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血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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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沉，明章殿外静得只能闻得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
手执烛台的宫女沿着长廊穿行，房檐下的纱灯次第燃起，来往的宫人中无一人敢侧目往玉阶下看。
张蝉跪姿端正，一声不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膝盖。好在自小常常顽皮闯祸，三天两头被母亲罚跪，那几年里跪出了点门道，否则此刻她还真耐不住双膝的酸麻。
安英走前为她打点，当下并没人看管，她悄悄挪动身子，将手背抵在僵硬的膝下，缓过劲来，抬头看去似有人朝她的方向走来。
裴珉匆匆从坤宁宫赶来，看着她一个人跪于殿外，惊道：“我原以为是他们胡说的，没想到你是真糊涂了，皇上的脾气谁不知道，你怎么还敢往上撞？”
他环顾四周，问：“明徽呢？你搁这跪半天，他上哪去了？”
张蝉麻木地跪着，也不晓得已经过了几个时辰，看见裴珉的衣袖被风吹得翻起，她偏头抬眸看了看天空，只道：“起风了。”
她答非所问，裴珉无奈蹲下身，“我一会为你求情去，若老皇帝再次召见，你可别硬来。你于他尚有救驾之功，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服个软认个错，就算看在长平王的份上，他也没有理由再为难你。”
她看着裴珉，轻摇了摇头，唇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二人同窗几年，裴珉当即明白她的意思。
张蝉这副表情和十岁那年为赶走向学生敛财的助教，她甘愿被太师惩罚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张蝉，你可犯傻，这里不是徐家书院，你得罪的是皇帝，眼下天已经黑透了，看着马上就要下雨，你在这跪一晚，自己的身子不要了吗？”
见劝不动她，裴珉起身往太和殿的方向去。
殊不知此时的太和殿内，两方新旧臣子各执一词，正吵得不可开交。以徐太师为首的一方，有人为张蝉说话，上奏天兴帝彻查长平王遇袭一案。而一聂家为首的另一方则谏言张蝉言行无状，蓄意诬告已故朝廷命官，势必为了聂家都要严惩她。
这件事竟然从旭日当空争论到日暮西斜，数个时辰过去，一群人也给不出一个决策。
天兴帝疲惫地望着满殿臣子，他听烦了车轱辘话，安英扶着他，起身往殿外走去。
裴珉到太和殿时已然不见皇帝，他看了眼周围也没找到段明徽的身影。他听了这些人议论良久，来来回回都在罚与不罚，查与不查中徘徊。直到人群里有人话锋一转，突然提到了近日东宫闹鬼一事。
礼部廖侍郎给身边的人悄递眼神，“太史令许大人感染风寒告假，大理寺的唐大人犯下痢告假，就连一向不缺席朝会的御史江大人也因摔断了腿告假，你说这事奇不奇？”
裴珉面上不悦，不仅见不到天兴帝，太和殿上更是乱作一团，闻言瞥了眼，“终是肉体凡胎，生病何足为奇。”
那人没注意到他，“关键是这些人告假之前都去过一个地方。”
裴珉走近，突然开口道：“什么地方?”
廖侍郎的声音压得极低，“东宫。”
“这几日正逢昭仁太子死忌，过去的东宫旧臣都曾自发前往拜祭，可他们回来以后接二连三地出事。”
“我听那些小宫女都传是昭仁太子魂魄未散，徘徊东宫，正巧遇见生人祭拜，阴阳相斥，他不喜便将人给吓跑了。”
裴珉白了一眼，高声道：“胡说，我也去过东宫，我怎么没出事。”
“这说明裴大人阳气重，镇得住鬼魅啊。”廖侍郎见是国舅亲临，当即裂开一个笑，之后又扎人堆里，接着道：“依我看永昌郡主自小养在太后娘娘身边，最是端庄持重，你们说郡主今日突然有此狂悖之举会不会也是.....鬼上身了？”
话音刚落，段明徽突然出现，“皇兄一生重情重义，许是思念故人，恰逢恩怨未断，转世轮回前重返故地，不曾想倒让有心人以此做文章。”
众人见平王现身，廖侍郎一干人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纷纷屏息，虽无人敢明言，但各人心中清楚东宫异状指向的天子家事，若在议论下去，怕是自找麻烦。
段明徽的目光扫过殿中，不见聂桓和化虚禅师，他沉声吩咐了几句，众人见此只得允诺退下。
裴珉看着被遣散的臣子，对段明徽道：“你这话说的倒是怪吓人，明熙若真转世还魂，第一个要找的还不是......”他的眼睛转了转，最终没有落在正前方的位置上。
段明徽道：“裴大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生前若有恩怨，理当一报还一报，人如此，鬼神亦然。”
直到殿内只剩二人，裴珉道：“小十一，言归正传，张蝉得罪老皇帝这件事该怎么办？”
段明徽来到殿外，定定看了一会天色，“我要去个地方。”
裴珉烦躁地挠了挠头，“臭丫头还跪在那，这个时候都快下雨了，你居然还有心情闲逛，你不管她了？”
此时风忽然转大，漫天积云黑沉沉压下，视线瞬间便暗。
昏暗的环境里，裴珉看不清他的表情。
段明徽刚开口，恰逢此时一道闷雷在二人头顶炸开。
