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蝉》粱生

104、脱壳

　　裴瑜携段霈进殿，司天台的监正袁峰刚从内殿出来，见到皇后向其躬身行了一礼。

　　段霈候在暖阁，天兴帝坐靠在榻上，斑白的头发散乱，浑浊的眼眸里压抑着不可猜测的情绪，他抬目看了一眼，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裴瑜独自走到御榻前，他注视她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朕以为皇后痛失爱子后，此生都不会再见朕。”

　　“臣妾不敢。”裴瑜眼神木然，“明熙是臣妾的孩子，可臣妾身为国母，天下万民也是臣妾的孩子。”

　　她握着方帕，擦拭着他的额角。

　　“明熙……”天兴帝静了一瞬，面上不见哀思，也并无半分痛彻心扉之感，他像诉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一般，喃喃道：“朕去了趟东宫，皇后可知道？”

　　裴瑜垂下眼，轻“嗯”了一声，满心酸涩凄凉，可惜眼泪怎么也流不出。

　　见她如此，天兴帝的心恍然被揪住一般，两人在最恩爱之时生下的皇长子，是未来大周的储君，是个忠孝两全的好孩子。

　　可不知从何开始，段明熙渐渐和他生疏。

　　是因他不顾国库空虚，依旧下旨募兵征讨北岚，算计元妃和段明徽的血，还是因从他忌惮长平王张廷槐，开始重用聂家，借聂氏的手除掉这一隐患。

　　他沉默了一会，想起少时为保自己上位，立下卓越功勋，一生无怨驻守北方的张廷槐。

　　段明熙和他一样坦荡，万民百官敬佩他们，仰仗他们，可惜他们的光明忠贤，至始至终为的都不是他这个君父。

　　一切恍若大梦初醒，真是他错了吗？

　　无论强权还是威逼，似乎都无法磨灭他们肃清旧患，颁布新政的决心。

　　张廷槐的长女张蝉亦是如此，而这纠缠两代人的新仇旧怨就像寝殿外的这场雨一样，没完没了地下着。

　　天兴帝面如死灰，怔愣须臾，“袁峰方才告诉朕，寅初时分天降......天降红雨。”

　　“阿瑜，真是朕错了吗？”说罢，天兴帝竟落下了眼泪。

　　“太史令言，君失其德，天降血霖，乃国祚倾颓之兆。朕自登基以来，所求的不过是寿数绵延，平衡诸臣势力，看着大周拓疆万里，这点心愿，连老天都不能容忍......”他作势欲拟写罪己诏，自承无信佞臣谗言之失。

　　裴瑜无奈之下，只得劝慰，他含着泪，满怀悲切，借故询问起聂太后的病情。

　　裴瑜转开目光，如鲠在喉，想到今晨前去康宁宫看望时，聂太后也曾说过相似的话。

　　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冤家，终是斗了一辈子，奈何临到风烛残年之时，也不忘关心对方生死。

　　*

　　翌日惊蛰，太和殿内圣旨下至，召令三法司重审长平王身故一案。

　　此案历经数月，虽案中主犯聂国公已然过世，天兴帝仍下诏削除国公爵位，收回封地食邑，家产尽数查抄入库。然其同谋者不在少数，轻则革职除名，重则仗一百流三千里，子孙两代不得入仕。

　　当堂审的折子递上，天兴帝御笔朱批，因聂桓是聂国公外室所出，未入宗族家谱，免于株连，仅暂停京中一切职务，外放京郊担任驿丞，无召不得返京。

　　直到清明以后，安英代颁另一道旨意：册故太子段明熙之子段霈为皇太孙，视同储君，即日起入主东宫习政。令平王段明徽辅政，朝中一切事务均由皇太孙与平王共决。唯重要事宜，须遣人送至思源寺，待侯圣裁。

　　雷雨过后，萦绕山间的雾气未散，皇帝的銮驾启程至京郊。

　　思源寺的香火下，天兴帝满脸病容，下轿后抬眼望向塔顶金铎。他以养病为由，不顾百官劝阻，避居于此。

　　这场病来得恰逢其时，是心疾也好，是消渴症也罢，都是宫内太医不敢深究，不敢言明的重病。他自顾脱身抽离，留给段明徽和段霈的唯有那千疮百孔的残局。

　　化虚禅师出门相迎，双手合十道：“恭贺吾主，此乃天赐良机。”

