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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惊雷 此时天际乌 ...

  •   “——沧闻县令死了。”

      雍京望江楼,三楼雅间,有人凭窗自赏。突闻此消息,那人转身露出手里那一簇如烟似雪的花,倘若江策川等人在此,恐怕一眼就能认出此花正是荆南泛滥的云羽烟。

      “哦?死了?区区一株昆琦兰朵就这么死了?罢了,只能说这世事当真是无常啊,希望那位皇子殿下会喜欢我送上的这份大礼。”

      那人低头浅嗅,仿佛闻到丝丝缕缕萦绕不去的浅淡血腥气,唇角笑意逸散,喉间笑声抑制不住,愈发疯狂。身后等待命令的下属一同瞧着这座金碧辉煌的望仙楼,眼底是残酷的冰冷。

      没有人知道,这座由财富、权势、鲜血与白骨浇筑的高楼,究竟为这个摇摇欲坠即将崩塌的王朝埋下多少隐患。几乎所有勋贵世家都在此地一掷千金,庞大资金直接供养着繁华虚假之下的罪孽真实。

      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那人收回俯瞰的视线,平望那巍峨高耸的朱红宫城,眼底蓄着势在必得的风暴,犹如在看自己的囊中之物。

      源于关山北的风席卷沙尘,穿梭过雍京的大街小巷一路南下,最终吹向江淮之南荆楚之地。

      夜深之后,矿场四野寂静。黑暗之中忽现豆大烛火,随着呼啸山风飘摇不定。深色衣角划过低矮木丛,不经意间刮破衣袍,留下一块不起眼的布料。

      视野看不见的林间树后,有道猿臂蜂腰的修长身影一直跟在身后几步之遥,如影随形,只是前方那道瘦小人人影过于专注,未能发现罢了。

      一只修长的手捡起那片被人遗忘的衣角,黑暗里亮起烛火,布料上精致细腻的暗纹乍然闯入眼帘。似曾相识之感扑面而来,细思却无解,只好将其揣进兜中,一口气吹灭火折子,身形轻巧如豹,几步跟上前方人影。

      月夜下那星点飘零的光亮最终钻出密林,停留在一处峭崖之上。月色如寒霜洒落,照出宋挽秋那张清秀温婉的面孔。只是此时,这张脸上凝滞着寒霜,给人一种近乎锐利的错觉。

      她的身躯缓缓下落,双膝跪倒在地,磕下高昂头颅的那一刹,先前被她遮挡的捡漏木牌显现身影,暴露在身后之人眼底。
      那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个不可思议却又万分合理的念头乍然闯进脑海之中。

      好在宋挽秋并未停留太久,俯首三叩之后,只静坐不到一炷香时间,便起身离去了。

      待她离去后,一直隐藏身形的那人自林间跨步而出。月光照彻他深邃的眉眼,果不其然,此人恰是起了疑心的江策川。

      他几步上前,借着月光看清墓碑上留存的刻文。心间巨石轰然落地,恍若晴天霹雳般证实了他方才闪现而过的念头。

      ——兄宋氏时清之墓。

      短短七个字,入木三分。字字泣血,笔笔冤仇。

      江策川静默而立,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七个字。

      在他视野所不能及的背后,方才转身离去的宋挽秋并未走远。清瘦的脊背抵着粗壮的树干,只距他几步之遥。

      正当他准备转身返回时,对崖夜色里突然燃起星点的火光,又在刹那间连成火海,烧亮半边夜色。

      江策川一个闪身藏匿自身,高大的古树遮掩下,无人得知此地竟还有外人。

      “诶呀,真是晦气,这该死的老东西,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关节眼儿下去见了阎王。”粗犷的男声骤然在林间回响,只听那人啐了一口唾沫,言语里满是不屑。

      “可不是,害得兄弟们夜里还得特地跑上这么一趟。”另有一人应声附和,也啐了一声。

      “咱们,咱们还是小心些,这林子里搞不好真有什么东西……”

      此人畏畏缩缩的,话还未尽就教人打断了,“老四,你胡说什么呢你,这林子隐秘的很,除了我们还能有谁知道,更何况后山还有人把守谁溜得进来?”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老四一向胆小,这我们谁不知道?”那人明着维护暗地里却也嘲笑,“把这老头扔下去,咱哥几个回去好好地喝上几杯暖暖身子。”

