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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生长痛 引颈受戮 ...

  •   五月十七日,是个晴天。
      蝉鸣裹着盛夏的热风掠过神社鲜红的鸟居,久夏站在鸟居的阴影里,手里提着漆盒,里面是胧想要的核心。

      胧是从山上下来的,肩上扛着包裹严实的人形,没有动静,看不出是昏迷的佐藤还是千屋的尸体。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没有多余的寒暄,胧适时掀开袋子一角,露出千屋还带着旧疤痕的手腕。
      胧一直和他保持着距离,眼神从未移开,蓄势待发的样子:“你的徒弟,我放在山上。”
      “证据呢?”
      “我不会毁你的约。”
      “哈哈?”

      久夏深深的吸一口气,笑叹。
      “你有什么不敢的。”
      “……”
      盛夏的日头晒得空气扭曲发烫,飘着树叶蒸发水汽味和泥土中腐烂的味道。
      久夏放下漆盒,胧放下尸体,两人的动作都很轻,气氛平和的同时站起身,一个上山,一个下山,交换位置。

      风在忽然变了向,蝉鸣噤声。久夏踩着的石阶往上走,衣摆擦过漫生的野草,擦肩而过的瞬间,胧紧绷的像握在手中的禅杖。
      身后传来漆盒被打开的轻响,久夏没回头,声音冷若冰霜。
      “看在吉田松阳的份上,下一次,我会杀了你。”
      咬合在一起的臼齿摩擦的咯吱作响:“你最好这辈子,这辈子,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胧垂眼,鎏金色的日光落在匣内心脏形状的晶体上,他伸手触摸那枚温暖的核心,突然发问:“你不恨吗。”
      “滚。”
      “你不恨德川治纪……”
      “我让你滚。”

      久夏回头,阳光正巧照亮他的双眼,无机质的金芒不沾染半分温暖。
      “你也配揣摩我?”
      “五条,我不想与你为敌,你不可能是一个合格的敌人。”

      胧说:“你这种人在世上,要么一辈子不谙世事,要么在将来引颈受戮。”
      久夏差点恼羞成怒了,可他选择抱起千屋,上山找佐藤。

      火速冲进神社木屋,万幸,佐藤毫发无损,看上去没有中毒,周边也没有可疑的异物,唯一的问题是看见久夏便双目含泪。
      “对不起老师……是我太没用了。”
      “不怪你,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久夏给佐藤松绑,轻轻抚过她的脑袋“东西给就给了,在我身上待那么久早变成我的形状了,能顺利装回去我跟坂田银时姓。”
      被插科打诨儿安慰的佐藤,一开始只是掉两滴眼泪,久夏一摸头立刻哭的厉害。
      “呜哇……老师呜哇哇对不起哇哇哇!”
      十四岁能执针把久夏心口缝起来的少女整张脸皱在一起,袖子按住眼睛,上气不接下气。

      怪可怜的。
      久夏坐在旁边等她平复,风衣口袋很深,沉底的爱相随隔着布料磕在地上,他突然想起来云野。

      一个学生,一个孩子,他带大的只有这两个小孩。
      被他捡到的时候小佐藤十一岁,人长得瘦小,只有他一半高,转移阵地时他会背着小佐藤跑。
      后面小腿肌肉僵硬的像石头,让小佐藤用司命的刀鞘帮他刮一刮,就当顺便锻炼身体了。
      结果佐藤人小,力气不小,僵硬的肌肉让压扁了。少年久夏痛并咬牙,还欣慰地想学生随他。
      一般路过梶田:这家伙到底在欣慰什么快被刮死了吧?

      而云野呢,小时候爱哭,认人,他能抱的时候寸步不离的抱着,包括睡觉。
      可自从三岁后,云野便不怎么哭了,什么反应都淡淡的,不大喜也不大悲。那段爱哭的时光像是久夏的错乱。

      久夏开始惆怅,他想到云野有几针疫苗要打,可现在不巧,研究院炸了。
      倒霉催的胧,碰见他全是坏事,炸研究院不说,临走还要提一嘴德川治纪。
      这辈子真不想再看见他。

      久夏从小就是个装货,装的不怎么好,经常破防。
      还好云野是真的潇洒随性,要像他一样是个装货,久夏说不定天天抱着云野痛哭。
      当装货太累了。

      人生最后一环的生长痛是做父母。
      选择不做是最轻松的,标签越少越能做自己。可久夏去做了。因为他清楚记得自己的痛苦,和家人的痛苦。

      久夏小时候自闭,真的自闭。
      从不社交,每天重复固定流程生活,对外界变化过度敏感,言语用词书面化。
      零经验的五条悟以为他性格内向,硝子观察后说笨蛋啊赶紧去看医生他有自闭症。