裴珉被吓了一跳，转头就不见段明徽的人影，他没听清他临走时说的话，依稀记得在只言片语中似有一句：“士守九宫，请帅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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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宫殿外，一道年迈的身影映在朱漆门上。
安英看向身前的帝王，躬身道：“皇上，这天色愈发不好，要不奴婢扶您回太和殿吧？您若想来看太子，奴婢明日再陪您一道来。”
天兴帝眼光落在东宫墙角的划痕上，唇角紧抿着，回忆幼时的段明熙，在他记忆中这个长子从小聪慧，进退有度，是世人口中的仁义君子，只是他太出众，出众到让百官拜服，让他这个亲生父亲心生畏惧。
安英打量着天兴帝的脸色，思索片刻，低声劝道：“皇上怕是还在为今晨明章殿的事生气吧”
“照奴婢看，这郡主口无遮拦，那都是您和太子殿下自小给惯的，她今日此举不过是因思父心切。这要怪还得怪长平王夫妇走得早，那孩子是您看着长大的，您犯不上跟个女娃娃置气。”
良久，天兴帝还是没说话。
安英提到张蝉，天兴帝忍不住再次想起段明熙，他扬手示意安英在东宫外等候，自己推门而入。
黑漆漆的庭院内，夜风簌簌吹着，自从段明熙过世，他再未踏进东宫，侵骨的寒意从腿上传来，他一个人走上汉白玉阶。
主殿昏暗，乌金木桌案上唯有一盏孤灯，垂纱幕帘后是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青年。乌发垂肩，他端坐琴前的背影皎若新月，长指流连琴弦间，飞扬的衣袂于暗室中不染纤尘。
看着他的指法，天兴帝先是一愣，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忽闻得熟悉的琴音，是《鸥鹭忘机》。
——兀坐竟无言，胸次飘然，寂无机见从心便。瑶琴一曲流水高山，忘机曲漫谈。得追欢，再无梦到长安。【1】
他凝视着青年，冷汗从额角流过脸颊，双唇颤抖，口中呜咽着：“你......你是太子？是明熙？”他伸手想触碰青年的肩，却在琴音骤停的瞬间猛地抽回手。
青年仍是背对着他，姿态漠然，“父皇。”
一声极低的呼唤从垂散的青丝后传来，天兴帝目眦欲裂，一时恍惚了，“明熙，你，你怎么会回来？怎么可以回来！”
厚厚的头发几乎遮住了青年大半张脸，他缓缓站起身，“父皇，为何要逼儿臣到如此地步？”
“逆子，你怎敢再出现于此！”天兴帝听见此言，厉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身骨肉皆来自于朕，生死自当由朕主宰！”
一边是垂暮之年的佝偻短影，一边是挺直如松的颀长身姿，新旧光景两两相对，透过飘扬的薄纱，这抹诡影的侧脸竟滑落血泪来。
段明熙即将转过身，天兴帝眼睛茫然，怔怔盯住，忽然脚下一晃，竟然瘫倒在地上，堪堪昏死过去。
*
在离盛京城不远的落梅山上，于山间的一处隐蔽的丛林里，蓉娘点燃特制的烟火，红色的矿粉瞬间随着浓烟滚滚升腾。
看着红烟逐渐上升和厚重的云层相遇，她叹了口气，道：“你们说这成吗?”
谭鹰警惕地审视周遭的丛林，转头又得意地看着这出杰作，道：“当然成，老子废半天劲才将红矿石和朱砂磨得比面粉还细，再过一会你就该开眼了。”
一旁的寒衣收起剩余的红矿粉，一脸担忧地望向满天乌云，“这场雨已经等一天了，希望张姑娘的计划不会出错。”
彼时，太和殿外雷声轰鸣，由远及近，霎那间豆大的雨点从云层中落下。
雨水倾泻，张蝉身上的白袍被打湿，狂风裹挟这冷意，直到雨声渐大，她这身白衣肩头的位置已经逐渐被雨珠染成刺目的绛色。
“这是......天降血雨？”裴皇后身边的女官不可置信地望着天空，忍不住惊道。
明章殿的宫檐下，皇后裴瑜看了眼殿内的甲胄，身边的皇孙段霈却定睛看着跪在远处的张蝉。
他蜷了蜷掌心，手里握着一把竹伞，正欲上前，却被裴皇后拦下。
段霈皱眉不解，转头看着她。
天兴帝晕倒东宫的事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传遍各宫，而裴瑜自段明熙去世后，多年未曾踏出坤宁宫。安英突然求见，裴珉又告知一切原委，若非为了这几个孩子，她断然不愿再见那人一面。
此时裴瑜身上的凤袍袖摆随风而舞，看着漫天血霖，她抑着声音对段霈道：“霈儿，你不能去。”
“为什么？”段霈转开目光，“皇祖母，姐姐都跪一天了，小叔叔也不见踪影，难道我们要看着她在那里受苦吗？”
“你去了，对她百害无一利。”
裴皇后静默了一会，道：“蝉儿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赢下这局棋。”
时间在此刻好像突然凝固，雨幕中，段霈不禁回望张蝉，忽然一怔。
在张蝉身后不远的宫殿一角，段明徽浑身湿透立于雨中。
他静默地凝着她的背影，踏着触目惊心的红色雨水，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数道闪电划开黑暗的苍穹，雨势未减，张蝉视线模糊，冰冷的雨水砸在她的身上，膝边的雨水慢慢汇聚成一片血滩，洁白的裙摆浸在血水里。
雨中，段明徽半跪下来，红色的雨珠随着他的发梢落下，晦暗阴冷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狼狈又倔强的身影。
耳边嘈杂，张蝉的双腿已经僵硬，她冻得发抖，缓缓仰起头，眼睛里流露出得逞的笑意。
天地间唯余二人，段明徽将她湿透的发往耳后拨，温热的手轻扣住她的手背。
“张蝉，这场天罚，你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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