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鲸落长安

3、第 3 章 我大病

　　我大病了一场后，身子慢慢虚弱了下去，脑海却清明了不少，虽然有时候还是不太懂别人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但还是有很多是可以想明白的了。

　　比如一句“乖”，嬷嬷早已与我说过很多遍；从前我只会对她笑着，现在却会对她说我会乖乖的，让她放下心来。

　　说完我会想——为什么我要乖乖的呢？

　　可我一定要乖乖的。

　　小红竟然学会了说恭喜发财和出入平安。嘴甜的不得了，讨得了我宫中好多宫女姐姐的欢心，免不了吃的越来越胖。都不知还能不能飞起来。

　　院中的海棠树早早抽了芽，天气越发暖和了。

　　太医来诊了一次，说我大约这半月就能好起来，嬷嬷十分开心。

　　阿爹阿娘一直非常担心我在宫里会受欺负，这几天听说我病好了，阿娘说什么都要来进宫看看。阿爹便在上朝时求了冰冰好几次，这才获得阿娘进宫的允许。

　　我自然是开心极了，可我已有一年半有余没有见过他们，不知阿娘再见我时会不会觉得生分。

　　生分什么呀！阿娘依旧拉着我的手叫我善宝，阿爹包了一包袱我爱吃的点心，大哥给我准备的是从遥远边关捎回的他亲手打磨的玉簪。我靠在阿娘的肩头，听她絮叨家常，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我还在家当无忧无虑的小小姐，阿爹上朝回来会带给我爱吃的桂花糕；阿娘喜欢给一家老小做衣服；大哥在准备武将考核，回家会一身汗臭味的捞起我抱一抱；

　　最重要的是，那时的阿姐才刚认识苏景淮，还没有死心塌地的爱上他，还没有离家进宫去做皇后，也还没有患上不治之症……

　　那时的阿姐，只不过是每天都会红着脸回家罢了。

　　我是真的回到过去了，阿娘怀里的味道让我昏昏欲睡，我恨不得马上盖着被子留在梦境里。

　　可是不行，阿姐还没有回家呢。

　　我只好迷迷糊糊地问阿娘，“阿娘……阿姐呢……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苏景淮那个大骗子又哄着她去玩啦？”“阿娘……你告诉阿姐啊，不能信他的话……不能信他……”

　　阿娘温暖的手掌捂住了我的嘴，我好像听见她哭了，“善宝啊……不能说浑话，那是皇上……”

　　哦，是了，苏景淮成了皇上。

　　他怎么就成了皇上。

　　皇上有后宫佳丽三千人，那我阿姐可怎么办呐。

　　皇上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名字……

　　苏景淮怎么就成了他。

　　我醒时阿娘已经走了。我不开心了一下午，晚上又跑去找宁妃姐姐玩。

　　宁妃姐姐瞧着又脆弱了几分，好像快开败了的花儿一样，风一来就能吹散。看着她愈加苍白的脸，我心里很难受。

　　宁妃姐姐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无端的迷茫，她说，“阿染，你长大啦。”

　　我很开心——长大了似乎就能成为阿姐她们那样的人了，漂漂亮亮的，能穿那样多好看的裙子。我在堂下转了个圈，“真的吗？长得像阿姐那么大了吗？像阿姐那么漂亮了吗？”

　　宁妃姐姐歪着头，那双好看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看的好远，“像啊，你与墨墨真的很像……”

　　她摸一摸我的头，“你阿姐的埙吹得可好啦，我吹给你听啊？”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一个小婢女便呈上来一个圆圆的东西，我一下子认出来是阿姐从前一直拿在手边的小玩意儿，一吹，就会有好听的声响发出来，可神奇啦。原来叫埙。

　　宁妃姐姐摩挲着手里的埙，垂下眼，“我的埙还是你阿姐教的呢……真是好久啦。”

　　圆圆黑黑的埙，看着不起眼，发出的声音却十分的好听。可宁妃姐姐吹得好伤心啊，从前听阿姐吹时却没有这么悲伤的感觉。现在听着才觉得悲怆得紧，眼泪不自觉聚在了眼眶里。

　　却是宁妃姐姐的眼泪比我先掉下来，一大颗一大颗，像没能穿上线的珠子。

　　我想抱抱她，从前我哭时，阿姐也会这样抱着我哄我，可宁妃姐姐那样脆弱，像个水人儿一样，我总怕抱得使劲点就会把她打散了。

　　我只好跟着她一起哭，我们哭的好难过，我想起了在高高宫墙外的阿爹阿娘兄长，还有已经不在了好久的阿姐。

　　不知宁妃姐姐想起了谁。

　　转眼就要到冰冰生辰了，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事情。嬷嬷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也被太后娘娘叫去练习礼仪。嬷嬷对我再三嘱咐，让我在太后娘娘面前好好表现，一定要多夸夸她。

