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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薛红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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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掷杯山庄远在松江府城外,距闻名天下的秀野桥不过三里路程,每年冬至前后,楚留香都会到这里住上几天,因为他这人喜欢美好的东西。
松江秀野桥下的鲈鱼闻名天下,而掷杯山庄的主人左轻侯除了掌法冠绝江南外,那一手亲手烹制的鲈鱼脍更是妙绝。
楚留香是左二爷的至交好友,这位左二爷常言,他宁愿砍掉自己的左手也不愿意失去楚留香这个朋友。
还未等祝向云和楚留香赶到松江府,前方的树林里就出现了一个黑衣人,那人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拿着剑的杀手。
他站在树上,随后用一种令人惊叹的轻功乘风而起,轻飘飘又快若疾风般地冲他们而来。
但见虹光贯日,铮的一声嗡鸣,只一个呼吸的功夫,双剑相击,嗡声作响,震声未觉,双刃剑光霍霍,已过了五六招,好快的剑,好快的身法。
领头的黑衣人目标明确,直冲祝向云而来,至于其他几个杀手毫无意外群攻楚留香,黑衣人的轻功可以说和祝向云不相上下,或许是看起来岁数较大的原因,黑衣人的轻功可谓是惊为天人。
若非祝向云这些日子没落下剑术上的练习,此刻恐怕狼狈至极。
几次交手下来,她和黑衣人都没能从对方身上讨到半点好处,继续这样下去,只怕会两败俱伤。
不能再等了!
思及至此,祝向云脚下一动,左手剑诀斜引,赤霄剑直奔黑衣人面巾而去。
眼见着剑锋逼近,那黑衣人连忙向后飘去,拉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如同雨燕般轻巧。
祝向云冷冷地望着他:“有胆子搞暗杀,那你躲什么,怕人知道你的真面有多丑陋吗?”
黑衣人道:“伶牙俐齿,不过你很快就要死了。”
“那就试试吧,我毕竟是温约红的徒弟,你可以尽管来杀我,看看我们两个究竟谁先倒在地上。”
黑衣人冷笑一声:“枉你手握名剑,与人比试时居然也使那种下三滥的手段,你根本不配成为一个剑客。”
说着,黑人提剑疾刺向祝向云,而她脚尖一转,旋身避开了这一猛烈的一击。
“对付你这种阴沟里的臭老鼠,不用点其他方法怎么行?”
此话一出,彻底激怒了黑衣人,剑招越来越急,招招狠辣,几乎奔着让祝向云痛不欲生而来,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祝向云凌空一个翻身,落在树梢上,带着点得意与恶劣的玩味:“你混江湖这么久,不清楚年轻人的手段也是正常的,毕竟你年纪大了,如此我便好人做到底,好叫你明白一个道理……”
说到此处,祝向云手腕一转,周围的风好像察觉到了不同,因此流动的风开始缓慢、停滞。
风停了,祝向云的剑却劈了出去。
该怎么形容那一剑呢?
