蹭蹭猫咪脑袋，被后者嫌弃避开。
　　余澈静静看着，眼底浮现几分笑意，余媛媛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着天，余澈跟着妹妹的节奏回应，直到手机提示音响起。
　　营业号在屋里，这是私人号，他顺手拿起，点开，只看到一瞬便冷了脸色，眼眸暗沉。
　　“怎么了？”余媛媛问。
　　余澈抬眸，对上余媛媛关怀的眼神，他沉默着吸了口气，把手机转了个圈递过去。
　　穿着粉色睡衣关心哥哥的女孩好奇地接过手机，同样在看到信息的一瞬间冷了脸色。
　　短信通知里，未标记的手机号发来一条信息。
　　【宝宝，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