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萧声》今清

1、第一章 湘春夜月 我再次见到

　　我再次见到如墨的时候已经很久以后了
　　如果我知道会有那么久的话 我应该在离开的时候就告诉他的
　　那些我一直都知道而他一直也在等我告诉他的话
　　如墨和红莲的故事其实没有那么跌宕起伏
　　有的只是一点淡淡的哀伤
　　但是这样也就足够了
　　我目送着如墨远行的背影最后消失在那如火的残阳夕照中
　　就这样静静地走出了我们生命

　　我一直守护着红莲在之后更长更长的时间里
　　其实我也不确定那日目送如墨离开的是我还是红莲
　　以及最后的那行清泪
　　是我的还是红莲的
　　我始终无法分清

　　我再次回到皇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其实我没有想过还要回到这里
　　但是在送走如墨后
　　在看着逐渐消失在天边的斜阳当最后一切被黑暗所笼罩时
　　我发现自己也失去了方向

　　没有同如墨一起离开 那是因为如墨等的人不是我
　　那我等的人又是谁呢
　　当在黑夜苍穹下
　　我却想不起我要等的那人
　　和想去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或许我连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吧

　　站在宫门前赤红的巨大宫门仿佛是那猛兽的血盆大口
　　这些或许就是所谓的注定吧
　　记忆起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雀跃与好奇的走入了这道宫门
　　那时候还未懂得
　　身旁嬷嬷苍老的眼神下透入的是怎样的悲哀
　　那时候还未懂得
　　街口算命先生口中的那句“一入宫门深似海”
　　那时候啊
　　再次仰头
　　那时候根本连如何叹息都不懂
　　有人曾告诉我
　　当你开始叹息时你便已经了苍老

　　瞥见了守在门外的小宫侍
　　晚秋入夜后其实挺冷的
　　那名小宫侍缩在门外的小小身影在巍峨宫宇的投影下
　　显得那样的渺小而脆弱
　　在很久以前记忆中也有过一个小小的身影
　　也是蜷缩在那个角落
　　那时候其实更冷吧
　　那小小身影在厚雪的淹没下轻易地就被人忽略掉
　　就那样一直一直待在那个角落
　　也是在等待吗
　　没有上前问过
　　只是这样看着那个小小身影
　　只是这样看着他一直在那里

　　小宫侍抬眼见我后很是高兴的朝我奔来
　　途中还因为脚步不稳险些跌倒
　　奔至跟前
　　借着宫灯可以看到他微红的脸颊和气息不稳地轻喘
　　他说了什么没有怎么听清
　　无外乎终于回来了担心之类的
　　扯起嘴角轻轻笑过以示回答
　　在这宫门内
　　抑或在这苍穹下
　　谁又会为别人真正的担心呢

　　走在寂静的宫闱内
　　说是寂静还不如说是死寂
　　小宫侍打着宫灯在前引着路
　　那星点的灯火就如飘荡在黑夜的鬼火
　　飘飘荡荡无依无所
　　很多人都害怕夜里在这宫苑中行走
　　总是害怕遇上那些冤魂恶鬼之类
　　其实啊
　　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可怕

　　有哀怨的歌声隐约传来
　　在这死寂的宫墙内加入如此哀歌更显鬼魅
　　走在前面的小宫侍略停了步子伴在了我的身旁
　　见着那样还只是个孩子啊

　　听着那飘渺的歌声嘴角却扬起了微笑
　　小宫侍略显紧张的打量了下我
　　是怕我被什么缠上了吗
　　再次扯着嘴角轻笑
　　算是安抚他有点紧张的神经

　　飒飒秋风生，愁人怨离别。
　　含情两相向，欲语气先咽。
　　心曲千万端，悲来却难说。
　　别后唯所思，天涯共明月。
　　此曲名为《古怨别》由诗而改

　　妩眉是个怎样的女子我已快忘记
　　那时荷塘月下清酒佳人
　　只记得那月下轻影如谪仙下凡
　　超尘脱俗连虫鸣都那样轻
　　生恐惊了这位谪仙使其御羽而去
　　一直想对她说这诗不好太过悲情
　　可她却爱极 而后还谱了曲
　　那时她抱着那曲
　　笑的像个孩子而后也哭的像个孩子
　　虽然之后很长的岁月中
　　她也那般哭笑着却再无显当时那般