快、美这些词已经不足够了,那是很危险的一剑,也是少有的美景,而美景常常伴随着危险,能挥出这样绝世的一剑,一个剑客做到这种程度也应该满足了。
祝向云自入江湖以来,已经挥了许多绝美的一剑。
春三月的松江府郊外,居然下起了一场茫茫大雪,很快风雪肆虐,像是钢刀般刮过,气流尽数往一处汇聚,沧海龙吟……
那一天,楚留香好似真的听到了龙的鸣叫声。
黑衣人重伤倒在地上,祝向云低头瞧他,说出的话足够再气死黑衣人一次:“像你这样的中庸之辈,本就不该习剑,自你握剑那一刻开始,你就注定要成为别人的手下败将。”
她用腹语传音给黑衣人:“你以为你胜过薛衣人,成为天下第一,江湖人就会赞扬你吗?你错了,任凭你再怎么努力,后世人提起你也只会是薛衣人的弟弟,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这个称号,它只会像鬼一样死死缠着你。”
黑衣人听完当场气得大吐血晕死过去,祝向云的话完完全全扎在了薛笑人心上,薛衣人的弟弟一直都是他想摆脱的标签,可无论他多么用功,每次向薛衣人发出挑战的时候,他总能被死死压制住。
薛笑人原本也不是这样的,他也曾崇拜过他那位大哥,可当他出门后才发现,天下人只知薛衣人却不知薛笑人时,心中的那杆秤终于开始动摇。
他日以继夜的拼命练剑,只为胜过他的好大哥,练得连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成,但无论他怎么练,还是比不上薛衣人。
因为妻子随口的一句话,他杀了妻子,从此他也变得疯癫起来。
“喂,醒醒,这里不让睡觉。”祝向云将他的剑踢得远远的,这才用剑尖戳了戳薛笑人。
作为一个合格的剑客,必须学会根除一切潜在的危险。
薛笑人就是一个危险人物,还在神侯府通缉榜上占据高位,赏金一点也都不比石观音低,好歹是江湖头号杀手组织的首领,薛笑人的赏金十分可观。
祝向云顺道挑开薛笑人脸上的黑巾。
楚留香终于解决了那些杀手,他自然没有杀他们,只是将他们打晕在地,他走到祝向云身边看向地上的黑衣人,隐约觉着这人眉目间有几分眼熟。
“看香帅的表情,似乎和此人渊源不浅?”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在下只是惊觉此人有些眼熟,算不上渊源二字。”
闻言祝向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眼熟?能让香帅眼熟的人,想来此人大有来头。不若香帅仔细回想一番,也好叫我清楚究竟是谁和我有仇,竟不惜下这么大的手笔,甚至连江湖第一刺客组织的首领都请动,只为杀我。”
楚留香眉头微蹙,神色却有些伤怀,也不知他想起了什么,竟是一声也不吭。
祝向云打量着楚留香,莫不是他当真在回想薛笑人是谁?
她抬眼看向夜空,月明星稀,夜晚的春风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薛笑人身上淌下的鲜血趁机钻入土里,如果再这样流血下去,不出一炷香的时间,薛笑人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薛笑人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她手上。
祝向云当即给薛笑人喂了一颗保命药丸,在剑气划拉出来的伤口处撒上一些止血药粉,听到薛笑人嘶嘶的抽气声时,她一边点了他身上几处重要穴位,一边想怎么才能让薛衣人出这笔治病钱。
要知道,仅仅是她身上最普通的迷药,那也是市面上最好的药材,更遑论那是连石观音都无法招架的东西。
仅凭这个名头,就足够价值千金。
“香帅可有什么头绪了?”
祝向云心中快速盘算着,见楚留香一直没吭声,她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
若他真能想起薛笑人是谁,那才是见鬼了。
要知道楚留香和薛衣人可没什么交情,甚至很多时候薛衣人都有被害妄想症,总觉得每个接近薛家庄的外人都不怀好心,都是来偷他珍藏的名剑。
这不是被害妄想症是什么?
或许地位超然的剑客都有这种奇怪的毛病,薛衣人总在怀疑有人会偷他的剑,早期的西门吹雪认为女人不能练剑,不然练剑的不是女人,叶孤城则是高处不胜寒,总带着一些顶尖高手的寂寞。
楚留香回过神来,摇头道:“或许是在下眼拙了。”
那股熟悉感或许是他的错觉也不一定。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香帅了。”都跟了她一路,总要发挥一下他的价值。
“哦?”楚留香轻轻应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那倒是奇了。若是报官的话楚某倒也是能帮上些忙,只是不知小友要楚某帮什么忙?”
祝向云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楚留香,笑道:“那就劳烦香帅帮我把此人带到附近的镇子上,顺道找个地方藏好。”
楚留香怔在原地,他感觉自己听力似乎退化了,最终缓缓开口:“小友……”
藏起来?
