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3、山那一边的海 我最大

　　我最大的愿望,是看看山那一边的海.

　　我睁开眼,一只正在撕啃我的手臂的野狗慌张地跑掉了.月光照在我的脸上,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很远处不时传来的几声狼嗥.我费力地坐起身,全身像生了锈一样,骨头和抱死的肌肉间缓缓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不远的身旁散落的似乎是我的行李,我尝试着把它们拾起来,才发现右手的拇指已经断掉了,只剩下一层皮肉连在那里.我的左手呢,我想起了那只跑掉的野狗,所以原来是我的左手的那个地方现在才会只剩一截骨茬露在外面吧.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我想,因为我感到风从那里直接灌进了我的身体.周围似乎有一些异味,又似乎是从我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我低头,借着月光打量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像是经过了一场搏斗,皮肤上很多黄绿色的苔藓.很多天没洗澡了吧,妈妈又会笑话我的.

　　我轻轻叹一口气,拖着断腿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第一个梦

　　我出生在山的另一边,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天上永远飘着银色的雪.涓涓的溪水绕着连绵的山峦流淌,火山口中茂密的森林是我们的乐园.暖和的日子里我们赤着脚在草地上奔跑,最寒冷的天气我们登上最高的山峰眺望大地.羽毛般飘洒的大雪在呼啸的北风中赋予我们勇气,我们是冬天的孩子,寒冷是我们骄傲的长袍.

　　但是我们那里没有海.

　　人们说,山的那一边是海.

　　人们说,海是一片蔚蓝,那么广阔,那么深邃,让你疑心看到了另一片天空.你抬头望,蔚蓝的天铺在蔚蓝的海上.但一错瞳,却又忽然分不清哪一片是天,哪一片是海.

　　妈妈,我去山的那一边,去那里的海.妈妈点点头,脸上却已是老泪纵横.妈妈,我会在大雪把山顶铺成银色的时候回来.我接过妈妈准备的干粮,没有再回头.

　　因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看山那一边的海.

　　* * *

　　很冷,很饿,很难受.整个的白天我都躺在这里吗.漫长的睡眠,我只记得在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时我感到了无穷的睡意.

　　又是一个夜,暗黄的月色为我照清来时的路.来时的路,一草一木,延伸的小径上似乎还看得到我来时的足迹.头脑也随着身体一起变得僵硬,是吧,我是去看山那一边的海.我答应过的,我会在大雪把山顶铺成银色的时候回去.但是我没有看到海,我走的是来时的路.

　　我好饿,我好冷.为什么路上稀少的行人看到我都惊慌地跑开.朋友,给我一点吃的,让我取取暖.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尖叫着离开我,因为我身上的伤口,因为我身上的恶臭,还是因为我陌生的脸.

　　妈妈,我没有看到海,海在山的那一边.我现在想回家.我知道,家里有我最爱吃的食物,有暖和的被窝.我知道,家里现在在下雪.

　　又一只野狗从我身前惊恐地逃开.我忽然仰天大笑,天空中是血红的月亮.

　　第二个梦

　　我策马走过一个个村庄,金色的花儿在我的路上开放.年少的意气风发,年少的骄傲.多少的人们投来羡慕的目光,多少的姑娘为我倾倒.留下你的脚步吧,多少的声音对我这样说.但我说,不,因为我要去看山那一边的海.

　　我爱那在我身边掠过的美景,我爱那在我头上永远不变的蓝天,我爱那美丽的姑娘.

　　但我最爱的是让我微醺的酒.

　　窗外是弯弯的月,酒让我拥有另一个梦.

　　我喜欢把自己喝醉,我大声对她说.我也是,她微笑着回答.我喜欢别人也把自己喝醉,我再一次大声对她说.我也是,她微笑着回答.

　　在星空下,我们大声地笑.

　　白天是一个梦,夜里是一个梦,酒是另外一个梦.

　　很温暖,漫天的大雪,月光,酒,和她.

　　在梦中,我看到了蔚蓝的海和蔚蓝的天.我站在中央,不是一个人.

　　* * *

　　月色如血,我撕开一只野狗的肚子,仍在跳动的内脏和滚烫的血给我一种特别的快感.

