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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冰川融 爱是秩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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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平安右臂伤势更严重了。
王承允力排众议,把她接回京城养伤,元姣姣,江洛,也都回皇宫里落了脚。
只有曹颖不愿回宫。
她的心都碎在赤水了,实在没精力再回去应付京城的东西南北风。
曹颖承了中正姑姑的恩,让她在庙中修身养性,洗脱痛苦悲恸。
王承允准了,“皇后与朕提及,中正姑姑慧通豁达,对皇后照料有加,朕看在你的面子上,让曹贵妃在寺里常住,但贵妃身份贵重,您看丢了一次人,可不能再看丢第二次了。”
中正垂首行礼,谢圣恩。
皇城来的轿辇,终究要下山,回到皇城中去。
中正姑姑望着一行人的背影,念了句阿弥陀佛。
从此,曹太公亲手送到京都的金枝玉叶,自愿上山,变成了带发修行的尼姑。
世人纷纷唏嘘感叹。
王承允原本是要南下行军,抓温金玉的,生生被耽误了几天,底下人难免心生怨言。
但他自始自终也没问过平安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
平安从赤水回来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只和玩偶一样,每天被人提着吃饭,喝水,睡觉,偶尔盯着窗外,赤水的地方发呆。
王承允把秦萧最后写给她的那封信,亲手用画框裱好,放在她的枕边。
卫平安醒来看到,抱着画框哭了半天。
王承允刚迈进屋子,就在门口怔住,看着平安小小一团蜷缩着,肩膀耸动,指尖嵌进掌心,呜呜咽咽的哭。
他心里泛起一阵细细麻麻的痛,看得心都要碎了。
这期间,他只提了一次魏遮春下江南有功,又是秋闱榜首,该置办个官职在她身上。
这正是卫平安让遮春下江南的用意。
一为遮春谋官,帮她父亲翻案伸冤。
二为自己纂权,保皇后之位稳妥无恙。
可如今事情一件件发生太快,像脱缰野马踏碎棋盘。
后者她已无法保证,但遮春才学横溢,志存河山,官位必须要坐稳了才是。
卫平安终于支撑起来,从悲伤中逃脱片刻。
她裹紧身上素装,亲手给王承允倒了杯茶。
“陛下,想让遮春当什么官?”
王承允接过她手中的茶壶和茶盏,稳稳放在桌上。
顺手扶了把她的手臂,将她也稳稳放在坐位上。
“魏遮春是可塑之才,前途无量,朕至今还记得在珠宝店里,你两眼放光,说此女子能堪大用,单看她下江南这一趟,就能证明皇后眼光独到,果然没错。”
“既然是皇后选的人,她当什么官,几品几阶,皇后可有说法?”
卫平安冷笑一声,觉得王承允真是天杀的好脾气。
这样的人,是怎么从裴忘年那个暴君手里抢来皇位的?
她擅自离妙庙,大闹赤水,给王承允南征添了这么大的乱子。
他竟然还能把自己当菩萨,高高供起来,凡事都要来问问看法。
“臣妾说,陛下就会照做吗?”
“自然,皇后想要的,朕什么时候怠慢过?”
王承允语调慢条斯理,骨子里散发出淡定和雍容,手掌随意地盖在桌上,白皙指尖下意识的敲着桌面。
透过她的眼睛,他似乎看到了她从前的张狂欲望,他很高兴,他喜欢平安这样张扬。
王承允还记得,当时平安看到魏遮春时的兴奋喜悦,她高兴到两只耳朵都支起来。
“我读过她的诗,她便是魏遮春!”
可从赤水回来后,平安像是被浇了一身永不会干的冷水,做什么都兴致缺缺。
王承允的心也跟着天天夜夜都提起来。
现在终于有件让她高兴的事情了。
卫平安也不客气。
“前些天刚死了太傅太保,那是永安最尊贵的重一品官职,挑一个给遮春吧。”
王承允神情微妙变化一下,眼里多了几分打量。
“皇后对永安官位不甚了解,太傅太保只是闲职,颁给元老重臣,是对其贡献的认可,但不会让他处理朝政。”
卫平安闻言一怔。
那时她和曹颖被卫麟当提线木偶一样操控,让她们杀王承允的左膀右臂,卫平安只知道,那两个老头,是永安最尊贵的官。
可她忘了最致命的一点。
这不是赤水。
尊贵的人,未必有实权。
谁知道,阴差阳错,竟然杀了两个位高权重的虚职。
平安近日状态不好,这一步走的实在冒失。
她能感受到。
王承允看出端倪来了。
“朕小瞧皇后了。没想到皇后的手,竟然能从北寒寺伸到京城。”
王承允喝了口平安的茶,脸上分明多了几分阴沉。
他认命般笑了笑。
当时元洮说,作案者必定是个女子,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卫平安,但是他不愿意相信。
几月前,卫平安想方设法用银针杀他,他能忍,可后来,她又杀了他的朝臣。
这次再不管,下一次,会不会是他的百姓——
王承允心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碎,眉骨下阴影重了几分。
“既然皇后不懂官职,魏遮春的事,皇后就不必操心了。”
他利落起身,沉默的走了。
卫平安赶快追了出去,紧紧环抱住他腰间。
“陛下,臣妾罪该万死,只求不要连累遮春,她真的是千古良臣!”
