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盛会（1） 赢得毫无悬 ...
-
中原的惊涛骇浪并未影响到塞北，三月春归，寒意被东风驱散，碧玉妆成，草原新抽绿意，银月山上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但山脚下那条小溪却漫成了浅河。
深春之月，繁花似锦，乔诺尼巴雅如期而至。
草原上插满了彩旗，必勒格和巴蒙穿着镶金的长袍，骑在高头大马上，款款绕着人群走了一圈。
百姓们带来了自家酿的奶酒，为彼此满斟一杯，然后在欢声笑语里一饮而尽。
这是中原少有的自然盛景，不同于御京之威严，流觞洲之奢靡，江宁之豪阔典雅，这是独属于塞北的生命力。狼都里人们载歌载舞，差别和霍无归只在人群里走上一遭，便有无数不认识的人邀请他们一同起舞。
他们把霍无归当成了扎纳人，一上来便同他讲扎纳语，霍无归只好委婉地表示自己听不懂，这些人面上是惊讶的，但或许也多少对中原人有些忌惮，没再主动上来搭话。
姜别想起在银月山半山腰初遇巴蒙和赫延那时，他们好像也是第一时间把霍无归当成了扎纳人。
姜别回过头去，看着面前男人那一道深邃的眉骨：“其实，你有没有觉得自己长得很像扎纳人？”
霍无归道：“不觉得。“
一旁的小摊上摆满了琳琅的饰品，都是扎纳人常戴的珠串。姜别买了两串，让霍无归低下头来，挂在他的肩上，再左右一看，“这样就像了。”
“徒有其形耳耳，“霍无归抿唇，“我自小和你一起在御京长大，自然是御朝人。”
“不是，我说真的，”姜别正色，“赫延儿时的玩伴说是被拐去了中原，你长得像扎纳人，身量像扎纳人，阿朗这个名字也很像扎纳人，有没有一种可能——”
霍无归听过姜别讲赫延的故事，记得其中细节：“且不说我年长赫延几载，就说我流落街头时估计才三四岁，而那个小孩怎么说都是上过学堂的，年龄对不上。”
没说你就是他的玩伴，”姜别难得耐心，“我是说，你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才会流落中原。”
“嗯……有可能。”
姜别见他心不在焉：“……有什么可能？”
“……”霍无归收回目光，“你吃烤肉吗？”
姜别：“？”
霍无归指向一旁的小摊，青烟袅袅，香气扑鼻，围了不少人。
姜别：“……吃。”
霍无归很爽快，掏出荷包付钱，不多时举着两串油滋滋的烤肉串回来了。
姜别咬了一口，肉汁鲜嫩，调味也恰到好处，确实好吃。两个人一人一口分着吃完了，姜别没再提先前那事，毕竟再怎么说，事情都过去了二十多年，身世对现在的霍无归来说并不重要，他没有像姜别这样和亲生父母之间有如此深的孽缘，也没有非要认祖归宗的意义。
但话是这么说，霍无归似乎很满意姜别给他选的这两串叫不上名的宝石珠串，一直没舍得摘。
乔诺巴尼雅有点像中原的庙会，两个人逛着吃着，玩到夕阳西下才尽兴。
在乔诺巴尼雅之节，集会，舞会，食会，酒会接连上阵，持续一个月之久，直至夏天才落下帷幕，而万众瞩目的蹴鞠比赛将在尾声进行，为期五天，决出胜负。
总共有一百人多人参赛，分为二三十支队伍。赛程很紧，规则却简单易懂。
戰鞠用的是一种银芯的镂空球，参赛人骑马执杖争球，用球击倒彩旗便可得分，得分高者胜出。除却不许用球杖打人以及不许落马以外，这个比赛几乎没有什么限制，唯独脚不可沾地面。
比赛极其焦灼，扎纳男儿各个骁勇善战，但胜负总是严酷的，直到最后一天，留下的队伍只有霍无归和年少成名的赫延。
这一战即将揭晓今年的魁首，赛场四周围满了人。姜别跟着各方皇亲贵戚在观赛台二楼观战，之间霍无归跨坐乌骓缓缓走到了场地的中心，铜杖竖握在身后，如一柄利戟。
有之前从火海逃出生天在先，再加上这几天的比试，霍无归无疑是这一届里最强的黑马，他一出场，万众的目光都聚集于他一身。
两队共十人，骑马列队，互相作揖。随着一声鼓响，最后一场比赛正式开赛。
十匹骏马，马蹄纷沓，霍无归率先探杆，猛拽缰绳，单脚踏着马背站起，上身往一侧倾倒。眼见杆将将碰到那蹴鞠球，赫延自然要拦，却见霍无归仅以两指拿杆，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一挽，重达数斤的铜球竟被这一下轻飘飘地带到了空中！
“接球！”
在他之后杀出另一黑骑，翻身一脚踹向铜球，彩旗应声而倒，霍无归一队率先拿下一分。
"漂亮！！“观赛人群中喝彩声震天而响。
挑，刺，转，劈，霍无归实在太擅长用武器了，在他手中，区区马杖仿佛也能冲出万顷之波，一扫草原大漠。
赛场上酣畅淋漓，姜别和一众王宫贵臣一起坐在观赛台，遥遥能看见必勒格心潮澎湃的表情，无声一笑。
必勒格注意到他的眼光，回看过来。
姜别含笑提杯示意。
必勒格酒杯在桌上一磕，一饮而尽。
在必勒格身侧，巴蒙注意到二人之间的往来，回身也向必勒格祝了一杯。饮完，他稍微倾过上身，对必勒格道：“我最近听到了些消息，说哈坦属意收霍公子为徒，不知是真是假。”
