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晴天》毛小毛

1、第 1 章 “幻芷

　　“幻芷，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还没见人，先闻其声。我知道是拂砚来了。拂砚是天帝处掌管笔墨的仙子，性子大大咧咧，看似不着边际，却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儿，对我极好。
　　我放下手中的编了一半的彩锻走出皓月亭，但见一个橙黄的影子冲了过来，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一个回旋熟练闪避。定下身形，眼前的人已经抓起桌上的茶碗咕咚牛饮。
　　我心有不忍，抚额叹道：“这仙露可是天后娘娘花了三个月，从瑶池仙境的芙蕖里提炼出的，能提升修为，统统不过五瓶，承蒙娘娘垂怜赏了我一瓶，还想着一会儿带给小商邬呢，怕性子太猛，小孩子受不住，早早便兑了晨露，这倒是便宜了你！暴殄天物呦！”
　　小商邬是我在天吴上神处认识的一个小娃娃，虎头虎脑，因生来便有仙根，被天吴上神收了弟子。却不知是何原因仙根受了重创，灵丹吃了不少，总是断断续续的病着。他却是很粘我。
　　拂砚拉起广袖一角胡乱地抹了嘴，托腮半倚在石桌旁说：“仙露再好，与我来说也就是个解渴的效用罢了，不过你可千万别告诉商邬，不然他非得闹得我鸡犬不宁！”
　　我摇了摇头，拂砚则是一脸心有余悸。我细细打量过去，怎么也琢磨不出半分仙家的派头来，不禁感慨：这便是古往今来最不像仙子的仙子了罢！更让人无力的是此人对于自己的不和谐竟无半点自觉。可悲啊，可悲。
　　拂砚上前携我手，坐在石凳上。一脸兴致高昂地故作神秘：“你猜我今日带了谁来？”
　　我摇头自是不知。可我却知道她此番来是怕我一人孤单，陪我解闷而已。心中已是十分感激。
　　她提起右手，左手深入广袖，一阵摸索，小心翼翼地托出一只手掌大小通体雪白只余嘴眼鲜红的小狼。小家伙四肢蜷缩，脑袋软软的搁在拂砚的姆指上，只剩下一双滚圆的眼珠儿滴溜溜转，几分怯生，几分委屈，几分狡黠。
　　我大喜：“是可可！”忙接来捧于手心细细抚弄因久置于袖中乱了的毛。拂砚道：“前些日子天帝去了趟东荒之外的朝阳谷拜见天吴上神，我央了琢容姐姐好久，最后天帝看我实在可怜，心有不忍，才肯带我同去。”
　　拂砚是个天帝的宫中掌管笔墨的仙子，比我大足足四万七千岁，却坚持让我直呼她名讳，说是这样才能显得亲切，恕我不能理解，但还是随了她去。
　　据说她在天帝的女儿紫翎公主还在的时候，拂砚在公主的翎羽宫当差，深得公主喜爱，二人名是主仆，实为姐妹。约是一万年前，紫翎公主遭遇大劫，没能挺住，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件事在这九重天上晦莫如深，向拂砚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次，无果，转念想，天家的事又于我何干！兴致也就淡了。
　　“可可是天吴上神的座骑多即的儿子，多即就不用说了，天吴上神更是这可可当心头肉，不相干的人半点都碰不得，连我都被归于这不相干之中，她又是如何得手的呢？我一脸疑惑，想想转而惊叫：“哎呀！你不会是不告自取吧！”
　　天吴上神虽不如其他上神勤于仙术仙法，却也不是我等能望其项背的，敢在上神头上动土自是要承担足够的后果的。
　　我猛然起身，连退三步，一副我不认识她的样子。
　　拂砚的脸瞬间黑了。撇了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的样子，说：“把你那龌龊心思都给我收起来。先帝去朝阳谷邀了天吴上神一起去琅邪台与四海龙王小聚，多即自是同去，剩下可可和小商邬，他俩在一起可不是得上房揭瓦么！”说着，抬手又给自己斟了碗茶，也不喝，只置于鼻端轻嗅茶香，接着又说：“大抵是天吴上神也在为这问题头疼不已，于是我便向上神推荐了你，说你温柔贤惠，知书达礼，蕙质兰心，秀外慧中，还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总之你那些戏本子里的好词全都用上了。才得上神首肯，将可可带来你这儿。”
　　我压抑住嘴角的抽搐，想象着天吴上神和小商邬听到这话时时怎样一副扭曲的表情，心底一阵哀嚎：丢人啊丢人，这回还丢到了八荒之外。
　　我还是十分有理智地问了句：“那小商邬呢？”
　　“用上神的原话说，咳咳，”拂砚清了清嗓子，用略带低沉的嗓音以及上神的强调说：“说道贤惠二字，放眼这四海八荒，箫璃是第二，怕是没有人敢称第一了。交与箫璃，甚慰我心。”回到原先的声音，又说：“我便向天帝告假先行，折道去了趟白玉山，将商邬那小子扔给了箫璃。”
　　知道我不愿多提那人，拂砚便打住了。
　　我点头，手上轻抚可可的小脑袋，它许是累了，站起来抖了抖刚给它捋齐的毛，趴下摆了个惬意的姿势打起盹来，半点没有她娘多即的威风。
　　不经意抬头，却见拂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这样的眼神我已习惯。
　　记得我刚刚飞升这九重天上的时候，大多仙娥们见了我都是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然后一脸探究，在我背后小声嘀咕什么。我从一开始的惊慌无错，害怕自己是个异类，不被众人所认同，到现在能够忽视我所不在乎的人的思想，使自己变得冷漠，也是经历过一番挣扎的。
　　只是今日拂砚的眼神中除了探究，更多的是关心和忧虑。我有什么可以让人担忧的呢？我苦笑，这样的日子我很满意。
　　我用宽慰的眼神回望过去，拂砚欲语还休的样子惹我发笑，她这副大大咧咧的脾气做此刻形容很是有些喜感。我无所谓地说：“我会很好，也会甚是贤惠地将可可照顾好。”贤惠二字被我　　念得咬牙切齿。噗嗤一声，拂砚破功，扬了扬广袖飘然离去。

