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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坐在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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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高台上,其实是离阿爹阿娘有点远的。我再努力地眯起眼都只能看到他们大概的轮廓,不免有些丧气。
诚然,阿爹阿娘的座已是离我近一点的了,距离不过两三个人。可这台实在是太高啦,无论看谁都只是一个大概。
他们不断的起立,献上祝词与贺礼,向我和同坐高台的冰冰敬酒。
我实在看不清人,有些看得清的也到底没记住谁是谁,为了不闹出笑话,只好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果酒。不多时便将肚子喝了个滚圆,于是想了个借口逃出去吹风。
我坐在柱子旁的石阶上吹着微风,蹬直脚拨弄阶下的小草,被脚踝上时不时划过的瘙痒逗弄地发笑。月明风清,花香阵阵,暂时也还听不到虫儿的叫声,四下静谧的厉害。
偏门却有人在小声的哭闹,我悄摸儿地探了个头过去看,蓦然就瞧见了颖妃。
不似上次来我宫里头大闹时的嚣张得意,她现在甚至可以说是灰头土脸的;发髻松散地不成样子,妆面斑驳可怖,精致的华服下摆早已被污泥浸透,脏乱不堪。
她低声下气,苦苦哀求着守门的宫女,泪眼婆娑,“求求你,让我进去看一眼陛下吧,我保证只是看一眼,远远的就好,我绝对不说话也不吵闹,求求你了……”
那些宫女似乎早已见怪不怪,骂骂咧咧要赶她走,什么污言秽语都说,甚至拿起石头砸她。我看得实在生气,大喊了一声,“住手!”
那些宫女看见我,倒是乖乖退到了一旁。颖妃一直护着脸,此时透过指缝瞧见我,竟突然跳了起来。我还以为她又要打我,赶紧朝后面跑去,不想被死死拉住衣袖。我惊叫着回过头,却发现她已跪在地上。我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她只管哭,放开了衣袖又抓住我的脚,孤注一掷般死命朝我磕头,额头都磕烂了,血流了一脸。我哆嗦着嘴唇,差点被吓哭。可一看她,地上的血混着泪,流了好大一滩,似是一辈子的眼泪都要淌完了。顿觉我的这点委屈不算什么,愣是给憋了回去。
一旁的宫女赶忙来拖,她依旧不撒手,撕心裂肺般地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求求你了,让我见陛下一眼,就一眼!……”
一个膀大腰圆地宫人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又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她便瞪大了眼睛,眼里盛着一汪泪水,死死地盯着我。
我看着她恶鬼般地眼神,有些毛骨悚然,努力咽了咽口水,劝她,“不必如此,冰冰是最宠你的,他会来看你的。”
诚然,冰冰以前宠幸过的女子,大都是颖妃这个下场,也没有听说哪一个失宠后还能将他挽回的。
我说这话,不过是骗着她罢了。
她比我还清楚这个道理,疯狂扭动摇头,目眦欲裂。
颖妃从前得宠时骄傲嚣张,在宫里横冲直撞地,活像三九天的烈烈骄阳,现在失了宠,倒像是把命丢了一般,行尸走肉,仅有的支撑竟是那冷漠无情的昔日情人,叫人怎么不叹可怜。
我急急忙忙的转过身,就害怕一时心软将她带进去了,闯下令冰冰不高兴的祸。
总归我才是最不得宠的那个,从来都输不起。
颖妃的呜咽声在身后响起。一个宫人惊然怒骂一声。我的裙摆又是一紧。我回过头,看见原本捂住她嘴的那宫女手掌正汩汩流血,而她又跪在我身下,唇上染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我呆立半晌,最终叮嘱她,“……千万不能说话。”
她又朝我磕头,大约是感激涕零。
我把她安置在内殿,悄悄回了席位。殿内觥筹交错,一如刚才般热闹。我却有些兴致缺缺。
有时不自觉的向后一瞥,总能看见颖妃痴痴望着冰冰的眼神。
我又在想——为什么冰冰总能如此多情。他可以在爱一个女子时给她一切温柔,将她纵容地无法无天,也可以不假思索的抛弃这段感情,去另寻新欢。
为什么他总能轻易的骗倒所有人。
从前阿姐要嫁与他时,我也看他千好万好,眼里只有我阿姐一个,什么都为我阿姐舍得。
他骗过了阿姐的眼睛,骗过了我的眼睛,又骗过了阿爹阿娘和大哥的眼睛。所以我阿娘才会即使知道深宫危险,最终也将阿姐嫁与了他。
不成想是害了阿姐一辈子。
我想起嬷嬷从前说与我的一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
吁!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最是无情帝王家。
笙歌燕舞的宴席进行到一半,殿门忽然被闯开,一声轰隆巨响。初春时节,来人竟卷携着一股凌冽的凉意,殿内无端卷起一场冷风,我莫名想到塞北久下不绝的大雪。
我细细瞧去,只一眼便惊喜交集。
前几日阿娘来时还说大哥在塞外打仗打的辛苦,可能今年年底也未必回得来。我本是多有失望,不想现下就见着了。
想那时阿姐百天刚过,我便入宫册了后,大哥也被封镇北大将军,一人一马百万雄兵去了遥远的边塞。一家人,死的死走的走,只留下两位老人。
想来阿爹阿娘该是比我想大哥的。
大哥好像瘦了,更高了,银色的甲胄穿在他的身上更是威武,真像话本里描绘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护国大将军。
我有些欣慰——大哥终于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人。
身后的小宫女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我蓦然一惊,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我知道这样不合适,可我真的想抱抱大哥。他素来最疼我,从小因为别人说我傻,不知和他们打了多少架。
我几欲走下台阶去,却还是停住了脚步。
大哥阔步走来,利落下跪,甲胄沉闷磕在地上,我听得心悸。
他朝我行跪拜大礼,深深地喊了一句娘娘千岁,便再无动作。
我哆嗦着嘴唇,半晌吐出一句“赐座”。
殿侧的宫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来。
须臾,倒是冰冰先开口说的话,“没听到皇后娘娘说什么吗?快给镇北大将军赐座,将军刚赢了战事,便不远万里回京报备,栉风沐雨,劳苦功高。理应上座!”