　　路途依然遥远,饥饿的感觉却变得更加强烈.我厌恶这些肮脏的东西,那条衰老的野狗,在我拧断它的脖子前还在不住哀鸣.我厌恶我自己,我厌恶这一切.过路的好心人,给我一点水,让我洗净我满是血污的手.

　　但是没有人管我,所有人都惊恐地离我远去.

　　过路人,请回来.我不会伤害你们,我只是一个不幸的旅人,在漆黑的夜里身上布满可怕的伤口.过路人,请回来,我从山的另一边来,我的故乡是满天的雪.我只是想看看山那一边的海.

　　我只是杀死了一只衰老的野狗,我不会伤害你们.我真的好饿,请给我一些吃的,好吗.

　　断掉的那条腿很别扭,但感不到半点疼痛.我折断那条透出身体的肋骨.

　　这样,就不会吓到其他人了吧.

　　第三个梦

　　天上飘着如丝的细雨,我走在繁华的都市,耳畔是袅袅的歌声.

　　走过街角,是一个未及我的腰的小乞丐.

　　我继续向前走,却被他拉住了衣襟.

　　给些吃的吧,他仰头望着我的眼睛,单薄的破衣服遮不住身体的颤抖.

　　我笑了,我是不给乞丐东西的,除非你告诉我你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小乞丐低头沉思,我趁机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我去过山那一边的海,他忽然在身后大声地对我喊.

　　我转过头,惊异地想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但雨中只是一片片的水花.

　　雨一直下,落到心里化成冰冷的雪.

　　* * *

　　我醒来,路旁的树枝在我的脸上划过,那股味道似乎忽然变得浓烈.我向四周看,层层叠叠都是尸体.

　　我想惊恐地叫,可是喉部发出的只是一阵沙哑的嘶鸣.

　　拉车人在前面不停地走,这是要把四周收集的尸体送到坟场.

　　但是我不是尸体,我还没有死.

　　拉车人,请停下,你弄错了,我不是它们中的一员.我费力地用断掉的手臂撑起身体,喉中用最大的力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拉车的人似乎醉了,没有听到我的呼喊,用飞快的脚步蹒跚着继续向前走.

　　我没有站稳,被掠过的树枝扫下了车.

　　这次他听到了,嘴里骂着什么走向我,满身酒气.

　　不,不要把我拖回车上.拉车人,你弄错了.我坐起身,想对拉车人表示我的歉意.

　　拉车人,你为什么惊恐地瞪圆你的眼睛.拉车人,不要跑开,我只是一个受伤的旅人.拉车人,前面是山崖.

　　被拉车人坠落时惊惧的喊叫撕破的夜空永远不会愈合.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四个梦

　　我走进花园,花园的角落里有一个影子.

　　影子对我说,看,你在寻觅什么呢.翻过一座又一座高山,为的只是看一看那片海.抬头看看那天空,世界这么大,你一个人有没有看过那片海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装作没有看见那个影子.

　　影子又对我说,看,前方的路虽然漫长,但有哪一条是不曾有人走过的呢.想想走过你生命的每一个人.如果你不曾出现,换成另外一个人,每个人的生命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沉思,烟炎和寒风在心中呼啸.

　　影子再一次对我说,看,现在的你年少,所以你骄傲.想想你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东西.我对你说,你不会看到山那一边的海.你信吗.

　　我昂起头,冰冷地说,你是我的影子,我去任何一个方向你都要追随.我只作我自己的英雄.

　　夜深,我再看不见我的影子,只有风中浅浅的笑.

　　* * *

　　我抬头望,天上是浓密的云,却遮不住月亮的脸.

　　走过山脚,群星点点.不在天上,是在人间.

　　啊,我久违的小镇,我的欢笑,我的心痛和我的醉.

　　镇中传来阵阵的笑语,我却在入口踌躇.我审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年轻躯体丑恶无比.我还是我自己,曾经的一切伸手却再不可及.

　　眼前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我重新睁开眼,一切都已不见.

　　我的欢笑,我的心痛和我的醉.

　　我轻轻扣动门上的环,这是我第二个家园.