他应该是没有听错。寻常人应该不会把要杀自己的杀手藏起来,他虽知他这位小友不是寻常人,但这也太不寻常了点。
祝向云扫了一圈躺了一地的杀手,心下顿时了然,道:“香帅不用担心,这些杀手神侯府会派专人前来收押。”说罢,她便拿出一个刻着神侯府印记的信号弹来,漆黑的夜空瞬间炸开几簇蓝色的火焰。
蓝色的火焰的制作十分艰难,除了耗材昂贵,材料稀有,还要考验颜色的变化和燃烧的温度,简直精确到了让人难以相信的地步。
这是霹雳堂新研发出来的火器,到她手里的时候被她改成了新的东西,刚好神侯府正缺货,她就把这批新出的信号弹高价卖给了神侯府,赚个材料钱。
好巧不巧,第一个用上这批蓝色火焰的捕头是无情。
摆了她一道,还想安稳度过,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能让无情有一点休息时间,都是她这个人不努力。
“届时,我会在桥那里等香帅前来。”
12.
今夜月已西沉,天际边隐隐翻起鱼肚,祝向云早早来到了秀野桥边,这时候镇上的小摊贩刚好出摊。
新鲜出锅的饼子,金黄酥脆油条,热气腾腾的粉条和瘦肉粥等等各种美食,今日的早市可谓足以让人挑花了双眼。
祝向云一手酥肉饼,一手鲜肉包,坐在树枝上吃得好不快活。
待她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时,楚留香身后正跟着一个骑着黑驴疾驰而来带着遮阳帽的妇人,那人突然挥出长鞭,直冲着楚留香的脖子抽下去。
长鞭破空,连带着风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祝向云藏在繁茂的树叶间,饶有兴致地盯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她知晓陆小凤招惹麻烦的本事不一般,未曾想过楚留香此人居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仅是几个时辰的时间,便惹上了这么一个人。
桥上的楚留香竟是连头也回一下,一伸手,就抓住了长鞭,笑道:“下来吧!”
他随手一抖,驴背上的那人便自鞍上飞起,凌空一个翻身,稳当地落在桥畔,头上的遮阳帽也随之掉落在地,露出一张长马脸。
楚留香惊了一瞬,微笑道:“不知在下哪处得罪了夫人,竟引得夫人出手,恕罪恕罪。”
妇人狠狠地盯着他:“我且问你,你昨夜在我家附近鬼鬼祟祟,究竟在打我们什么主意?”
楚留香叹了口气:“夫人误会了,在下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打夫人的主意!”
谁敢打薛衣人女儿的主意,那怕是嫌命长了些。
薛红红脸红了一瞬,突然大声道:“那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附近?”
楚留香:“在下只是路过。”
薛红红冷笑一声:“世人谁不知道你楚留香的名号,谁都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他只是路过薛家庄,谁承想转头的瞬间便碰上这么一个煞星?
“若我真在打什么鬼主意,也是万万不敢打在夫人身上的。”
薛红红看着他,眼里忽然有了笑意,她拿起长鞭转身离开。
有道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楚留香却希望这位夫人千万莫要回头,一回头便糟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薛红红还是回头了,不仅回了头,还附赠了一鞭子给他:“你这登徒子!”
楚留香当即飞身一闪,凌空一跃至桥头的石栏上:“夫人性子果真豪爽。”
若日后有人用回眸一笑百媚生来形容这位夫人,他一定要好好跟那人打上一架的。
薛红红紧紧盯着他:“你嘴里一直在叨咕些什么?”
楚留香无奈苦笑:“在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嘴突然抽筋了。”
眼见着这场闹剧到这里也差不多了,一道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直朝薛红红面门而来。
薛红红眉头未动,身子一转,手中的鞭子也随之甩了出去,正好将那枚黑色的飞刀甩在地上,飞刀上穿着一小卷极薄的纸。
这显然不是杀招,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妙,目的显然是送心,不然就凭薛红红的鞭子,飞刀不可能一下子就落在地上。
薛红红怒视着周边,最终目光落在岸边的那棵树上:“哪里来的毛头小贼,净做些背后伤人的小人行径。”
楚留香捻起那卷纸,展开,心下却有了猜想。
纸条上的内容简洁又粗暴:
【午时拜访薛家庄,还望海量。——祝向云敬上。】
楚留香捏着纸条,目光落在树上。
“树上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祝向云的坐在房顶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能让你二位这么盯着?”
在飞刀掷出的瞬间,祝向云便悄然飞到了对面的房顶上,没有惊动一草一木,身姿轻盈到恰似一片落叶。
薛红红问:“你又是谁?”
