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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奏折 一封奏折尚 ...

  •   荆淮水堰再度决堤带来的后患不尽其数,良田掩埋,房屋倒塌,百姓流离……这一切都已经足以令人焦头烂额,然而竟还能有更坏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

      ——前些日子他们一行人从雍京随行带出的粮草本就余留不多,没人预想到沧闻县域内的粮仓空无一物,不得已之下只能拿出粮草以供急用,可如今不过短短两三日光景,那些粮食竟也见了底。

      倘若沧闻多农户倒也罢了,好歹能多撑些时日。但自从淮陵王戍守东平海道以来,沿海地带不过三五年光景,业已风平浪静,海贸繁荣。

      因此事由,东南沿海的商户也远远多于农户,大部分农户都改稻种茶,植桑制瓷;剩下那小部分农户种下的粮食远远不足以供应一县所需。往年光景好,水运畅通陆路无阻,从别处购入粮食大可缓燃眉之急,可现如今天灾人祸不断,妄图从别处购入粮食简直难上加难。

      如今别无他法,唯有上书中枢,奏章直达天听,让父皇着户部整理国库下派赈灾粮款。傅明渊蹙眉沉思,脑海灵光一闪即逝,突然记起当日庙堂之上,荆南刺史梁白渔疾声厉色控告荆南州牧勾结匪徒强抢义仓一事来。

      依据镇龙司部下这几日暗地里走访查探结果看来,此事绝非捕风捉影。但自从他们一行人入荆以来,沿途却从未亲眼见过匪徒劫掠痕迹,这些时日匪徒也好似销声匿迹,从未现身于人前。

      明明清楚此地官府必有人同周遭匪徒暗通曲款,却苦于抓不到证据只好按兵不动。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傅明渊清楚至极,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引蛇出洞。

      窗外日光跃进屋内,却止步于桌案前。他的身影半遮半掩,面前还挂着那副从钱大人府上书房缴获的神像图。阳光照耀下,笼罩在阴影里的神像图闪着若有似无的暗芒。那布满整幅画卷的徽纹若隐若现,潜藏着众人未曾发觉的隐秘。

      倘若江策川正在此地,或许他一眼便能发觉神像画卷的诡异——整幅画卷暗藏的徽纹分明同他手中衣角布料的暗纹,以及矿场后山重兵把守之下飘扬旗帜上的徽纹一般无二!

      进而明白荆南官场早就脱离了他们此前以为手握胜券的掌控,冲着他们无可挽回的事态一步步沦落。年前的惊涛骇浪时隔多月,终于在荆南之地初初浮出水面,可惜的是此时无人察觉,他们的宿命已悄然降临。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想出策略之后傅明渊立即修书一封,标明八百里加急,命锦衣诏所属人手快马加鞭送回雍京,务必直接传到陛下手中,不可经手他人。

      锦衣诏自有一套消息传递方法,不必担心路上走漏风声。任凭君王迭代,镇龙司内外固若金汤,还没有谁有那个本事在这把天子利器里安插进人手。从前不是没有人试过,但代价往往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镇龙司这把刀离了他手这么久,在凌渊手里收刀归鞘,锋芒尽藏。虽说还未沾血,但也锋利如故,希望不是他高估了对手的能力。傅明渊苍白指节摩挲着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任凭谁来,都想不到这双生来高贵的手沾满了淋漓的鲜血。

      最高明的猎手往往借刀杀人于无形之中,他从来也不必亲自动手,自有人愿意为他前赴后继,但每一笔鲜血都将印刻于灵魂之上。

      *

      雍京,继荆南连日大雨之后,关山之南、淮水之北的古都雍京竟也开始连日雨水不绝,阴云密布好似天罚降世,惹了老天爷不快。甚至有那消息灵通又不怕死的,已经开始私底下大肆宣扬恐怕是大晋气运将尽,此乃亡国之兆。