　　天兴帝被化虚搀扶迈过朱红门槛，来到金刚像座下，半张脸隐没在烛影里。

　　当化虚奉上红丹参茶，聂桓恰好从暗门走出，他俯首行了一礼，“皇上，一切如旧。”

　　天兴帝毫不犹豫地嚼碎红丹，吞咽入腹，他喝光参茶，喉中仍然发苦。

　　他蹙紧眉头，站起身道：“这回处理干净些，朕不想同上回一样，满嘴都是血腥味。”

　　说罢，他起身往金刚像后的暗室走，那点人性和他的影子一样堙灭于黑暗中，毫不见踪影。

　　*

　　数月后的牡丹楼内。

　　张蝉端坐桌前，她今日长发高束，皂靴长袍，俨然一副男子装扮。

　　裴珉再次抱着两坛极品蔷薇露，兴冲冲地跑上楼。

　　“哐当”一声，他放下酒坛，对着张蝉笑道：“我就不信了，今儿这酒还我们还喝不上了。这回我先把你请来，等明徽和霈儿到此，从咱们四人同饮，好好地喝个痛快。”

　　他一边拆酒封，一边道：“自打你上回在明章殿外跪了一天，断断续续病了得有好几个月。你这一病不要紧，可我看明徽也跟着病得不轻。”

　　张蝉不解，“嗯？”

　　“这几个月谁想去看你，都得经他批准，一天到晚生怕旁人打扰你静休。你俩还没成亲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长平王府的大管家。”

　　闻言，她笑了笑，“他一向如此。”

　　正当他们都想下楼去瞧另外二人到了没有，刚过楼梯口就听见隔壁雅间有人在谈论近日朝中变化。

　　其中有人突然道：“要我说这平王殿下的身上始终流着外族人的血，也就太孙年幼不设防，拿他当正儿八经的皇叔看。”

　　“谁这么大胆敢妄议皇子，看我不进去教训他。”站在门外的裴珉说罢挽了袖子便要进去，张蝉见状立马拦下他。

　　她皱着眉头，低声说：“再听听。”

　　话毕，她伸手轻轻推了门扉，悄悄露出一条小缝后侧身立于玄关拐角处的一个矮竹盆栽边。

　　至于她身旁的裴珉，更是一向狂妄惯了，丝毫不在意他们当下这偷听墙角的行为有多不妥，也学着她的动作，趴在另一边的窗棂上，旁若无人地往里窥探。

　　谈论之声变得清晰，有人道：“他母亲是外族蛮女，当年是因为什么原因身故的，这朝中重臣谁人不知。以那晚北岚王女的死法，平王岂能不怀有异心，真能心无旁骛，放下过往，匡扶太孙？”

　　身做主位的徐良弼良久不吭声，他抬目看了眼门扉上晃动的竹影，道：“依我看未必。”

　　“平王虽性情没有太子那般温润如玉，可也是雷霆手段，胸有丘壑，自他回京以来在朝政上的实绩谁人不晓，你我在内也是有目共睹。”

　　徐良弼这句话倒是引起了席间诸人对段明徽的揣测。

　　张世言坐在另一边，自太子一案过后他被调回盛京，不仅官复原职，而今再度回到东宫辅佐太孙。他回到京中，唯一要做的便是确保帝系将来能归太子一脉，自当对段明徽心有疑虑。

　　他道：“太师信他？”

　　徐良弼尚未回答，门外的张蝉一听到这四个字，双唇紧抿，面上虽不动声色，可气上心头时，眼珠还是忍不住飞快地往上一翻。

　　裴珉认出她这是听到厌烦时才会出现的神情，暗自为张世言捏了一把汗。

　　“平王是少年心性，为了一个人的承诺，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由此，老夫愿意信他一回。”