　　上回我去朝阳谷还是两百年前了。
　　九重天上的众仙家虽个个有头衔，却大多是闲差，先来无事必会聊上一聊，凡间事聊完了聊仙家的事，仙家的是聊完了聊八荒之外的上神的事。早在不久前便听闻天吴上神家的一桩桃花韵事。
　　多即乘着天吴上神闭关修行，跑去凡间溜了圈，却被一只穿行于沙漠中的狼王迷了魂儿，于是暗通曲款，待到天吴上神出关捉回他这不听话的座骑时，那狼王已入了轮回，而多即已是有了近三年的身孕。
　　我到时可可刚出生月余，远远就见天吴上神挥舞着倾破鞭还狠狠抽在多即身上，多即化了人形，站着一动不动，任由上神惩罚。
　　倾破鞭也算是一件上古神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抽在凡人身上一鞭便可魂飞魄散，抽在仙人身上及损修为，只要够数散尽修为亦不是什么难事。
　　我看了很是不忍，上前向上神恭恭敬敬行了叩拜礼，上神停了手中的活计，挥挥说：“免了免了，你这丫头，每回和你说不必行这种没意思的虚礼，下回必是还有做足样子，没意思，没意思。”
　　我道：“礼不该废。不知上神此刻……恩，幻芷也不急于一时，要不您先忙您的。”然后做出一副请忽视我的神情站在一边。
　　此事只是天吴上神的家事，本轮就不到我来插一脚，对于现在的情形，我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还好上神许是觉着我这只梯子不错，顺道下了。对立于一旁的多即说：“罢了罢了，你这畜生若敢再犯，必废了你这身修行。”
　　多即点头应是，向我投来感激的眼神，然后化回狼身去一旁舔舐伤口。
　　我左顾右盼，想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小狼崽子。上神了然，携我一路往谷里走去，不多时就见一片湖。朝阳谷有不少湖泊，其中最大的就数这镜湖，只是听其他仙娥们说过这镜湖乃是上古神器昆仑镜所化，汇集天地精华，是修行的好去处，若是疗伤，更可极速自愈。镜湖湖心有一个高过水面丈余的石台，石台上筑着几间茅屋。几个起伏，我们便登上了湖心。
　　茅屋外只见一个束发持剑的青衣少年和一个白白墩墩的紫衣孩童趴在桌上头凑在一起嘀咕，紫衣小童身形尚小，只能踩在石凳上撅着屁股。传到耳边余“带走”,“养大”之类的残句。
　　我低声笑道：“上神家的小狼崽子看来甚是讨喜，刚出生便被人惦记上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天吴冷哼了一声。桌边二人皆是身子一僵，转过身拱手向上神见礼。
　　我趁机看来眼桌上，小狼崽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天吴的冰蝉丝帕上，脆弱得就像剥了皮的小老鼠，我奇怪地问：“这就是多即的儿子？”
　　面对质疑，紫衣小童皱起眉头，一脸委屈地说：“胡说，我们家可可很威风，恩……就算现在不大看出来，等它长到同我这般大时，也是会看出来的。”
　　“呵呵……”我干笑两声：“是我眼拙了……厄，它叫可可？”我上前探手轻抚，缩成一团的身体传来颤巍巍的触感，很是脆弱。这样的可可竟让我生出一种想捧在手心的冲动，我将这荒谬的念头压下。
　　“恩，可可两个月了，一天要睡六七个时辰，它娘整日不在身边，商邬的娘也不在身边，商邬就陪着它……”紫衣小童扁了扁嘴说。
　　是了，孩童的世界也不是那么无忧无虑的。
　　我俯下身与小商邬平视，“你叫商邬是吧！”
　　他点头称是，用一双明珠般璀璨的眼眸看着我。
　　我扯了个慈爱的笑容道：“若是以后得空，我便常来看看可可……和你，好不好？”
　　商邬粉嘟嘟的脸笑开来道：“好，姐姐可要说话算话！”
　　我点头道：“一定一定……”
　　一边的青衣少年抬手向我作揖，道：“小仙箫璃，是东海之滨的土地仙。”
　　我好一顿惊讶，仔细看看眼前的人儿：明眸皓齿，清新俊逸，额前的几缕碎发将将盖住眉峰的红痣。
　　我心中慨叹：职业歧视果真是不对的，谁说土地仙不能是美男呢！
　　“小仙幻芷，现今在天后娘娘处当差。”我一福身回道。
　　那土地仙亟亟侧身避礼，说：“原是幻芷上仙。”遂又弯下腰向我深深一揖。
　　我抬手虚扶，说：“仙人不必客气。”
　　唉！老实孩子呀……
　　箫璃看上去与我一般大，虽说我是上仙，他是地仙，可却对我行这样大的礼，也着实让我吃不消。
　　幸好有天吴上神来解围，对他说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先带商邬进屋。”
　　看着箫璃牵着商邬进屋后，我长长地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