      屋逢连夜偏漏雨,亡国言论甚嚣尘上,愈演愈烈之时,四殿下那封来自荆南的奏折也正好呈上庙堂。怒气当头的永和帝甚至没能接收到心腹宦官递来的眼色,竟命人当众宣读。

      时日当值的正是当初为江策川宣旨的御前总管大太监常福德,他见陛下正在气头上未曾有其他表示,也明白今日这一遭无论如何都是逃不过去了,只得认命,当着满朝栋梁的面宣读手上这份烫手山芋一般的奏章。

      “启禀父皇……半月以来,天象乖舛,暴雨如注,未曾有半分停歇之势。致使淮水泛滥,荆淮水堰再度倾颓,祸及荆南州府郡县无数……
      沧闻之地,水患尤为惨烈。田地尽没,稻粟皆沉于汪洋,百姓劳苦付诸东流,仓廪空虚,饿殍渐现于道旁。屋舍崩塌,百姓流离,或蜷身于荒野,或寄身于未塌之危楼,啼饥号寒之声不绝于耳……
      幸得众人奋力抗洪,日夜不缀,救得些许性命。然人力终有不逮,今灾势愈演愈烈,亟需朝廷恩准:一者,速拨赈灾银钱、粮秣衣物,以解百姓燃眉之急:二者,征调能工巧匠,抢修水利,加固堤坝,以防后患……”

      一封奏折尚未读尽,字里行间描述不尽的苦难便犹如一块巨石,猛地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轩然大波。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波及到庙堂的每一个角落,整个局面与搅乱的蜂巢没有半分区别,嗡嗡作响,混乱不堪。

      百官的议论,惊呼,质疑,推诿责任诸声交织,如同怒涛拍岸,一潮更比一潮高。满殿内,众庸自扰。唯有位居上首的永和帝,自听得奏章第一字伊始,便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良久过后,僵硬如雕塑的永和帝似是对此忍无可忍,怒不可遏,面沉若水地挥袖离去,徒留一帮臣子在原地目目相觑,不知所措。常福德匆匆丢下一句“无事退朝”,便紧随陛下其后。

      自从傅明渊决定将这封奏折送入雍京,就没企图奢求遮掩荆南灾情。雍京早已是世家权势笼罩的又一囚笼,任何动作都逃不开世家耳目。只是他却未能料到,此番竟是他父皇为他打草惊蛇埋下了引子。

      几乎是早朝甫一结束,今日借病罢朝的三皇子就同步收到了这一震动朝野的消息。

      “此话当真?”傅祺朝听完堂下小官的复述,从窗边美人榻翻身坐起,眉梢染上丝丝缕缕洗不去的忧愁,“我那好皇弟当真身处沧闻?”

      “回殿下的话,依照今早常公公宣读的那封奏章来看,确实如此。”只因与世家沾亲带故有了些许淡薄的血缘关系,便毫不犹豫地被提拔为京官的贾仕怀立于堂前,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作假。

      傅祺朝懒懒打量他一眼,随手就打发了他,歪着身子重新靠回美人榻,“沧闻,沧闻……距西宁山尚且不远……”

      思绪翻滚,停留在西宁山深处那处鲜有人知的密藏。本就是偶然所得,偏偏又处在一个绝佳的地理位置,哪怕日后不小心暴露人前,捅破私自铸兵的密谋,他都大可以推脱到淮陵王的头上。

      ——谁叫那处铜矿好巧不巧坐落西宁山,而那西宁山所属的沧闻县,又恰是他那好皇兄的管辖地带。

      只不过如今这招怕是行不通了,怎么就偏偏那么巧,教淮陵王回京途中恰好途经荆南,又恰好目睹江淮之水决堤的惨况,难不成天命当真眷顾一个生来有疾的残废?