　　步子未停
　　一盏宫灯从远处而来
　　待近了才看清是一位老公公蹒跚而至
　　小宫侍见前方来人忙上前作揖回话
　　唯唯诺诺的小心翼翼的

　　那位公公似有不甘的望了我两眼转身离去
　　小宫侍回到我身边又说了什么
　　没有听清步子却转向了另一条路
　　小宫侍愣了下后慌张的追上
　　不断地说着让我快点回去什么的
　　其实啊 你不知道
　　我还能回去哪里呢

　　步至湖边波光粼粼虽无月色
　　可映着周围的隐约宫灯也能体出那片幽静
　　春如柳絮夏如荷秋如重菊 冬如雪
　　荡舟其上如太液瑶池人间仙境
　　有人笑着卧舟欲采莲有人紧张的拉人入怀
　　有人醉于轻舟而欲眠有人温柔的轻抚额眉
　　当然那是记忆中都已快模糊的样子
　　很久很久以前
　　在此湖还未被唤“瑞莲”之前

　　总是觉得这湖中有声轻唤那样的熟悉而亲近
　　不自觉的抬步向前这动作惊坏了小宫侍
　　不顾规矩的上前拉住我的衣袖
　　回头见着的就是一张慌张无措的面孔
　　看来是吓坏他了
　　轻扶他的头示意其多虑了
　　转身离开 还是回去吧
　　虽然那里并不是我所期的归所
　　但也唯有那里是唯一能让我回去的地方了

　　唯一吗？
　　回头望向那潭清幽湖泊
　　在这宫墙内还有什么是唯一的呢
　　本来以为的到最后也化成一场自欺
　　而我本以为怀抱的最后一点唯一
　　也在这幽幽静湖中化去
　　无奈抑或是悲伤早已淡去
　　而此时我只是这般走着这般活着
　　抑或是等待着

　　踏上回去清冷殿的幽静小石路
　　冷宫么
　　其实也就是比这偌大宫闱少了点人而已的地方
　　在那里已经住了多久连自己都快忘记了
　　只是少了人伺候衣食更需自己操心罢了
　　晨起清扫一下小院洗晒一下衣被
　　做点清粥小菜抄写一下静心佛经
　　换做以往大概怎样也无法想像
　　自己会过上如此的日子
　　回顾过往
　　有时晨醒之时还真以为只是场梦
　　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吧

　　自嘲的笑了笑又换来小宫侍担心的眼神
　　这孩子啊 该说想的太多还是过于单纯呢
　　这样的人都不适合在这里生存
　　不过这孩子还是挺可爱的吧
　　想想回去后
　　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犒赏他
　　身边已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不过今早做的桂花糕还有
　　虽然论精巧肯定没法和御膳厨房比
　　但是却别有一番味道
　　那是在记忆中沉淀下的味道

　　行至清冷殿前却难得的有人守在那里
　　是刚才那位老公公
　　小宫侍依旧先行上前作福
　　而那位公公对他说了什么
　　态度明显比刚才好多了
　　小宫侍听后愣了愣还是跑回了我身边
　　那位公公也走到了面前做了个引路的姿势
　　我想到了刚才还惦念着的桂花糕
　　不过想想也就作罢了
　　那人怎可能吃那些粗糙的食物呢

　　一路来到甘霖殿
　　侍卫见是我们也未加阻拦
　　内里灯火通明还未就寝吗
　　我们英明神武勤政爱民的陛下
　　屋外侯着的宫女见是我如释重负般笑了
　　见她们手中的食盒
　　看来我们的陛下是连晚膳都没用
　　接过还溢着清香的食盒
　　也未通报便推门步了进去