他指了指龙椅旁的地方,“请!”
便立马有几个利索的宫人抬着桌椅安置好了地方。
大哥才看了一眼冰冰,和风细雨地笑了一下,行礼道,“臣纭翊,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冰冰也和风细雨,“爱卿免礼,快坐下先行休息。”
大哥又笑了一下,“不急,臣有贺礼,理应呈上。臣此次大破蛮军,得了个稀罕的,快马加鞭带上京来,就是为了能在皇上生辰时献上。还请皇上过目!”
冰冰起了玩味的神色,“哦?如此?那便呈上来吧!”
大哥便向殿外招了招手。
不多时便有几个大汉围成圈,带了一个小小的姑娘上来。
她看起来和我一般大,十五六岁,才是初春这般花儿刚发芽的年纪,一张素白的脸上除了幼态什么都看不出,倒也还没有祸国殃民的潜质。
可我听到了许多人惊呼慌乱的声音。看到她脸的人都慌忙站起了身,指着的手指一直抖,就是说不出话来。
倒也不怪他们殿前失仪,她与我长得实在太像了;
或者说,她与我阿姐长得实在太像了……
我与阿姐是一个爹娘,我尚长大了一点,才看起来与阿姐相像了七八分。
可这个小姑娘,这样小的年纪,便与我阿姐像了十成——容貌,神态,动作;无一不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多奇怪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像极了一位在桃李年华故去两年的人。
大哥一直跪在地上,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神色。
冰冰眉宇间的欢喜却连掩饰一下都不肯——他毫不吝啬的对地下跪着的姑娘伸出手,语气甚至是温柔的,“过来让朕看看。”
她走近,不卑不怯,一只葱白玉手搭进他的手心。
冰冰问她,“多大了。”
她浅笑一下,脸颊上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回陛下,妾今年,将将十五。”
我离他近,看见那双漆黑的眸里温柔似水,“唔,十五……”
冰冰向大哥浅笑点头,“爱卿这个贺礼,甚得朕喜欢。”
“来人,封镇北大将军为护国大将军,赐京郊良田百亩,京内设将军府一座……”
他又看了一眼那女孩,“这位姑娘,便封玄香夫人,赐露华殿。”
露华殿。
那是我阿姐从前住的地方。
……
真是莫大的荣耀——不问出处,不看家世,仅凭一张脸,就封了夫人……
还不等有哪个顽固守礼的大臣前来上谏,藏在内殿的颖妃先冲了出来。
颖妃拾起了失宠前的嚣张,凶神恶煞的像个刺猬,窜到那姑娘面前二话不说先给了她一巴掌,“你这妖精,怎么总是阴魂不散的。”
她离我近,我看见那双眼的底处是幽深的恐惧。
一个第一次见到的人,竟然让她感到害怕?
“阴魂不散”又是为何。
我没能想明白。
颖妃像是疯了一样,扇了一巴掌还不够,干脆撕住了那姑娘的头发使劲儿扯,瞪着眼睛冲她大喊,“陛下是我的!陛下只能是我的!你去死!你去死!”
颖妃蓬头垢面,衣裳破烂不堪,嘴角还挂着宫女的血,再加上这样疯狂的行径,着实像那地狱里索命的厉鬼。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住了。周遭的侍卫也没有一个动的。
那女子眼看要在颖妃的推搡里掉下高台去。
她惊呼一声,身子一歪,向后倒去。
有个墨色的身影向前一跃接住她,抱着她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冰冰。
玄香夫人看着她将要依傍一生的夫君红了脸。含羞带怯将脸埋进了他的怀。
众人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把气红了眼的颖妃拉开,等候冰冰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