      一行人说笑着走远,火把的亮光渐渐消失不见,不留一点火星。夜色重新沉寂,归于山河原本的寒远高渺。

      确定他们离开后,江策川自树后迈步而出,手里的火折子燃起微弱的光芒。他走到崖边,探身俯瞰这一片狭小天地。

      隐隐绰绰的光线下,崖底坑内蜿蜒起伏的肢体交错倒映在他眼底,泼墨般漆黑的瞳孔骤然紧缩,惊人的寒意瞬息之间爬遍四肢百骸,在他的心底掀起万千波澜。

      此时天际乌云笼罩,像是呼应他震颤不止的心灵般,惊雷乍响。瓢泼暴雨倾盆而来,彻底打湿了江策川苍白似雪的面孔。

      藏匿林中的宋挽秋见他终于看见了她最想暴露于人前的肮脏人性,很快便彻底消失在这场来势汹汹突如其来的暴雨里,仿佛此夜从未出现过。

      彼时,傅明渊也是一夜未眠,正与人秉烛夜谈。

      “荆淮水堰堤坝修整迫在眉睫,然近日适逢大雨,恐延误工期。”

      若有人得见此人恐要大惊失色,年前一道圣旨将工部最有前途的正六品主事李时勉调出雍京,任职荆南从六品同知。当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此子年轻气盛,不经意间得罪了某位贵人得以贬谪,却不料这是四殿下早先埋下的一步棋。

      “无碍,眼下镇龙司就在此处,不必忧心,修整堤坝之事一切照常。”四殿下手中的账册又翻一页,“若有疑惑之处,尽可去寻镇龙司林润林若雨,凡大晋域内所有工图皆于镇龙司金吾衙存有备份。”

      李时勉得闻此言犹如吃下一颗定心丸,见蜡泪垂落便知时辰已晚,又挑拣着要事补充了两句就躬身告退。

      隔日一早,烛火彻夜的紧闭房门洞开,穿戴齐整的四殿下操控轮椅径直撞上正欲敲门的近卫李武阳,“殿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搬出粮草运入城衙楼下粥棚,现已支起大锅熬煮稠粥。”

      傅明渊微微颔首,示意他推着自己前往荆淮水堰破损堤坝处。李武阳不敢忤逆,只好取出特制的大号油纸伞,固定于四轮车椅背机关处,又为殿下塞好汤婆子,方敢推着四殿下走进雨幕之中。

      荆淮水堰堤坝破损处的形势不容乐观,暴雨倾泻如注,填补上的缺口一次次地修补,又一次次地坍塌,重复而机械的动作陷入无望的循环,绝望的死气蔓延遍布堤坝。

      “堵不住的,放弃吧!”几步之内不可见人的雨幕里,不知何处响起第一声希望破灭的呢喃,陆陆续续的传播开来。

      恰逢此时,李武阳推着四殿下的四轮车走过污水泥泞的黄土,踏上淮水之滨裸露的礁石。四殿下并不伟岸的身躯湮没在雨幕里,若非刻意寻找,就会略过那一抹素衣矫饰的孱弱。

      淮水堤畔工匠来往,镇龙司善水利之人也尽在此处,不知是谁先瞧见了远处屹立的那一抹白,“殿下!”

      这道嗓音说大不大,但着实也没能被一刻不停的雨幕湮没,四周离得近的工匠都抬起头来凝望。直到这时,傅明渊才命李武阳推着自己上前。

      得知四殿下亲临的李时勉身披厚重蓑衣,头顶宽大斗笠匆匆赶来,只来得及伸手抹去劈头盖脸的雨水,“殿下,殿下不该来此,连日暴雨淮水涨潮更是危险……”

      他劝谏的话还未尽,就被傅明渊一抬手打断了,“不必多说,你来得,工匠来得,镇龙司诸部下也来得,没道理本宫就来不得。”

      “我的命不见得比布衣百姓金贵。”见他还想说什么,傅明渊直接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甚至为此不再自称“本宫”,“我既然肯来到荆南,那便舍得下这条性命。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且问你,眼下荆淮水堰破损堤坝修复如何,可有进展?”

