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雀涯

20、欺负

　　或许是方志来得及时，又或许是周子阳那帮人打人技术更炉火纯青了，陈方宥下午就出了院。

　　在李乔珩的强烈要求下，陈方宥把饭盒里的饭都吃完了才被允许从床上下来。

　　李乔珩本来还想扶着他，但是被陈方宥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花了多少钱？我还你。”陈方宥说道。

　　李乔珩摇摇头，没什么好还的，陈方宥本来就是因为她受的伤，他住院她交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陈方宥拉住还想接着往前走的李乔珩，又问了一遍：“多少钱？”

　　李乔珩认真的看着陈方宥：【你是为了我受的伤，我非常感谢你，这钱我得出。】

　　“你……”陈方宥想说，你能有多少钱，但是他也没多少钱，别说钱多钱少的事情，他现在带着这一身伤，连家都不敢回。

　　李乔珩接着比划：【真的陈方宥，我真的很感谢你，要是没有你，我死在那都说不定。】

　　“别胡说！”陈方宥慌乱中攥住李乔珩正在比划的手，有后知后觉的松开。

　　陈方宥觉得自己脸好像有些红了，又在李乔珩面前丢脸了。然而李乔珩并没有看他，她也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好意思。

　　过了一会儿，李乔珩才接着比划：【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其实对于陈方宥的家，她隐隐约约的有一点印象，但是记不很清了。

　　陈方宥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李乔珩抿了抿嘴：【可是你受了伤，这样回去你的家人会担心你。我跟你一起去，告诉他们你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这样他们才不会为难你。

　　陈方宥等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我现在不回家……”

　　李乔珩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把陈方宥打得半死不活的那个男人，那是陈方宥的父亲，是因为他吗？因为他所以陈方宥才不敢回去。

　　陈方宥摇摇头，没有说话。

　　【可是你昨天一晚上都没有回家，你妈妈不会担心吗？】她好像曾经听他提起过他的妈妈。

　　陈方宥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之前确实有过夜不归宿的情况，但那是陈宝海在家里，他不敢回去，最近陈宝海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天整天的不着家，他没有什么理由夜不归宿，康玲担心他是必然的，可是她看见自己被打成这个样子，只会更担心。

　　权衡之下，陈方宥松口：“好，我回家。”

　　李乔珩心里松了口气，陈方宥这个样子，在家里起码还有他妈妈照顾他，要是一直在外面游荡，万一又碰见那伙人怎么办。

　　最后陈方宥执意不让李乔珩送他，李乔珩只好叮嘱了他几句话，然后回自己家。

　　这件事陈方宥伤得那么严重，却还是不选择报警，李乔珩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担心，万一他们又卷土重来怎么办。

　　说到底，陈方宥只是被她连累的，那伙人一开始的目标，是自己。

　　李乔珩坐在沙发上，有些不安的搓了搓手指。
　　——
　　陈方宥回了家，陈宝海又没在。

　　康玲的声音传来：“你昨天晚上又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边说着，康玲走了过来，看到陈方宥身上的伤痕，吓得“啊”了一声，快步走到陈方宥身边：

　　“你这怎么搞的，啊？”

　　陈方宥轻轻拨开康玲的手：“没什么，昨天从台阶上摔下去了。怕你担心，所以想着等伤痕轻一点再回来。”

　　“哎呀你这个孩子！”康玲皱着眉看他，“那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回家的嘛，疼不疼？”

　　陈方宥摇头。

　　康玲风风火火地去卧室拿药膏，又风风火火的走出来，把陈方宥拉到沙发上坐下，在那些医生早就做过处理的淤青和伤痕上涂上药膏。

　　陈方宥瞥了一眼那个药膏，那是之前他告诉康玲已经过期了，让她不要再用的药膏，显然她忘了扔，也忘了它已经过期了。

　　任由康玲给他抹完过期的药膏，陈方宥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怎么办？
　　李乔珩怎么办？

　　周子阳他们是专门找李乔珩的，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次他正好发现了，李乔珩得以幸免，那下次呢？万一下次……躺在病床上的是李乔珩，怎么办？

　　这想法太过恐怖，陈方宥不敢接着往下想，但是却又在做梦的时候梦到了，梦里的李乔珩不光躺在病床上，身上还盖着层白布，陈方宥上前慢慢掀开白布，露出的是李乔珩毫无血色的脸。

　　陈方宥直接吓醒了，他在脖子上抹了一把，全是冷汗。

　　现在外面是黑的，陈方宥不知道几点了。

　　重新躺回床上，陈方宥毫无睡意。

　　李乔珩和周子阳的脸轮流在他脑海里闪现，最后还出现了他自己——十三岁时的自己。

　　那时他升初一，刚刚遇到周子阳，他的同桌。

　　“你好啊，我叫周子阳。”
　　听着小少年笑嘻嘻地声音，他以为他遇见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却不知道那是他接下来三年噩梦的开始，他遇见了一个恶魔。

　　从此，男厕里，储物间里，胡同里，每一个他所到达的地方，都有可能成为施暴现场，成为周子阳耀武扬威的领地。

　　一开始他还会告诉老师，告诉妈妈，但是他们无一不是让他自己安分一点。

　　后来他就习惯了，习惯被打，被周子阳打，被陈宝海打。

　　每一个落在他身上的拳头都是对他的奚落，对他的嘲讽，像是在不断的证明他就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废物，谁都能打他，谁都能欺负他，而他，永远不能反抗。

　　上高中之后，他终于远离了周子阳，他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被人欺负，所以他学着周子阳那副面目可憎的样子，装作自己是什么拽天拽地的恶霸头子。

　　甚至于，他在看到陈宝海打妈妈的时候，都敢反抗陈宝海了。

　　但是就在昨天，周子阳又出现了，在听到他声音时就开始颤抖的身体，还有被他打时毫无还手之力，无一不将他这个“恶霸头子”打回原形。

　　他好像又永远都只能被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