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书》月球背面

2、我和我的食物们 我们是

　　我们是美丽的人鱼,大海是我们的家.鱼儿是我们的羊群,珊瑚是我们的花园.我们在深蓝色的天空中飞翔,透下的阳光将我们的头发染成金色.夜晚,我们在水面的礁石上歌唱.如果鲨鱼向你游来,我的朋友,不要惊慌,指指那天兰色的森林,它会明白你是我们尊贵的客人.只是,我的朋友,不要迷了路而走到那陆地上,因为那是我们的牧场.

　　曾经有人问我,面对和我们相似的哭泣的脸,真的可以无动于衷地吃下去吗.我笑了,是的,相似的脸,但你要看到那两条丑陋的腿.天帝选择我们作为主人,而我们把那广袤的陆地送给我们的食物作为游乐场.没有任何私心,我们将我们用不到的土地分给食物们,我们的心纯净如阳光下的海水.

　　我们从不为明天的粮食发愁,但我们也不象我们陆地上的食物们那般奢侈.每当我们年轻的猎手从上面带回一些食物,我们都会在海水中彻夜舞蹈,感谢天帝对我们的食物细心的照料.对于食物身上的肉,我们细心地分给每一个人,而那些搅成一团的内脏则喂给环绕在我们四周的鲨鱼.我们将食物新鲜的血液酿成清醇的酒,而它们坚硬的骨头则是我们小屋四围的篱笆.

　　我们的食物从不曾知道自己的身份,因为我们心地善良,不忍心让食物们在自卑和绝望中度过自己那短暂的生命.但有时我们顽皮的青年会故意展现自己的身姿,女孩们被食物叫做塞壬,而男孩则被尊称为海神.看到放养长大的食物们是如此的天真可爱,我们都会露出欣慰的微笑.

　　我不是素食主义者,每天傍晚一双女性食物柔软洁白的手是我最大的快乐,而食物们身体中散发着温度的红酒更加让我流连忘返.有时候,我们会将身体中的空气分给食物,带着它们在我们的森林中游走.食物们会瞪大自己的双眼,惊奇地望着我们在海洋中的世界.有几次,我敢保证那几个食物甚至已经爱上身边的人鱼了.但当它们被告知自己晚些时候的命运时,它们还是无一例外惊恐地大叫.但我想它们不知道,它们最后的声音只是海水中一些缓缓上升的晶莹的气泡.

　　有一次,我带回一个坐在海边哭泣的男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伤心,他看起来如此绝望和苍白.我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游过阳光下蔚蓝的海底森林,穿梭在如夜空一样美丽的浮游生物中.我们登上海底秀丽的山峰顶端,一望无垠的海底平原尽受眼底.他喃喃,如果她还在,我会带她一起来.我望着他,但是你现在感到了希望,不是吗.我带他回到我的小屋,拿出昨天新鲜的食物和最好的酒.他品尝着从未见过的美味,呜咽着对我说,你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脸,金色的长发,纯蓝的眼眸,只有天上的太阳才拥有她那样明媚的笑容.如果我能在昨夜的暴风雨中救下她．．.我点点头,问他想不想再见到他的爱人.他的眼中现出无限的神采,哀求我满足他的愿望.我取来那张脸给他看,金色的长发,纯蓝的眼眸,的确,是张美丽的脸,所以我才把它留下当作自己的收藏.他像疯了一样呼喊,流着泪向我扑来.我别过头,不愿看那双血红的眼.可怜的食物,他本来可以在美景和美食的享受中死去的,但食物永远理解不了主人的苦心.我叹一口气,轻轻撕开他的喉咙.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只拥有短短几十年的生命,却四处标榜着自己心中的爱.好吧,我带回一双情侣,告诉他们自己所要面对的命运.男孩抱住颤抖的女孩,微笑着对她说,此生能够遇见她已经是最大的幸福,在生命的尽头能够一起离开,不也是最大的快乐吗.女孩点点头,笑着吻了吻男孩,然后仇恨地用轻蔑的口吻对我说,怪物,你可以带走我们的生命,却永远不能让我们分开.我再次叹息,在每个人的心中,都存在太多的梦想.但所信仰的是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恐怕不是身为食物的人类能够看透的吧.我把男孩带回给黑暗中的女孩,却留下了他的脸.女孩流着泪抱住黑暗中的男孩,笑着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让浅蓝色的水母照亮男孩那失去了表皮的脸,看着女孩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扭曲.我只是让你们看到事物的真相,我一边收拾地上被女孩用珊瑚枝砸烂的男孩的头骨,一边轻轻地说.食物也有权利去梦想,但那毕竟只是食物的梦.我把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小口啜饮.你们的梦想,由我来替你们保留.