      大惊失色的五条爸爸火速查阅资料,第二天把小久夏带去了国立精神医疗研究中心。
      出现自闭症状的病因,是全脑范围内的神经网络连接和发育模式出现异常。由于咒术师天生的脑部畸形,病因是否和神经发育障碍有关,无法判断。
      最终只能以家庭治疗为主,主要给小久夏进行社会化训练,让他认识到社交的必要性。

      社会化很成功,小久夏愿意的时候可以是个话唠,那时连五条悟都让他糊弄过去了。
      但他没办法把真实想法说出口。
      这其中有家庭缺失的前提在。
      一般人遇到重要的决策,第一反应是和亲近信任的人商量。

      可是在久夏的世界里,五条悟是他重要的人,他绝对不能给重要的人添麻烦。
      如果只听久夏表述出来的信息,压根无法判断久夏接下来的行动。
      久夏离家出走。久夏在异世界加入水户德川。五条悟回祖宅只看到一张纸条,无人懂他的无力感。

      想赶久夏回家的次郎长不知道啊,使他留下的道义不只是归京军、攘夷军。
      还有德川治纪的遗言。

      德川治纪说:“我需要你,我的一切只能交给你。”

      所以他看似游刃有余的留下来了。
      其实他很开心,前所未有的开心 。
      这是他所追求的、只有他能做到的,一份百分之一百二会留下他的请求。
      就算知道德川治纪是政客,说的话是针对他的算计,可他心甘情愿。

      甚至正是因为这份请求,他后来才会被药物所害。

      被害的久夏很痛苦,看着他痛苦的夏油杰或许更痛苦吧。
      因为无法否认的,正因为他缺失的这段时间,久夏才会形成那样的性格、做出那样的决定。

      五条悟没有感受过正常家庭,六眼既是他的诅咒,也是他的赐福,无穷无尽的信息量让他不会注意到个人的细枝末节。久夏却是个格外敏感、情感需求很高的孩子。
      家长轻飘飘的一个转身,就是孩子的一场天灾。

      久夏十三岁被害那年,是极可怕的。
      回来的落点误差到了高专上空,人跌落在最后一级台阶,浑身颤抖的没有办法站起来。
      他才十三岁,既高挑又纤瘦,比一级台阶薄。
      硝子第一个看到久夏,后来她说,他狼狈的蜷缩在登台阶的路上,为了保持清醒,额头撞的鲜血淋漓,悲惨的不得了。

      ……
      硝子没说,久夏也忘记的部分是,他把穿着白大褂披散头发的她看成了夏油杰,模糊不清的挤出一句:求你,杀了我,你能动手吧。

      那一刻,硝子很可怜他,也很可怜他的两个家人。

      父辈两个都是年纪越长越不在乎生命的货色,别人的命出于礼貌还会在意,对自己则完全不在意。
      硝子担忧,可她没法干涉他们。
      她汲取教训,给久夏做了详细完整的生命教育。
      久夏尊重生命,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杀人,哪怕是坏人。
      虽然他尊重的方向最终还是走歪了,如果硝子知道他所作所为八成会感叹基因真神奇,人渣生人渣,人渣何其多。

      好消息是,久夏让又臭又硬油盐不进自闭偏执差点撞死在南墙的夏油杰,重新认识了生命重量。
      因为硝子把久夏的话转述给了夏油杰。
      屠村事件十三年后,硝子第一次在夏油杰脸上看见后悔。
      不知道是在后悔自己的年少无知,还是在后悔将久夏带到这个世上。

      头疼还有五条悟。
      此时正值夏季,特级咒灵比往年翻十倍,如果不是他学生个个出师,又和诅咒师那边联了手,东京得沦为无人区。
      硝子讲什么“神经系统损伤、生理代谢紊乱,内分泌失调”,总之大脑对药物的代偿性适应几乎不可逆。
      万幸的是这个世界上有非科学领域,硝子说我有知识,你有六眼显微镜,夏油杰有【无为转变】,治肯定能治,但要先稳定久夏的身体状况。
      能稳定久夏状况的道具很出名,叫【镇魂钉】,封住五感沉睡,温养灵魂。灵魂强韧起来,久夏至少能找回自控力,至少让他忍耐一段时间。

