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浮生》精分雨路

43、南柯

　　梦梦总能看清自己的位置。

　　当云顶门的地位无人可撼动时，清平峰峰主不再如往常那般高调了，甚至，低调得各大仙门宗派的后辈们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受附骨霜的影响，梦梦的修为不增反跌，甚至，连体质也越来越羸弱。

　　所有人都在前进，唯有她，连原地踏步都格外艰难。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样羸弱的梦梦，越来越配不上一峰之主的位置了。

　　但是，梦梦在云顶门中是特殊的。

　　稼穑会喊梦梦孟峰主，这是一次一次地肯定了她的地位。
　　润夏，炎尚，还有曲直总是会喊她小师叔。
　　梦梦其实并没有这样高的辈分，但是他们给足了他面子。
　　而从革，他对梦梦的宽容毫不掩饰，这是最为明显的偏心，最为有利的维护。

　　梦梦有些意外他们对她的偏袒，她也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各峰主的态度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各峰派弟子的态度。

　　梦梦在云顶门中很受敬重。

　　梦梦还是梦梦，但是她和上一世又不一样了。
　　她的心里有一杆秤，她用这杆秤称量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包括她自己。

　　上一世，在这杆秤上最有分量的是云顶门，是梦梦心中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但是这一世，云顶门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一世的梦梦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了，她甚至排斥着这个世界，以至于她不给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赋予重量，所以，她心中的那杆秤，不会再偏向这个虚构的书中世界了。

　　浮生是自始至终都陪在梦梦身边的人，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

　　很脆弱，这一世的梦梦，更脆弱。

　　浮生想要补救，他无比希望梦梦能好好地活下去。

　　当浮生看到梦梦收简兮为徒时，他以为，她有了更多的牵绊。
　　当浮生看到梦梦收邶峰为徒时，他以为，她是选在留下。

　　可是，渐渐地，他意识到，他错了。

　　她不是在加重牵绊，她是在弥补亏欠。

　　浮生不敢去想，不敢去问，她的弥补，是不是为了能让她在最后更为心安地离开。

　　那细微的变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向着他不希望看到的方向更快地倾斜。

　　这样的梦梦让浮生想要抓住，想要留住却无能为力。

　　他很害怕那一天的到来，但是他知道若是继续这样下去，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浮生想要留住梦梦，可他不知道能用什么办法能够留住她，他希望能留住她，他希望她能活着，他希望能永远地陪在她身边，可是，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浮生了解梦梦，浮生的直觉是对的。

　　梦梦是一个很爱逃避的胆小鬼，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所以当她没有办法完全的整理好自己的痛苦时，她会选择逃避。

　　因为害怕花落，所以放弃花开。

　　梦梦知道最后的结局，梦梦曾经努力过的，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改变，那么天真地抱着希望，可是，最后的结局就是，她若活着就会拖累云顶门。

　　这是梦梦没有办法接受最后的结局，她不想称为拖累，尤其不想拖累云顶门。

　　所以，她选择不开始。

　　梦梦没有办法拒绝开始，她需要扮演的角色有着一定的戏份，她会遇到身为世界男主的南柯，她会成为男主的师尊，她会是男主的垫脚石。

　　她有着这个书中世界所禁锢的身份，她有着这个虚幻世界所强加的角色，她需要出场，需要入镜，但是，她可以不上心。

　　梦梦不需要在这个虚幻的书中世界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演员，她不需要让自己入戏，她不需要那么累。
　　她可以当一个旁观者，她所扮演的角色必须参与其中，而她则能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不会付出过多的情感，不会有过多的期待，也不会有过多的失望，更不会有过多的伤害。

　　很冷漠，却能够保护好自己。

　　这就是梦梦在第二世保护自己的方式。

　　浮生抱着希望，执着而来的第二世成了梦梦无限失望，防备着的第二世。

　　曾经还有云顶门能够留住梦梦，而现在，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留住她了。

　　浮生想尽办法，小心试探，甚至，浮生期待着，南柯的出现能带来一些改变。

　　可是，没有。

　　浮生又一次失望了。

　　没有人拥有足够的分量去留住梦梦，他也不行。

　　命运的齿轮一一咬合，细微的误差，是努力，也是警告。

　　梦梦收了简兮为徒，又收了邶峰为徒，这与上一世不同，而她则因此大病一场，连带着体温都比常人要低上许多。

　　浮生虽不愿意梦梦用健康来交换，但也知道梦梦不后悔，所以并未多加干涉。

　　浮生不想梦梦的身体变得更糟糕，遂随了梦梦的意愿，没有阻止她下山遇到南柯，也没有阻止南柯的出现。

　　在新门生的选拔赛上，梦梦的困倦浮生看在眼里，他多少能猜到是毒发的时间近了，本想着等到纳新结束再让梦梦好好休息，可他没想到，梦梦体内的极寒之毒竟会提前这么多天发作。