　　楼上是惊喜的声音.是你吗,你的衣服怎么这样破旧,你已经看到山那一边的海了吗.

　　门开,熟悉的脸,惊骇的眼神.

　　镇上的狗齐声狂吠.

　　我拖着腿匆匆向出口走去,后面是熟悉的面容,左面是被打断的手.

　　月亮看不见,我坐在黝黑的山岗.舔舐自己的伤口,没有血,却是无限的甜.

　　第五个梦

　　如果世界是无限的大,那么它存在于梦中.如果我是无限的小,那么它是真实.

　　可我活在梦中,我的梦是真实.

　　我放马走过人们的平和,人们的恨.我放马走过人们的争战,人们的爱.

　　眼泪是夜浓时的清茶,伤痕是骄傲.

　　我低下腰将两个哭泣的异教徒拖在人前,人们为我欢呼.我的上帝和你的上帝互不相识.

　　我们和你们是不相同的,我和你是相同的吗.

　　这是我们的家园,我们自己的家园.我放声向人们大吼.

　　人们为我欢呼,我是我们的英雄.

　　我爱陌生人,但我只想保护自己的同族.

　　身后的十字架燃起熊熊烈火,但我不会忏悔.

　　* * *

　　走进森林,月亮碎成无数的断片,前面是我的影子.

　　影子在浅笑,我的心在哭泣.

　　影子说,看,你在走来时的路.如果知道我们终要回到原点,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呢.

　　我对影子说,我并不在乎我去的是哪一个方向,走的是哪一条路.我要的只是不停的行走.

　　影子说,那么,给我一个行走的理由.

　　我木然.

　　影子说,你想念你的过去,是吗.你的骄傲,你的心情,你的酒,和你的梦.

　　我想掐住影子的喉咙,却只是颓然倒地.

　　影子说,人们打断你的手,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

　　因为我没有看到山那一边的海,我喃喃.

　　因为你已经死了.

　　我惊觉,我早已没有了呼吸.

　　你只做你自己的英雄,其实也是我的.影子说.

　　影子在浅笑,我的心在大笑.

　　第六个梦

　　孤独的影子投在地上,我遇见一个年老的骑士.

　　前面有两条路.我策马快前,与他并肩而行.

　　您能告诉我,我应该选择哪一条路.我要去山那一边的海.

　　年老的骑士转向我,眼里闪烁的是苍桑.

　　不习惯被别人盯得很久,我重问我的问题.

　　年老的骑士仍然不回答,却走进了两条路间的沼泽.

　　我大声叫喊年老的骑士,但空中只有我的声音回荡.

　　我耸肩,让马儿自己选了右手的路.

　　山那边其实没有海.

　　似乎听到年老骑士的低语,我蓦然回首,沼泽上已空无一人.

　　山那边当然是海.因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看山那一边的海.

　　* * *

　　天上是金色的月亮,繁茂的星.天上是血红的月亮,到处是漆黑.

　　我已经死了,但我仍然活着.

　　脚下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温热的血让我回到梦中.

　　我喑哑着仰天嘶叫,风中是影子浅浅的笑.

　　一个,两个,三个.不同的血让我拥有不同的梦.

　　是吧,从前的永不会再来,现在的我却依然存在.

　　凶恶的人们远离了我,我却是每一个独行者永远的梦魇.

　　我只是想存在,在你的梦中,在每个人的影子里.

　　但我想念山那一边的海,我想念故乡满天的雪.

　　我只做我自己的英雄.

　　露水中依稀折出初日苍白的光线,我大笑着撕下自己的手臂.

　　那是我所尝过最鲜美的食物.

　　第七个梦

　　下雪了.

　　我惊喜地仰起头,红色的夕阳把天空中银色的雪花染上了血.

　　美丽的世界,美丽的雪.

　　我知道,再翻过一座山,就是那片蔚蓝的海.

　　妈妈,我去山的那一边,去那里的海.

　　妈妈,我会在大雪把山顶铺成银色的时候回来.

　　妈妈,我看到了山那一边的海.

　　月亮升起来,为地上的我添上另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仰起脸,温暖的雪花盖满我的脸.夕阳中,我泪流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