“你没看那张纸吗?”祝向云反问。
薛红红看向楚留香手里的那张纸条,冷冷道:“那个小人果然是你!”
“此言差矣。我若是小人,恐怕你早已成为飞刀下的亡魂,而且,我这人不喜杀人。”祝向云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超绝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楚留香,“不如这样,你让我试一下你的身手,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如何?”
“大言不惭!”薛红红一鞭子甩出去,速度之快仿若将空气全都压缩至一处,只见祝向云一个飞身,“嗖”地一声落在薛红红跟前,而薛红红的鞭子也被祝向云截在半空。
薛红红气急,顿时松开持鞭的手,晃眼间,手中突然多了两柄寒光闪闪的短剑,一言未发间,已向祝向云刺出七剑。
这种短剑本就是防身利器的最好选择,而薛红红更是家学渊源,从小学的便是练剑,一出手就是唐朝年间公孙氏所创的“长歌飞虹剑”。
薛红红将六十四手剑招使得可谓是炉火纯青,剑似飞虹,人走游龙,剑锋变化间,不可方物。
可惜这是在开阔的外面,她遇上的又是轻功不输楚留香这种大拿的祝向云,一息之间,不仅避开了薛红红的所有剑招,还顺带拔下了她头上的一根牡丹花样的簪子。
两人缠斗间,楚留香的目光始终跟着祝向云身上。三处破绽,两处杀招,她偏偏挑了看起来最不值一提的打法...是了,她估计在试这位姑娘的剑术。
“剑术一般嘛。”祝向云晃了晃手中的簪子,“这簪子不错,就当见面礼了。”
薛红红气叱道:“你简直好大的口气,今日你便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可能放过你了!”
她出手也不算慢,几句话还未说完,手中两柄短剑发出一声铮鸣,剑锋已像雷电般向祝向云刺了过去。
速度之快差点让人眼花缭乱,若是常人只怕早已招架不住,但她遇到的是祝向云,一个仅在三招以内就辖制住薛笑人的剑客,这点速度对祝向云来说,不过水流一样。
祝向云伸出两根手指截住她其中一柄短剑,手指一用力,又用截住的短剑抵挡住另一柄短剑。
薛红红用力拔剑,可她的剑刃在祝向云指间纹丝不动,她又松开双手,再次摸向腰间的鞭子,却不料祝向云速度比她更快,不仅收走了她的短剑,还顺带抢走了她的长鞭。
这下,薛红红身上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拿不出来了。
祝向云笑吟吟地将东西归还给她:“承让承让。”
薛红红死死地瞪着她,接过武器那刻手一动,套在手上的镯子直直打向祝向云。
“你以为你拿了我的武器我就没别的办法对付你了吗?”
在这危险来临间,祝向云身形陡然一弓,向后退了几步,顺手抓住了飞来的镯子,等她接好镯子后,她人已回到了原地,还顺道评价了一波:“姑娘这镯子用料挺足的,看来店家没有偷工减料。”
不等薛红红开口,她又道:“薛姑娘,我也是个剑客。可几招下来,你并未让我有出剑的想法……”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怀疑,薛衣人的剑术也不过如此?”
“笑话!我薛家剑法岂是你评说的?”薛红红闻言胸口剧烈起伏,“死在我父亲的剑下亡魂,足以铺满十座秀野桥!”
楚留香在桥头柳影里摸了摸鼻子。
原来这姑娘竟是薛衣人的女儿,这姑娘的脾气倒比传闻更烈,只是...真正的高手,何需用亡魂数量证明剑法?
他目光扫过她颤抖的指尖,暗叹这位薛姑娘怕是连父亲三成火候都没学到。
倒是他那位小友,可谓将挑衅二字表现出了个十成十。
“你看,你又急。”祝向云转了转簪子,随后将簪子稳稳簪在薛红红发髻上,“记住了,我叫祝向云,午时会亲自登门拜访。还望薛姑娘将我的话准时带到。”
薛红红浑身一颤,这种居高临下的羞辱比刀剑更让人难堪,她猛地拍开对方的手,却只碰到空气。
待那句“午时登门”掷出来,楚留香嘴角已浮起三分苦味。这哪里是挑衅,分明就是蓄谋已久,或许她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