　　有时候,我躺在浮出水面的礁石上,淡紫色的天空中是无数的星.年老的人鱼对我说,地上的人总是有无穷的泪水.他们的泪水汇到一起,就变成了我们生活的海洋.而天上的星星,那是我们人鱼的眼泪.我们不象陆上的食物们一般多愁善感,漫长的时间给予了我们看清生命的洞达,我们只为一切美丽的事物流下泪水.也许,一生只有一次,然后他就变成了天空中看不透的星.

　　我躺在浮出水面的礁石上,风在我的耳边拂过.黑夜和白昼在我的周围交替,交织成一个一个的圈.我厌恶那苍白的太阳,自以为是地将四周的一切照亮,被陆上的人们盲目地追崇.可怜的食物们,他们不知道被那阳光所照亮的只是表层.在每一寸的内里,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像静谧的深海一样没有一丝光亮.一个又一个的圈,每一个人的生命.我忍受那肤浅的阳光,只是等待血色的月亮从天边升起.知道吗,月亮的脸是会笑的,笑的那样清冷,笑的那样目空世上的一切.我知道,那是我的脸.

　　我游过海底蔚蓝色的山峦,我是峰顶和天空间唯一的支柱.我游过海底深不可测的峡谷,七彩的鱼群在我身边围绕.我在火山口中穿行,我在暴风雨中狂笑.我是高贵而美丽的人鱼,世上的一切我自己走过,几百年的孤独我自己走过.食物和我们的区别,就在于这两个字吧.今天已经在逝去,明天还没有到来,我们能够握在手中的只有回忆.我一个人走,我爱我的孤独.在夜深的时候品尝已然褪色的血,我只做我自己的英雄.

　　我们是美丽的人鱼,我们把自己的眼泪献给天帝.我手中有太多回忆,但我不愿意提起年轻时的泪水.短暂的生命还没有赋予我坚忍的心灵,我却以为找到了世界上唯一的美丽.望不到底的眼瞳,微蜷的长发,倔强的嘴唇,我找到了另外一个自己.我们在深夜中将自己喝醉,我们一起游过一座又一座山峰.我爱你,在漫天的大雪中我对她说,在心里却嘲笑自己的愚蠢.她回过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孤独.所有的美丽都会凋零,流着泪,她对我说.我想抓住那双撕开自己喉咙的手,我的心却在大笑.是的,所有的美丽都会凋零,我只要我们最美的一刻.我再一次把自己喝醉,齿边依然是洁白□□的芳香.是夜,我流下一滴泪,剩下的都是血.

　　天帝说,我要有一个世界,于是有了大海,有了天空,有了我们这些子民.陆上的食物说,我要有幸福,于是有了欢笑,有了泪水,有了一个又一个的圈.我说,我要有梦,于是有了我自己.

　　在梦中我是飞鸟,在天空中翱翔,俯视着群生,在最后一丝气力离去后笔直地坠下.在梦中我是气泡,在海洋的最深处升起,一路上看尽世间的是是非非,在浮出海面的一瞬美丽地炸开.很小的时候,我在梦中不能呼吸,紧紧抓住最后一块木板,不知从何时起却渐渐爱上了噩梦.我向着大地狞笑,我向着海洋狞笑,我向着天空中的天帝狞笑.知道吗,坠落的时候脸要向着天空,那是最美丽的几秒钟.

　　快乐是一种麻醉品,只有历史和音乐才是永恒.所有的食物,所有的人鱼,一个一个的圈.我知道,我会遇到一个饥饿的男孩.饿的话就吃掉我,我微笑着对他说,咬下自己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