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75、第五天，第五个夜 活着的理由 所有的

　　所有的人都在疯狂地呼喊，周围没有一点光亮，风和雨狂暴地拍打。我在海面上绝望地挣扎，海水大口灌入我的口中，四周满是浮动着的，破碎的木片。

　　汹涌的浪头把我一次次抛向远处，雨点却没有一刻的停歇。周围人的喊声一点点地远去，我看到在远处，一个黑色的巨大轮廓正在缓缓下沉。

　　一切都结束了吗。我的梦。

　　我的头被狠狠撞击了一下。“抓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一只手伸了过来，我用尽全力抓住它。

　　******************

　　我从梦中醒来，金色的阳光倾泻下来，洒在我的脸上，身旁，富查正偎着我酣然入睡。

　　浑身是说不出的酸痛。我动一动，巨大的恶心感觉便涌上来。我重新躺好。

　　“醒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想回答，却没有一丝力气。

　　那个男人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重又昏昏睡了过去。

　　******************

　　一切都已结束的时候，我们到底还在期望什么。

　　所有的梦都是美丽。但天上的星，我们本不应伸手去触及。

　　我们活着。我们只是要活着。不是吗。

　　我被一阵急切的低语声唤醒。是富查，她正和另一个男人低声地争论着什么。

　　我费力地支起身子，他们便马上停止了争吵。我看清，我是躺在一片残破的船板碎片上，身边是富查，和另外两个男人。浪涌来，残破的船板便颤颤地上下浮动，似乎随时都会沉在水里。

　　“醒了吗，你还好吧？”富查对我说，语气怪怪的。

　　我轻轻点点头。我看到，一个男人正阴沉着脸坐在一边，不说话，眼中却燃烧着一丝狂怒。另一个男人仰面躺在一旁狭窄的空处，肚子上有一条似乎被碎裂的木板割开的伤口，触目惊心，血正汩汩地向外涌着。他已经昏迷。

　　“...其他的人都...？”我有些不知所措。

　　富查点点头，轻轻碰触我的手。

　　“...他没事吧...”我问那个男人，他的手一直放在躺着男人的伤口处，受伤男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男人不说话，用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似乎是我把他身边的男人弄成了那个样子。

　　我茫然地望望富查。她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用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活着就好。”许久，那个男人开口说，“累了，就睡会吧。”便侧身躺在了那个男人身旁。

　　“...不要睡。”富查低声对我说。

　　********************

　　其实，我又如何能睡着呢。我呆呆地坐在残缺的船板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富查倚在我的身边，我不知她是睡是醒。

　　天空中并没有一丝云，丝毫看不出昨天夜里的肆虐。

　　海浪轻轻地涌上身下的木板，那样柔和，似乎是慰藉，就像我幼时村边的海滩。

　　“知道吗，今天我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一面帆。”小籽偎在我的身边说。

　　“不可能吧，你知道，人们是不许出海的。”我说。

　　“为什么呢？大海是那样美丽。你看，那是永远望不到边的蓝。”小籽说。

　　“我也不知道。也许，人们是害怕海上的风雨，怕我们变得像爸爸他们一样。”我说。

　　“但是，”小籽说，“并不是每一艘船都会沉没，如果我们把它造得结实一些，不是吗？”

　　“但是你要知道，”我说，“就算我们到了大海上，我们也仍然不知道前行的方向。”

　　小籽点点头，把头倚在我的肩上。

　　“...不过，大海可真美啊。”许久，我说。

　　我的胃中一阵绞痛，让我的全身都蜷缩起来。我想起，我已经五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了。

　　一具尸体在木板的一侧漂过，我看到，是以前在船上的人。

　　********************

　　一阵翻滚声传来，我从模糊中醒来。我看到那个男人把富查死死压在身下，双手疯狂地卡紧她的喉咙，富查正在无力地挣扎。

　　“你干什么！”我扑过去把男人推翻在地下。富查一把抱紧我，她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白。男人用手臂半支起身子，坐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都完了...谁也活不了...”男人捂住脸，像小孩子一样哭泣。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像他这样哭泣，一时站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

　　“...你们知不知道，他是我弟弟，我不会让你们动他的...”男人爬过受伤男人的身边，趴在他的身上，“...我不会让你们动他的...”他边哭边说。

　　我走近男人的身边，想说些什么让他平静下来。但我忽然发现自己如此无力。

　　“...水...水...”地上昏迷的男人呻吟着。血在他的唇边凝成了一块块紫黑色的痂，他的身体在微微抽动。

　　地上的男人仍在不住地哭泣。我回过头，忽然看到富查站在男人的身边，把刀高高举过头顶。

　　“你疯了！”我冲过去推开富查的手，刀掉落在船板上。

　　“...都完了！都完了！...”男人忽然发疯地冲过来，把我扑倒在木板上，双手死死钳紧我的脖子，口中疯狂地叫喊。

　　男人的力气很大，我想扳开他的手，却移动不了分毫。“...都完了...都完了...”男人仍像痴傻一般地低声喃喃，窒息的感觉向我袭来，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

　　男人的身子忽然一震，双手缓缓松开了我的喉咙，身体斜斜地向旁边倒去。我看到，富查站在他的身后，手上的刀滴着浓黑的血，整个刀身都是红色。

　　我咳嗽着站起身。脚下的男人在木板上翻滚，掉进了海中。我惊呆在原地。男人在海中上下浮动，绝望地向我伸出手来，嘴里却不发出一丝呼喊。

　　我冲过去拉住男人的手，努力想把他拉回船板。“松开！”一旁的富查对我大叫。

　　我不理会，咬紧牙把他向船板上拽。一个浪打来，男人的另一只手忽然死死抓住了我的头发，拼命地把我向水中扯去。水花四溅，我的头被拽入水中。我看不清任何东西。

　　世界本是美好。当我们不曾远行。

　　爸爸。小籽。虎子。

　　男人的手忽然松了开来。我大口喘息，倒退着瘫坐在船板上，一截断指从我的发间掉落在木板上。

　　“...不管怎样，他都会杀了你。”富查擦拭着手中的刀，轻轻对我说。

　　一旁受伤的男人仍在低声呻吟，海中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

　　太阳斜斜地落入了海中。我和富查对面坐在船板上，并不说一句话。

　　“...如果饿了，就用这个。”富查把手中的刀递给我，用头指指一边昏迷不醒的男人。

　　我厌恶地摇摇头，把刀扔回富查的身边。富查笑笑，把刀拾起，收在身上。

　　“...都完了，是吗...”我低着头说。

　　富查微微地笑，并不回答。我抬起头，天上是隐约闪烁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