　　看来是遣退了所有人偌大的寝宫显得格外的空旷
　　那人站在案前简束白袍未戴帝冕
　　却难掩帝王之气 风姿卓然
　　手中的御笔轻握看来应是在作画
　　而画中内容不用看也知道
　　定是那幅月桂澜枝惊鸿侧影
　　将食盒打开 将粥点布于案旁
　　不无意外的见到了一盘桂花糕
　　桂花清香精巧美观
　　暗自庆幸还好没带那没法见人的桂花糕来
　　布好粥点后侧身来到案边
　　点了沁了菊瓣的清水入砚执起墨锭轻轻化开

　　一切都是那般的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轻柔磨开的墨让人忆起了画中那人的发
　　如墨般的青丝轻盈飘逸
　　总是简单的束起总不愿用上太多的饰品
　　不若妩眉谪仙下凡般出尘
　　含笑一瞬却胜于那三月的阳春白雪
　　不若红莲妖媚如火般艳丽
　　转身倾侧却如蝶舞花丛的绚烂迷眼
　　可惜无论怎样的去记忆
　　却总是无法忆起那人的容颜
　　此刻作画的人也同样吧

　　墨香伴着菊香轻扬在空气中
　　身旁的人突然弃笔步于眼前
　　宽袖舞过烛火摇曳
　　就那样在我面前站着
　　由上俯视着我
　　在我的记忆里似乎他总是这样看着我们
　　空气里跳跃着什么与以往不同的因子
　　不得不让我抬首
　　入眼的不似以往的王者霸气与阴冷锋芒
　　那眼中透出的竟似困惑与压抑
　　我听到他问我为什么还会回来
　　我听到他问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到最后
　　那个万民景仰百代称颂的帝王竟落泪了
　　那个普天之下尊贵无上的男人竟如孩子般哭了

　　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要问我为什么回来呢
　　我也一直在问自己
　　为什么要流泪
　　眼泪不适合你的
　　抬手想为他拭去那两行清泪
　　手却被止在了半空
　　整个人被扯入了那温热的胸怀
　　很紧很紧
　　仿佛就要这样镶入身躯刻入骨髓
　　哭过的声音是沙哑的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笑了在这快要窒息的拥抱中我笑着
　　因为你对我用了“我”而非那帝王的尊称
　　而我是谁啊
　　我可以说自己是那个清源殿外的宫女“忧儿”吗
　　我可以说自己是起舞清影宛转蛾眉的宠妃“红莲”吗
　　抑或是意图刺杀小太子而降罪永拘冷宫的罪妃“怜月”
　　还是这条比较可信吧
　　我是谁啊
　　我也一直希望有人能给我答案

　　时间就这样停止着你知道我无法给予你答案的
　　在那杯毒药入喉时你就应该知道我再也无法给予你任何回复
　　你在颤抖你在惧怕着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的
　　你是那么的害怕孤独
　　可你却说你注定孤独
　　于是你便选择了这世上最悲凉的一种孤独
　　那是属于帝王的孤独
　　放心吧我不会离开的
　　没有为什么的
　　从一开始就约定好了的
　　我会永生永世伴着你

　　“愫儿”
　　一声低唤很轻很轻至耳畔滑过却撼动了整片天地
　　一声声低唤敲开的是那时空所封的大门
　　震落下的碎片映照着的是那些完全被封存的更久的以前
　　飘雪的街角只是四岁孩童的你抱起被父母遗弃在襁褓中孩子的温暖
　　老槐树的院落中你不乐此不疲的教着牙牙学语的孩子叫“哥哥”
　　在蝉鸣的书房中你手把手的教孩子写下了你和她的名字
　　“彦”“愫”
　　前一字作为帝王的名讳而被世人所仰
　　后一字却在时间和人为下被人所遗忘
　　而这来至面前之人的低唤
　　被拥在怀中的人笑了着落下了泪
　　我知道我现在一定很丑
　　我知道我的鼻涕一定弄到了怀抱之人的前襟上
　　我知道我一定将他飘逸风雅的白袍抓出了褶痕
　　我知道他一定可以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