喝彩声和歌舞声太响，这里的对话只容二人听清。
“是，也不是，”必勒格放下酒杯，视线仍随着蹴鞠铜球流转，“我要与他结为异姓兄弟。”
巴蒙一怔，“你再怎么说也是长辈……这样会不会不太合礼数？“
“那当然不合！“必勒格脸色一僵，咬牙道，“小姜谷主巧舌如簧给我设了套，我英明一世，没想到竟被他套了进去！“
巴蒙知道姜别的本事，了然一笑：“姜谷主神机妙算，确实是我们扎纳少有的谋臣，若他俩能为我扎纳添砖加瓦，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必勒格“哼”了一声，“那臭小子今天最好给我赢，要是输了，我可没脸与他结义。”
“真要赢了你徒弟，估计王兄又要不高兴。”
“我是护短，但我又不是是非不分。“必勒格道，“我倒不是看不上无归那孩子，我是——”
巴蒙心领神会：“是输了姜谷主一段，气不过呢。”
必勒格吹胡子瞪眼：“胡说！”
巴蒙哈哈大笑。
场上比赛如火如茶，观赛台上众人都再无心饮酒，纷纷起身拥在围栏边上，生怕漏掉一点点细节博弈，喝彩声更是不绝于耳。
巴蒙收了一半笑意，又祝了一杯，这次两个人却都没有喝完。
巴蒙把酒杯握在手中，沉下声道：“哈坦，远方来信，说中原的皇帝正在筹办使臣团，估计意在不久后您的干秋。“
在热火朝天的观赛台上，二人所在的一隅显得如此安静。
两句话的工夫，比赛已到最关键的一球，霍无归策马奔腾，铜球在地上翻滚，胜局几乎在握，观众如潮水般沸激昂。
必勒格的眼神从酒杯里慢慢抬起，看向蹴鞠场上那一群飒爽的英姿，忽而端着酒樽站起身来。
“来得正好，关河自古无穷事，我袖手多年，倒还真的有点腻了。“
话音薯下，他仰头将剩下半杯烈酒一饮而尽，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清脆沉响。
他擦了擦嘴角，大部走向欢呼雀跃的人群，身后狼尾如影随形。
——视线里，乌雅之上的霍无归长杆在手，正与他的爱徒激烈缠斗。
两人两马并辔奔驰，杆影交锚，赫延挥杆试图抢断，霍无归身形微侧，手中繩绳猛然一牵，骏马灵巧侧步一夺，他手中长杆依旧稳稳控着球。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赫延大喝一声，策马直撞而来！霍无归腰身骤然发力，黑马前蹄高扬，漂亮挪腾转身落地，就在这一瞬间将铜球挑起，再一振腕——
赫延拼死拦截，却终究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铜球以疾风闪电之势将最后一杆彩旗击倒，场外号角鼓声一同响起！
比赛结束！
霍无归勒马而立，长杆斜指骄阳，黑马昂首嘶鸣！
全场欢呼声彻底炸开。
“神乎其技！”必勒格大笑鼓掌，“好！”
听到这句，姜别才发现必勒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其实到最后连姜别都不由紧张了，赫延确实马术过人，两边的比分一直咬得非常死，最后那一球拿得也很玄。
“陛下过奖。”
他口上答着，眼神却一直往场上看去，只见人群如潮水般涌进了赛场之中，将胜利者团团包围。
他们纷纷掏出绚烂的春花，一朵一朵簪在霍无归一队身上，和他们走出银月山那天一样，原来狼族和鹿族在这些方面的习俗倒是完全一致。
风吹过蹴鞠场，带起草原与汗水的鲜活气息，霍无归在人群中向这边远眺，好半天才找到姜别的踪影。
姜别抬起胳膊朝他挥了挥，就看见霍无归好像笑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拨开人群，骑着马朝这边走过来。
姜别知道霍无归是来找他的，转身朝必勒格抱拳：“请容姜别先行一步。”
必勒格大度摆手：“去吧去吧。”
正好一阵春风拂过，姜别在这阵风里走下看台。刚才在台上明明见着霍无归身影还远，结果姜别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正好见霍无归身披金光策马而来，稳稳停在自己面前。
纵马青年额角挂着薄汗，透着日光的斑斓，整个人浑身簪满鲜花，倨傲地坐在马上，附身朝姜别伸出手。
“上来。”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与温柔。
姜别仰头看他，霍无归的劲衣被春风吹得紧贴胸膛，眉眼间尽是得胜后的张扬意气。
姜别心跳如雷，仿佛四周安静了下来，一种难以抑制又滚烫的心动瞬间涌上心口。
“……去哪？”
霍无归低笑一声，握住姜别的手腕猛然一收，直将他整个人轻松拽了上来。
“驾！”
两人对面而坐，马蹄再次奔扬，呼啸的细风梳过两人的鬓发，缠绵亲吻藏在花香之中，温柔如雪山春日，热烈如烈火燎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