　　徐良弼原以为今日赴宴谈的是政务，岂料在场之人似乎都在揣测段明徽究竟有无窥伺大统之心，尽管他为段明徽作保，可席间众人包括来日的朝中大臣，又有几个人愿意相信他并无二心。

　　他唯愿太孙段霈莫要有这样的想法，否则实在有负段明徽多年的庇护和照顾。

　　茶凉透了，徐太师也没心情再待下去，只道：“虽然十一皇子的生母身份特殊，可当年的北岚也是如今的青州，他少读圣贤，也是明晓事理，重视大局之人，未必有尔等所言那般不堪。”

　　张世言道：“始终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他暗结党羽，觊觎储位，将来借辅政之名，妄想取而代之，太师当如何？”

　　兵部的曹侍郎开口道：“倘若平王愿意放下往日恩怨，同圣上化干戈为玉帛，来日离京就藩，一切不就顺理成章，迎刃而解了吗？”

　　裴珉听后刚想对一边的张蝉说些什么，谁知一个转身的功夫，她已经推开门闯了进去。

　　加之徐太师在内，席间共有五人，其中东宫詹事洪滔闻声一惊，率先起身，“郡，郡主。”

　　张蝉挺直腰杆，先向主位的徐良弼颔首，转而看相席间众人。

　　“怪道人人都说这世上最容易之事，便是慷他人之慨。今日我听了各位大人的话语，才知晓其中含义。”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虽然张蝉今日做男子装扮，可他们还是认出了她的身份，记得几月前的明章殿，她携甲觐见，像是宣战般地同皇帝对峙，为父亲鸣冤的场景犹若再现。

　　过去不乏有人不喜她的刚直莽撞，身为张家新一任家主，张蝉因年纪尚小，于长平根基不稳，难免受人非议。

　　可经此一事，她不仅为长平王讨回了公道，赢得了长平戍边将士的尊重，还赢得了长平张氏一族的认可。她的执着和坚定，已经使得无人再敢质疑老王爷让她身为张家家主的选择。

　　张蝉看向张世言，道：“张大人心怀大义，自古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竟不知这切肤之痛也是能一笔勾销，轻拿轻放的。”

　　徐良弼轻咳一声，微微挑眉，道：“张蝉，不可太过无礼。”

　　闻言，她乖乖“哦”了一声，看见另一边坐着的曹侍郎，继续道：“各位大人真可谓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听到这里，裴珉端详着张世言，强忍笑意，退到门外嘱咐侍从上茶。

　　“我倒想问问，你们的赤胆忠心，究竟为的是已故太子，还是为自己的私心？”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若真是为了太子，为了东宫，为何昔年东宫蒙难，太子身陷囹圄被逼枉死之时，我却不见诸位？”

　　雅间内无人不知徐良弼是张蝉的先生，他们纷纷求助似地看向他。

　　谁知这一向墨守成规的老头却自顾自地品起茶来，一句训诫的话都没有。就连裴家二少这位当朝国舅，世人皆知的混小子都做起壁上观，一声不吭地扮上茶童，一味地为徐良弼添茶。

　　张世言赔笑道：“郡主这话未免有些过重了。”

　　“过重了？”张蝉冷笑了一声，“张大人方才还言之凿凿，断定平王是那阴险小人，如今倒是怪起我来。明哲保身的确是君子之行，像平王这等卑劣之人，断然没有诸位这样的忠肝义胆，满腹赤诚。”

　　张世言曾在平州与张蝉有过交集，他暗道自己轻看了眼前的女子，从前盲眼流落在外时能一个人独自前往天山，深赴疫区为百姓治病，如今又能仅凭一己之力将他们说得哑口无言，为段明徽鸣不平。

　　“我不管你们究竟如何猜忌明徽，只要我还在盛京，都要代他告诉诸位一句，”张蝉微抬眼眸，冷声道：“如若他真有觊觎帝位之心，断然不会选择隐忍至今，更加不会舍身相护段霈多年，”

　　“这些莫须有的揣测，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与此同时，仅有一墙之隔的廊上，段明徽缄默立身在门后。

　　他停在这已有半刻钟的时间，身边的段霈正要开口，却见他将手指竖在唇边，摇了摇头，做了一个不出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