　　于是我问嬷嬷，说些什么来夸她呢。

　　嬷嬷思索一番，十分肯定地对我说，娘娘就夸太后娘娘年轻，她听了保准高兴！

　　我拧起眉头。

　　太后娘娘居住的泰和殿，大气又奢侈，厚厚的绒毯从殿内一直铺到了殿外，跪下去也不会觉得膝盖痛。

　　太后娘娘慈眉善目地让我起来，并且赐给我好多东西，我还过礼，愁眉苦脸的盯着她看。

　　太后娘娘虽然也好看，可已然过了知命，真的说不上年轻，嬷嬷教过我夸她的话就在嘴边打转，可我犹犹豫豫——太后娘娘一向待我不错，我总不能这样诓她。

　　于是我试着说点儿别的。

　　想来想去，我灵光乍现。

　　“太后娘娘真厉害，春天所有的花儿都开出来了，草儿也长长了，鸟儿也会唱歌了。我最喜欢这个季节了，而您恰好把皇上生在了这个季节，皇上有福气，太后娘娘更是厉害！”

　　嬷嬷派的宫女姐姐连忙扯了扯我的袖子，脸色惨白冲着我摇头。

　　太后娘娘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皇后夸人还真是特别，这话若是让皇上的生母听了去，一定会非常开心的；而本宫作为抚养皇上长大的母亲，听到我儿有福气，也是倍感荣幸呢。”

　　我反应了一会儿后傻掉了。

　　宫女姐姐连忙拉着我伏地请罪，太后娘娘却一脸无所谓的摆摆手，还给我赐了座。

　　整场教导我听的云里雾里，戌时回宫时脚底还飘着。

　　嬷嬷大老远地看见我，连忙迎了上来问我怎么样了，我冲她点点头，本来想说点什么，没想到脱口而出了一句“赐座”。

　　我连忙捂住嘴——教导嬷嬷严厉，一下午光一句赐座就让我说了百八十遍，别的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这俩字却记了个刻骨铭心。

　　嬷嬷的笑没憋住，眼角的皱纹都扬起来了。

　　她陪我到寝宫给我铺好被褥，把我头上的金簪子玉搔头一件一件取下来，我本就困得直淌眼泪，头皮一扯一扯地更是痛得我涕泗横流，看着镜中打哈欠的同时还要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我，不禁感到有点儿好玩。

　　嬷嬷的嘴总是闲不住，一边为我梳发，一边又忍不住叮嘱我，“娘娘切莫感到厌烦，熬过这一阵就好啦，纭家本就是京城世家之首，一场宴会，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娘娘您和您的父亲纭丞相看呢，可不能出什么岔子……说起来倒是辛苦了娘娘，当初聪慧睿智的承德皇后在时，到还能应付的来……可惜你这姐姐去得早。思来想去，还是把这位子给了千不该万不该给的你，娘娘本是可以开开心心留在双亲跟前膝下承欢的，可谁让你……是纭家的女儿呢，后宫之主的位置到头来却是给落在了一个心智不全的人身上……唉，造化弄人……”

　　我迷迷糊糊地想“倒也没有，冰冰已经好几日没有带着那些莺莺燕燕来我跟前晃悠了，想来这次陪他睡一个月觉的人是个不喜欢到处乱跑的，我清闲了好些日子了，一点也不觉得厌烦。”

　　诚然，有些话不能说太早。

　　第二日，我才用过膳要去太后娘娘宫里学习剩下的礼仪，转过墙角便遇到了许久不见的冰冰。

　　冰冰依旧十分好看。我愣了愣，看见他牵着一位女子，不是颖妃，也不是桃贵人，而是我没见过的新面孔。

　　我倒不惊讶，做皇后一年有余，我对冰冰这样已经见怪不怪了。

　　冰冰却看着我愣住了，立马十分慌乱的撒开手，“墨墨，你听我解释……我……”

　　随即又恍然醒悟般顿住了，“你不是墨墨……”

　　我自然不是，阿姐已经去了两年了。冰冰的记性真是比我还要差。

　　我撇撇嘴，不大开心的提醒他，“当然不是，我阿姐已经去了两年啦！你是忘了吗？”

　　冰冰面如死灰摇摇头，“我没有……我……”

　　半晌，他才叹口气说了一句，“你越长越像你阿姐了。”

　　大家都这么说，好像生病几个月不见，再忽然出现，大家才全都惊觉我与阿姐长得像。我们是一个爹爹一个娘亲，我们自然是这个世上最像的。

　　我颇为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并没有接话。

　　我转身打算要走，冰冰却又叫住了我，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却见他有些恍惚的从袖子里摸了颗糖出来递给我。

　　我攥着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