      他的眼底翻涌着仇怨和讥讽,甚至一度失了往日人前的风度和体面,颇有些神经质地啃咬着指甲,暴露出掩饰在他心底最为隐蔽的担忧。

      “怎么,事到如今,我们胆大包天的三殿下竟也知道后怕了?”沙哑粗粝的熟悉嗓音自他背后响起,昂贵的屏风遮蔽身形,只留存着灯火影绰中摇曳不止的影子。

      傅祺朝愤恨扭头,再没有往日的意气,像一只强撑着龇牙的高傲的半大狸奴,“乌兰哈苏木,连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看笑话,三殿下是不是忘了些什么?收收你那不中用的可怜表情,别忘了当初是怎么说的,我们是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男人,不或许无法称之为男人,从身形上看,虽然他足够高,但是轮廓上看去尚且还是个半大少年郎,约莫和江策川差不多年纪,只是过于粗哑沙砺的嗓音让人下意识的忽略了他的年龄。

      暗沉沉的影子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有些让人喘不上气。过于狭窄的空间反倒教傅祺朝收起那些浮于表面的情绪,甚至连隐蔽的担忧也短暂的抛之脑后,又恢复成从前那个出身于世家望族不可一世的皇子殿下。

      被称为“乌兰哈苏木”的男子看着他变脸如翻书,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不可闻的笑。这才是他最熟悉的模样,毕竟他可是胆敢收留他一介只有姓名、未知来历的西戎人的大晋皇子啊。

      “说吧,你今日里来,既不是来看我笑话的,那到底是来做什么?”三殿下推开身前贴得极近的人,整理好散乱的衣襟,端坐着摆出一副谈论正事的架子。

      “我知殿下此时正在担忧西宁山,不知殿下是否愿意听我一言?”他没等三皇子答话,就着他抵着胸膛的力道就近坐下,与其平视,直接道出所谓计策。

      “西宁山自然是重中之重,密藏开采殆尽,该收拾的残局也有人逐步收尾,只是需要时间。但是我们手上还有底牌,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弃车保卒,用其他略次一筹的底牌去拖延时间?”?

      “是啊……”傅祺朝也转过神来,喃喃自语。方才还是他太过于自乱阵脚,仅仅只是提到了沧闻县,便叫他心神不宁,可他那皇弟分明还未查到沧闻密藏的蛛丝马迹。

      眼下教他慌乱的怕是荆南洪灾粮草不足,既如此不若做个顺水人情,顺着他那弟弟的想法,送他一件大功。反正荆南已是弃局,只要尽快运走他在西宁山间的秘密,日后哪怕有人查到他头上也拿不出证据。

      敌明我暗,此乃大有利的局势。在想通前后关联的这一刻,他几乎要感谢起今早下令当众宣读奏章的父皇来,天命到底还是眷顾了他一回。

      但他不会知道,更不会有机会知道,并非天命眷顾了他,而是那从不被他放在眼里的残废弟弟眷顾了他,甚至是阴差阳错地拿捏住他的软肋。

      盘腿坐在地上的男子看着他,犹如在看一颗主动而又听话的棋子,嘴角慢慢牵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不知道那远在江淮之南的四皇子和他那天命注定的半身,能否看出这背后的手笔,做好迎接一份大礼的准备呢?

      远在沧闻西宁山矿场的江策川似乎若有所感,抬眼望向树冠层层遮挡的方寸天地,却只见寒鸦飞过黑沉沉的天空,空气里依然漂浮着湿润的气味。

      他轻微的耸动鼻翼,土腥味顺着气流钻入鼻腔,不以为然地低头,不再关注日复一日枯燥不变的天空。暗中观察他的中年男人却没错过那一天地瞬变的短暂景象。

      铅灰色天幕沉甸甸地压在西宁山间,乌云如同汹涌潮水般汇聚,翻滚涌动,似乎在预谋一场毁灭性的倾轧。

      说不清的压抑,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搅动着一切,预示着某种教人措手不及的变化即将来临,就像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席卷这片多灾多难的大地,一再将平静的生活打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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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沉迷于八百年前的同人,正在别家疯狂产出,原创作品先停一会儿,那边太让人意难平太让人上头了,近期疯狂敲键盘这边先停更一段时间,跪一个OTZ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