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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梦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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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以为,他的重生,能够改变一切,能够免她苦,免她痛。
可他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只要他这次拒绝她动用秘术,转移附骨霜,她就绝对不会重复上一世的结局。
可是这一世,这毒,一开始便下在了她的身上。
意料之外的变故就像一个耳光,刮得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仿佛,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无论他怎样控制,无论他多想不顾一切地打断发展路线,他都失败了。
他不可能做到的,他无法让所有事情都按照他最为期待的方向发展。
他不甘心,若是无法改变,若是重蹈覆辙,那他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浮生近乎放弃般地挣扎着,在一次任务中,他没有如同上一世那般答应她孤身前去,而是报复性地与她同往,甚至,他直接灭掉了那只怨气深重的厉鬼。
他有着上一世的记忆,所以他知道她将遭遇怎样的折磨。
他要替她扛下,他不要她受苦,这就是他重生的意义—
可是,他并未真正成功。
浮生不是曾经云顶门的一个小弟子,现在的他是云顶门的掌门,未散的鬼气会给他带去麻烦,也会给云顶门带来麻烦。
所以,梦梦私自动用了秘术。
她转移了他身上的鬼气。
而这,成了后来的引子。
这一世的梦梦更为脆弱,当初用秘术转移的鬼气总会若有若无地影响着她。
在后来狩猎时,经久未散的鬼气让她的精神崩溃发生得更为频繁,更为剧烈。
在崩溃时,她会意识不强地攻击,会担惊受怕地藏匿,还会无助疼痛地哭泣。
他陪着她,他抱着她,他守着她。
“哥,活着好累啊······”
她喃喃着,她又一次对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浮生抱着梦梦,抱着她颤抖的身体,抱着她寒凉的身体,抱着她呼吸微弱的身体。
这本是不会发生的,上一世的梦梦没有在这个时候遭受这些。
是他,是他的肆意妄为,是他的轻举妄动害了她,害得她这么痛,害得她这么痛,这么痛······
他知道她活着很累,他也知道她很痛,他还知道她将来会更痛。
可是,他想要她活下去,他强求着他活下去。
浮生洗过梦梦的记忆,甚至,不止一次地地洗过她的记忆。
何为因,何为果。
浮生想改变,可每次,摆在面前的现实是最为尖利的嘲笑。
对于窥探天机,妄图改变天命的人,天道会给予惩处。
做错了,就要罚,要罚得人不敢再犯相同的错。
所以,梦梦会痛。
无数的任务,无数的血腥,无数的伤,无数的痛。
太痛了,梦梦太痛了。
身为人的血肉之躯已经无法承受这种血淋淋的折磨了。
稼穑是医师,是极为出色的医师,他会解毒,他会缝合,他会治疗,在这方面,他极其出色。
可是,那并不意味着,他能免去她所有的伤,所有的痛。
“洗掉。”
浮生说。
“······已经太多次了。”
稼穑说。
“这是最后一次,她会答应我,不再这样做任务。”
浮生这样说。
稼穑看着浮生,不语,低头,取针。
这是最后一次,他不能再将她的记忆洗掉了。
已经太多次了,以至于,许多许多事情,她完全不记得了。
忘忧蛊本就是一种毒,微量可以模糊印象,可是,她用了太多次,那些毒已经不可逆地毁掉了她的部分记忆。
稼穑没办法保证她会忘掉什么,他也没做好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的准备。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是的,这会是最后一次。
浮生有着前世的记忆,他知道,梦梦会答应他,这种拼命的任务,她不会再接了。
上一世,他曾对她用过两次忘忧蛊毒。
一次,是在她误杀尔思之后,还有一次,是她最后一次冒险完成任务的濒死之时。
在那之后,梦梦忘记了许多痛苦的记忆。
过往的痛苦记忆是模糊的,她隐隐存有印象,但是没办法记清。
而这一世,忘忧蛊毒用得太多了,以至于梦梦的精神变得格外脆弱,格外敏感。
以至于,承载着梦梦过去的浮生成为了梦梦噩梦的漩涡。
她的过去一定会有他,他不能离她太近,否则,他会让她陷入记忆紊乱的漩涡。
浮生知道毒针不能用太多,浮生也知道她可能会忘记与他的过往。
可是,浮生听到了梦梦的哭声。
他听到她在喊痛,她在哭着喊痛。
浮生无能为力,他抱着她,他只能紧紧地抱着她,他无法让她不那么痛,他无法承担她的任何痛苦。
他无能为力。
而这种无力感让他近乎崩溃。
两世的记忆,两世的纷扰,让他在某些时刻恍惚得似乎看到了某些幻觉。
浮生需要发泄。
浮生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孤身进入了旁人寻不到踪迹的秘境之中。
在这里,他能短暂地疯狂,他能毫无顾忌地破坏,他能精疲力竭,他能浑浑噩噩,他能发泄骨血之中的破坏欲。
浮生应当是忘却了什么,所以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眼睛那样地痛,所以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是恶习的赤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染着魔族的臭味。