      【镇魂钉】一套三十六对,最少用六对才起作用,五条家只有两对。
      五条悟出国找钉回来,看到夏油杰和久夏抱头痛哭。
      久夏是难受哭的,夏油杰用拘束带把他从头到脚捆住,他动不了只能哭,看上去伤心到极点。
      夏油杰就算是铁石心肠,也已经水滴石穿了,小眼睛眼眶也红红的。
      五条悟呢,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活到头了。
      太沉重了,居然共情到家庭氛围压抑的中年男人下班回家打开门之前需要深呼吸一口做好心理准备才能推开的不安。

      搞半天为人父母最简单的,只有做■然后生出来。
      养育的每一步都是天崩地裂。

      久夏于两个月后完全治愈。
      五条悟又尽力扣留了他十个月,让夏油杰监督。
      最后没办法,久夏经常躲起来偷偷哭,一哭东京范围内就会正好刷新特级咒灵,他只能把人又放出去了。

      ……

      最终,这段经历在身体上付出的,只有味觉变迟钝的影响。
      可关于药的事情,对久夏的性格造成不小的影响。

      因为德川昭昭脑子不行。
      要久夏比喻的话,很像禅院直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是真的智障,是自以为是但能力跟不上自信的不行。掌控不了家族却把家族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还认为全世界都应该服从他。
      这种人的大脑,压根不支持他想到下药控制的手段。
      十有八九来自德川治纪的嘱咐。

      久夏没去证实过,假装没这个猜测。
      连自己都骗。

      人不轻狂枉少年,可经历过世事,没几个人还能是少年。
      人间无常,磋磨轻狂。

      很没道理的。族学老师说要忍耐欲望,久夏做不到,他只做到过一段时间,后来忍耐不了了。
      凭什么要他不作为呢?他不喜欢被抛下的日子。
      五条悟去构建的理想里根本不包括他,这是保护,是残酷,不被信任的残酷。五条悟都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在永无止境的诅咒中变成下一个夏油杰,可见世事之难料。

      所以他去寻找新的羁绊了,结果却以不纯粹的信任和无法真相大白的猜疑为收尾。
      德川治纪信任他,他爱德川昭昭。
      明明他做的很好了,一个勤奋,优越,良善,会被信任、赏心悦目的人,可无论他怎么改变,不属于他的情感也不会向他流动。

      这段经历才是久夏最难以启齿的秘密。

      他没有吐露一个字,不然他身边的任何人都能猜到,后来他执着回到这边世界,全是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啊,治纪为什么不相信他呢?
      而当年伏跪在台阶上的鲜血淋漓,到底是身痛还是心痛,就更是谜因了

      上天啊,爱真是狡猾的东西。
      不为权力、金钱、能力、聪慧、美貌所动,总有人空空如也却还有一份爱,也总有人用尽努力却得不到爱。

      现在的久夏不缺少爱的人,也不缺少爱他的人。
      可年少时留下的空洞,无论如何也无法填满,总有风穿堂而过,令人麻木的忙碌才能让他暂时忽视那个洞,所有爱与幸福都在通过那个洞流失。
      他爱云野,但他只信任自己的真心。
      孩子有时候是父母爱情的坟墓,如果双亲因为爱情在一起,并且诞下了这个孩子,哪怕往后两人的关系变得面目全非,孩子也是当初那段情感的证据。

      他留下云野时最清晰的一条想法是:就算他走了,回去了,坂田银时以后会有其他喜欢的人,淡忘自己,可是看到云野的时候也会想起,曾经自己在他身边待过。
      如果留不下真心,至少留下点什么吧?比如独一无二的记忆。
      再多的海誓山盟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扭曲成无法分辨的样子,此刻的感受只停留在此刻,
      紧紧抓住此刻、至此方休。

      ……
      久夏对佐藤说,等安排好一切,他会自由,会隐居,会去看任何山清水秀的地方。
      其实他会将自己关入牢笼。
      他才是世上扭曲的诅咒啊,因爱而生,也要为爱而死。

      胧看人该死的准,他确实是引颈受戮类型。如果是爱人之刀,引颈受戮又何妨?
      爱是信任,是放手,是用尽全力呵护。
      口袋中的爱相随隐隐发烫。
      他很偏执,也很独裁,可他会战胜自己的缺点,体面走向终末。
      再等等吧,等到……审判那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生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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