面前的高大身影怔了片刻,平和的眼中,第一次染上冷意。
元洮曾说,两位老臣死后,衣领上都有桃花瓣。
而此刻,他身后这一小团泪人,散发着诱人的桃花香。
知道死到临头,还在为魏遮春求情。
她真是好大的面子。
王承允一点点掰开卫平安的手指。
“放心,朕叫人给了她一块通行令牌,往后她畅行无阻,能经常进来陪你。”
王承允刚迈了一步,就被卫平安攥住衣角。
他回过头,滚烫的视线落在平安身上,“皇后还有事?”
“王承允!你是皇帝,能不能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
这句话一出,陈公公连忙吓得关进门窗,屏退众人,自己也冒着冷汗,手抖如筛糠,小心翼翼的带上门走了。
王承允被莫名秒的骂笑了,他指了指自己。
“卫平安,你还知道朕是皇帝?”
卫平安往他手里扔了把剑,。
“你杀了我吧!”
“我进皇宫之前就试图杀你,进皇宫之后更是变本加厉,甚至杀了你朝廷上德高望重的两个老头,给你惹了不少麻烦。如今我已经是赤水的弃子,你杀了我,卫麟只会把你当成亲兄弟。”
“只求,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死后,把我葬在离师傅近点的地方。”
“我不想死后再无家可归了。”
她发丝散乱,因为情绪波动厉害,脸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显得这张脸更加白嫩透亮。
脖子一横,双眼一闭。
“王承允,你动手吧,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
曾弑君篡位的恣意少年,眼梢倦怠,像是有些疲惫。
再抬眼时,眼眶蒙了层柔软的红。
他扔了那把剑,把卫平安扯进怀里。
卫平安一怔,随即抬起眼,眼中蒙着一层水汽。
“我这是死完了?”
王承允沉默,把她抱到床上,洗了把手,跪在地上,耐心为她重新包扎右臂上的棉布条。
卫平安伸手给王承允的脸拍了一巴掌,力道不浅。
“我让你杀了我!你听不懂吗?”
王承允攥住她的手,半边脸被打出红痕。
他用指尖摸了摸,吸了口凉气。
随后,他站起身,卫平安被笼罩在阴影里。
只能听见头顶那道不太愉快的声音,沉沉道。
“想死在朕的手里,就乖乖活到朕回来。”
外头响起沉重的兵甲声。
索隐穿着重甲的脚步声渐近,被陈公公挡在外边。
“索将军,此时不便打扰,还是等陛下传唤吧。”
卫平安这才意识到,今天是皇帝亲征,带兵去江南打温金玉的日子。
王承允说,“问了秋尔国师,她说今日出征最好,但归路莫理故人。”
他的故人好多都在土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遇到什么故人。
他伸手把门拉开。
索隐带着新做的盔甲进来,请了皇帝的安。
见皇帝脸上这道鲜艳红痕,不敢说也不敢问,只能为他穿戴头盔战甲,试图不让其他将士看到。
平安的发丝外头的风吹起又落下,眼看着王承允身量高挺,在众人包围中露出脑袋,他宽厚的肩膀被层层坚硬的甲片盖住,索隐动作熟练,又用甲片裹住他劲瘦的腰。
铠甲下是飒爽无畏的王承允,是初尝权势的风光新帝,与刚刚被她扇巴掌的王承允,判若两人。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良久,久到心泛涟漪,空谷回响。
索隐生的高大,直起腰来与王承允身量差不多,手上动作没完成,就听王承允低声道。
“领着人闯进来,也不知道拜见皇后?”
索隐一怔。
从进来到现在都没听到皇帝开口,索隐就也没说话,想等皇帝先说话,听听皇帝对这身盔甲满意与否,却没成想皇帝也在等着他——
等他带着众人给皇后请安。
索隐连忙将手里动作完成,朝身后一招手,带着群将给皇后行见面礼。
“臣一时心急,失了礼数,罪该万死!”
平安连忙拖住索隐手臂,示意他身后众将免礼。
这群将士可谓重磅战斗甲车,个个良将,进可攻退可守,是王承允身后的铜墙铁壁。
平安深知这群人并不服她,至今对她怀有怨恨,虚心受下大礼实在不踏实,干脆不受。
“朕看你们这群精兵壮汉在外忙乱了脑袋,只顾着练块头,礼节全被狗吃了。”
王承允朝他们扫了一眼,神色冷淡。
底下人全都低下头,听令待命。
“此行南征,一为中南百姓引渠抗旱,二为诛逆贼反臣!天行健,诸将士必受天神护佑,血不流干,誓不北还!”
平安平静的站在他的身后,听着众将士震天响的口号,心里跟着澎湃起来。
王承允威严挺拔,眉目俊朗。
文臣脸武将身,一副天生的帝王相。
新帝亲征,平反贼,安民生,正君冈,领群雄。
平安这才对他,以及他肩上的永安产生了由衷的认同和钦佩。
她犹豫片刻,轻声喃喃。
“愿陛下南征行兵顺遂,臣妾愿留明灯,待君归。”
众人视线下,年轻君王侧头看她。
他跑过众人,单手揽住平安的后脑,对她额头落下一吻,朝着她的眼睛笑。
平安还没反应过来,王承允已经提着利剑站回原本的位置,携头盔带众将上马出京,声势浩荡。
这般壮大的行军阵,常人看见便能吓破胆,王承允演兵场里的兵真没有白练。
平安久违的提起一口气,期盼牵挂像蚕蛹吐丝般绕过心头,反而把她包裹的更暖和了些。
她抬头看了看今晚的天,万里无云,星河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