秘境之所以广大修士追寻,是因为活着出秘境后便能回到入秘境时的状态。
换句话说,只要好好地进去,出来就能好好的。
当然,前提是,要活着。
当浮生再一次走出秘境,回到云顶门后,他在书房见到了代理掌门处理公务的从革。
“从革师兄,辛苦了。”
浮生道谢。
在浮生外出的所有时候,是从革支撑着云顶门。
“掌门”
从革起身,简单行礼。
“在你离开的这两天,元策宗······”
浮生回来后,从革概括性地解释了这两天发生的一些事。
浮生静静地听着。
在云顶门的立场上,浮生是信任从革的。
“好,我明白了。”
听完后,浮生点头。
“从革师兄,多谢。”
浮生低头致谢。
从革点头,应下。
他不是个话多的人,尤其是在云顶门的事务上,他默默无闻,无怨无悔。
“······浮生”
从革看着落座的浮生,垂眼道
“梦梦······这是最后一次。”
从革去看过梦梦,他也问过稼穑。
他知道浮生的决定,知道梦梦的不知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许许多多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革师兄,现在的云顶门,无人能置喙。”
浮生明白从革的意思。
在最开始,在浮生提出瞒着梦梦用忘忧蛊毒时,从革不同意。
他说,就算要用蛊毒,那也也需要梦梦同意。
“梦梦不需要再去拼命地做那些任务了。”
“而且,上次的震慑作用很明显。”
浮生笑了笑
上次,一帮魔修骚扰元策宗。
这种戏码,每年都会上演几次,魔修好战,若是胜了,威风得很,输了也没关系,他们皮厚,没有名门正派那般好面子。
这种打得赢就大,打不赢就跑的戏码魔修恶心灵修的常用套路。
可是上次,浮生当着所有灵修,魔修的面,一刀一刀地活剐了当时的魔修首领。
那不过是个刚从杀伐之境出来的跳蚤,是为了立威才挑衅仙门。
可是像浮生做得这么绝的,史无前例。
浮生脸上的云淡风轻,手上的游刃有余,再配上那一地的血,震慑了闹事的魔修,也警醒了旁观的灵修。
面对各色目光,浮生只说,他是作为后辈,为前辈振振士气。
他说,灵修以和为贵,这也是云顶门的行事准则。
可若是欺人太甚,那他作为一个年轻的晚辈可就不太能沉得住气了。
“坐得越高,活得越久,越是怕死,越是惜命。”
浮生笑容温和,谦逊与温和是上位者最好的面具,好好地藏匿着威仪与傲然。
“不要太显露了。”
从革无声地叹了口气。
“只是偶尔这么一次罢了。”
浮生笑了笑。
“梦梦还在云顶门。”
丛革盯着浮生,说了这么一句话。
“嗯”
浮生明白他的意思。
从革没有再多说什么,告辞离开。
这么多年了,从革与浮生梦梦相处这么久,离得这么近,想要不去看清都难。
从革见证了梦梦这一路来的成长。
从最初到云顶门,到后来拥护浮生为掌门,他知道她的处境,知道她被误解,也知道她所做的努力。
可是,他从未阻止过,从未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为她平反。
他从未这样做过,哪怕,他知道她没有做错,哪怕,他知道她为他受过伤。
从革从未给予过梦梦明目张胆的袒护,因为,当时的情况,需要她的牺牲。
当梦梦最初到云顶门时,太多太多的人不满有曜,不满尔思。
他们不敢找有曜的麻烦,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找尔思的麻烦,所以,梦梦这样的人出现太有必要了。
毕竟,那些人需要一个发泄口,憋久了会给云顶门闹出麻烦的。
那时,从革没有阻止那些人的行为。
甚至,他作为白山大弟子,他不能偏私,他要严格地处置“犯错”的她。
他从未向她道歉,她从未表现过对他的不满。
后来,他们似乎熬到头了,他们扳倒了桧风一派,成功拥立浮生为新一任掌门。
对从革来说,最重要的是云顶门,而他,能为云顶门做任何事。
不管是最开始的曲直,还是后来的润夏,以及炎尚,其实都是为了将来做的准备。
从革知道,云顶们迟早都要大换血,所以在此之前,他必须要物色好,培养好能够接替的下一代。
从革要做的,就是“培养”。
可是,浮生的进度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所有,他培养出的那些孩子,还不够。
年轻的他们还不够有震慑力。
他们需要一个“疯子”,一个发起疯来不在乎两败俱伤,不在乎玉石俱焚的存在。
云顶门需要这样的人,然后,梦梦成了这样的人。
梦梦做得很好,她像疯狗一般地拥护着浮生,像狩猎一般疯狂地做任务。
云顶们对从革来说很重要,从革不会允许任何人毁掉云顶门。
他听到来外界对她的唾弃,也看到了外界对她的指责。
他从未为她申辩,他保持沉默,并且任由言论发展。
他是她的师兄,是在她入门时最先教她修炼的人。
他从未声援,而她从未抱怨。
他很清楚,现在的云顶门需要她这样做,也需要她以这种形象示人。
可是,他对她,始终有愧。
沉默是从革对梦梦有愧的起始,而无力,让浮生只能旁观梦梦的痛苦。
另一边,浮生处理完剩下的事务后便来了梦梦这里。
每一次,在他迷茫,在他混沌,在他恍惚得觉得自己忘却了什么时,只有梦梦,只有在见到梦梦后,那些失去的记忆,那些不确定在见到梦梦后,似乎就不重要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找到她,爱着她。
他爱她,她不需要做任何事,甚至不需要向他招手,只要她出现,他就会奔向她。
她是他的方向,是他存在的理由。
积年累月,沧海桑田,在这世间纷扰,她是他心上唯一的净土,是他永不移转的执着。
浮生爱着梦梦,自始至终。
这种爱,就像是一种本能,一种,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