　　在梦梦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浮生心神不安，又束手无策。
　　他太了解扶骨霜逐渐恶化时的表现了。

　　浮生安排简兮代替梦梦，收南柯为徒，继续走着上一世的路线。
　　浮生不敢打乱，唯恐梦梦受到更严重的反噬。

　　在梦梦醒来后，浮生就将梦梦禁足了，一年的时间之内，梦梦要好好静养，按时喝药，不准乱跑。

　　梦梦没有意见。

　　在浮生所能掌控的范围内，他会竭力保证人与事按照上一世的轨迹发展。

　　“弟子南柯拜见掌门，缃山峰主”

　　浮生与稼穑从梦梦那小院一出来，不过走了几步路，便看见了候在外面的南柯。

　　“简兮会暂时教导你，如果没有事就不要来这里，多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稼穑对梦梦新收的小徒弟了解不多，没有开口，倒是浮生，语气极为冷淡。

　　“不知师尊为何会突然闭关”
　　小孩儿有些有些不死心，追问着。

　　“你不需要知道”

　　浮生这幅冷淡的模样惹得稼穑开始认真打量起南柯。

　　“我需要，我是师尊的徒弟，我······”

　　小孩儿看着有些急了

　　“既然是徒弟，就不要妄自插手你师尊的事情，你并不是他唯一的弟子，也并没有任何特权，别动了逾越的心思。”

　　浮生的语气虽不重，但说出的话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要连徒弟这个身份都配不上”

　　浮生说完这句话后，不再多看南柯一眼，抬步离开。

　　稼穑多看了那垂着头的小孩儿一眼，而后，跟上了浮生的步子。

　　“我瞧着，你对简兮和邶峰倒是一直和颜悦色的”
　　走远后，稼穑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开口提了一句。

　　“天生不合罢了”
　　浮生明白稼穑的意有所指，他也说得直接，未不掩饰。

　　“咔—”地撑开手中的玉骨折扇，绘着水墨山景画的扇面掩住了稼穑的半张脸。
　　他偏首稍作打量，挑眉道
　　“难得啊······”

　　稼穑只是将话说了一半，不知是难得浮生所说的“天生不合”，还是，浮生毫不掩饰的······排斥。

　　南柯······

　　很明显，稼穑对南柯有些好奇了。

　　浮生不在意稼穑的好奇。

　　在南柯入门的第一年里，因为他的表现太差，使得授课的讲师不得不派人前来询问浮生的意见。

　　浮生说，不需要太在意。
　　不需要格外关注，不需要特意去测灵根天赋，也不需要特意为他破坏规矩。

　　浮生在见到南柯的第一眼，便只觉得厌恶，而在这之后，厌恶越来越深，到最后，当他不断羞辱梦梦，当他逼得梦梦走上绝路时，当他出现感染织梦，浮生只想杀了他，抽筋拔骨，碎尸万段，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浮生厌恶南柯。
　　现在，浮生还让南柯待在云顶门，还让南柯还活着，已经是他最大的忍耐了。

　　浮生静静地看着南柯逐渐崭露头角，看着他少年英才之名逐渐远播，不干涉，也不阻碍。

　　于浮生而言，现在的南柯唯一的作用就是顺应上一世的轨迹。
　　南柯只需要好好地重复上一世的路线，走好上一世的老路，不要发生任何变故，不能因为一个南柯而牵连梦梦受罪。

　　最好循规蹈矩，方能相安无事。

　　当南柯参加云策宗宗主举办的举办的比赛试炼时，浮生知道，秘境那一天，不远了······

　　上一世，浮生没有与梦梦一道进入秘境，他并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南柯消失，而他再度出现时，是以魔族魔尊的身份。
　　秘境里发生了什么，他在上一世有了了解，只是关于南柯的部分，从头到尾同行的只有梦梦。

　　这一次，浮生跟上去了。

　　浮生看着梦梦和从革与其余的云顶门门生一起进入秘境，他默默地跟在了他们身后，收敛气息，不被任何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