      “未曾有所进展。前些时日起沧闻县雨势陆续,从未停歇。修补好的堤坝缺口一次次决堤,除非雨歇潮退,否则……”提及自己尤其擅长的治水,李时勉也难免一筹莫展。

      未有进展?傅明渊眉头紧蹙,突觉此事棘手。他李时勉已是大晋域内治水方面数一数二的好手,此时竟如此吞吐,看来也是没有把握,但堤坝修补刻不容缓,需得尽快。

      正琢磨着,远方天际竟是传来雷鸣轰响,几乎是一刹那,淮水又一次决堤,浪头翻滚奔涌直冲礁石。

      “淮水决堤,洪水来了,快跑啊——”堤畔边乱作一团,无数人奔走相告,与死亡笼罩的阴影赛跑。所有人的脑海皆是一片空白,直面天地盛怒的死亡威胁。

      那一日发生的事随着时光流逝逐渐在傅明渊脑海中淡去,但那直面死亡的阴翳却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如影随形。

      这不是他往后余生唯一一次直面死亡,更不是最濒死的一次,却是他此后曲折的伊始,苦难半生的第一次昭显。但此时,他尚未能领悟天意冥冥中注定的结局。

      *

      早在得知淮水决堤这一消息时,林润便将此事详细记录在册,随即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往统领手中。然而他却不知,哪怕此时四殿下面临的情况当真万分危急,江策川也无法及时脱身回到他的身边。

      自从那夜撞破矿场守卫秘密运尸丢弃,江策川便留了个心眼,每时每刻都紧盯着那夜一行人的举止动向,终于在这一夜再次发现异常。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末尾几步之遥,借着林间林木缠绕交错隐藏身形,又刻意放轻步子,动作似豹敏捷,竟也未尝教人发觉。

      只是路行一半,他恍然察觉异常——这与他那人跟踪宋挽秋进入密林峭崖的路分明不是同一条!短短一息时间,千百个年头在他心底回转,最终却还是沉住了气,准备随之一探究竟。

      前百,右五十,复前百,而又左八十……江策川心底暗自记下方位步数,前方隐约见得火光,更是提起警惕。

      此处火光大盛,他不宜露面,只能藏身于黑暗。眼瞧着那几名守卫走远,直至火光最盛处,隐约可见几人从抬着的箱子内取出什么,递予看守的侍卫。

      至于为何认定那门前两人是侍卫而非看守守卫,矿场内守卫站立随意,而此处之人打眼瞧去,却是站如松行如风之姿,观其姿态动作下意识的反应不难看出那两人必然习武,甚至极有可能某位达官贵人府内出身的近卫。

      等等,达官贵人?电光石火间,江策川好似明白了什么,完全无法掩饰眼底的震惊,视线穿梭巡视,最终停留于印在门前角落旗帜之上的纹徽。

      看清刹那,他呆愣原地,心中惊愕犹如彼时决堤的淮水般翻涌不息。几乎是颤抖着手自怀里摸出一片残破的衣角,对着微弱的光线辨别其上暗纹,竟同眼前旗帜纹徽一般无二!

      ——而那片残破衣角,正是日前他追寻宋挽秋足迹跟到密林陡崖,目睹矿场守卫秘密弃尸那夜所得。

      如此看来,难道宋挽秋便是暗藏于荆南官场背后,背地里搅弄风云的幕后推手吗?但她区区一介弱女子,此时孤苦无依,何来势力?更何况,他总觉得,这片诡异纹徽不止在此见过。甚至他有预感,这必然不会是它最后一次出现。

      火光下没有人看见,远处林木茂密枝干扭曲,天地浩渺的广阔里,有一只眼正掩藏在层叠起伏的细枝叶间,目睹着这一场不为人知的密谋,更早早地嗅见不曾浮于外表的血腥罪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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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沉迷于八百年前的同人,正在别家疯狂产出,原创作品先停一会儿,那边太让人意难平太让人上头了,近期疯狂敲键盘这边先停更一段时间,跪一个OTZ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