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韦长歌的一只手,五指深深地抓进了地里,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片刻压抑的寂静之后……
      那诡异铃声突然排山倒海般地涌来!极尽的曲折,绵长,恐怖,骇人,瞬间填满了整个村庄,似有无数只摄魂铃一齐响起!铃声,包围着,禁锢着,充斥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这世间的一切尽数打捞,沉入绝望无尽的深海!
      天地之大,竟令人顿生无处容身之感!
      然而最为可怖的是,鬼奴们听从了摄魂铃的指令,纷纷向韦长歌涌来,一张张惨白凄苦的脸,在缥缈的黑暗中逐渐成形,清晰可辨!狰狞!嗜血!凶残!丑陋!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死白的手臂,从地底下,从树后,从虚空中,伸出来!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韦、长、歌!鲜美的血肉,温热的身体,使这些鬼奴们为之疯狂!一刹那,似有万鬼齐哭!声音凄绝哀绝,惊心动魄,响彻天宇!居然盖过了那无孔不入的摄魂铃声!一阵无法形容的血腥恶臭在这鬼村中疯狂地弥漫开来……
      苏妄言望着这一切,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只“卟嗵”一声跪在地上,紧紧地将韦长歌护在怀中,感觉到他的身体痛不欲生的颤抖,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痛彻心肺”,什么叫做“肝肠寸断”,什么叫做生、不、如、死!鬼奴们寒气逼人的身体源源不断地向这二人涌来,森然冷意直要把五脏六腑也给冻结了,心口的那一丝温暖,更是唯一的慰藉!

      “妄言……”
      怀中的人似乎突然停止了颤抖,也不知为何,在这震耳欲聋的号哭声中偏偏他的声音竟是那么清晰!
      “韦长歌?!”
      “妄言……如果我死了……”
      “你说你死不了的!”
      “如果我死了……你以后不开心了……谁逗你笑……你推谁下水……找谁出气……欠条送到谁那里去……谁会傻傻地等你……呵……我怎么会死呢……”
      韦长歌每说一句话,都要喘息许久。
      摄魂铃声,愈加猛烈!声声催命夺魂!
      但韦长歌此时面上的痛苦神色却反而消解了不少。
      下颌抵在苏妄言的肩头,韦长歌喃喃地说着,回忆着。
      渐渐的,阴森的李家村不存在了,源源不断的鬼奴不存在了,头顶黑暗的夜空不存在了,时光的河流一波一波地倒流……
      仿佛又是那个阳光明媚如金子般流淌倾泻的午后,十岁的苏妄言,十四岁的韦长歌,两人不停地拌嘴吵架……
      仿佛又是那个梨树下,细雨飞花中的落寞身影,痴痴地,像在等着谁……
      仿佛又是那天,韦长歌被“暗算”,掉进了水中,两个人笑着闹成一团……
      仿佛又是那一夜,清冷月下,苏妄言不远千里带来的一支梨花,芳香四溢,心如撞鹿……
      一幕幕封尘过往在韦长歌的喃喃细语下,那么遥远,却又那么靠近,仿佛触手可及,温暖而氤氲模糊,苏妄言再也止不住心中苦涩,泪珠零落如雨——从几时起,那个人,已经深深地刻进了自己的生命中?

      “妄言……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罢了……你一定不会答应……”
      “我答应了还不行吗!”
      话一出口,再看韦长歌,痛楚的神情竟然一扫而光,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一闪即逝,随后,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摄魂铃,亦戛然而止。
      鬼奴们怪叫连连,极不情愿地凭空消失了,就像从没存在过。
      透骨的寂静,如同某种活物,在每一处缝隙中,窥探着……
      “韦长歌!!!”
      苏妄言惊叫出声,然而怀中的人却仍然没有一丝动静,眼睛紧闭着,俊美的面容如今只剩下苍白,微弱的呼吸,若有若无,双手死死地握成拳状,晶莹血滴缓缓从手中流出……
      萧兰那淡淡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幽幽回荡:“被吸了魂的人,就像睡着了一般,醒不了,也死不得,魂魄就在我这里,永远沦落为我的奴隶。”
      “韦长歌……”
      四周是令人心都抽紧的静。
      苍白的月,在极暗的夜空中,冷冷地,向着大地嘲笑。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片地方,这两个生死相依的人!
      苏妄言的面容突然变成了一种异常的安详和平静,灰暗的眼眸向远方淡淡地望去,目光并没有落在某个具体的物体上,而是向着虚空张望。
      死寂的片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掌声。
      苏妄言也不回头,只虚弱地将韦长歌拥在怀中,两色发丝盘曲柔软,在地面上如水铺开。
      那神情,竟像与这个世间隔绝了。
      “恭喜苏大公子,韦堡主了。”
      苏妄言仍然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的魂魄,还留在自己的身上,不过已经四分五裂了……这倒是头一次……多亏了苏大公子。”
      苏妄言垂下头,两行清亮的泪,在月光下,冷冷地散着几丝寒光。
      “萧兰会依约治疗二位的伤,苏大公子不要担心,至于如嫣妹子,我也自会抹去她关于此事的全部回忆。……现在,就请苏大公子睡一下吧?”
      苏妄言轻轻地点了点头,似是倦极了,悄然合上了眼睛。
      月下的二人,和谐,宁静,如同一幅画。

      不远处的树林中,一片朦胧的黑暗中,突然现出一团白色浓雾,雾渐渐散开,是一个蓝衣蓝裙的女子,看不出年龄,却是人清似雪,气淡如菊。清冷月下,她浅浅的一笑,便得勾魂摄魄的动人。身形单薄,整个人便是一个亦真亦幻的影子,风那么一吹,便飘摇不定,几欲破碎。她望着不远处紧紧相依的韦苏二人,眼中一道温柔一闪而过,玉也似的一只手,轻轻地抚在皓腕间的一串精巧铃铛上,铃铛闪烁着幽蓝的光泽,诡异,诱惑,轻轻一晃,便如同午夜时分妖魅精怪的窃窃私语……

      三日后。
      天下堡。
      苏妄言一睁开眼睛,便听得一声如雷的咆哮:“你这个逆子!还知道醒啊!?”
      苏妄言对这个声音似乎很是敏感,吓得全身都是一颤,定睛望去,竟然是苏老爷,一张怒气冲冲的脸上,却写满了挡也挡不住的喜悦。“你居然敢用那套剑法!还想不想活命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苏妄言张了张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睛向四周一扫,不光苏老爷,还有二叔,三叔,还有苏辞那张残留着泪痕的圆圆的脸……
      “三叔,你怎么也……韦长歌!韦长歌怎么样了?”
      苏妄言一只脚刚迈下地,就被苏老爷狠狠地按下了,“好好躺着!你想不想要命了!”
      “韦长歌怎么样了!?”
      “韦堡主还睡着呢。”
      还是苏辞在旁接了一句,才令苏妄言稍微放下了心来。“苏辞,你去把韦敬找来,我有话要问他。……爹,我真的没事了。”
      苏老爷扭过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片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进一看,正是韦敬,抱拳为礼道:“苏大侠,苏二……”
      “好了好了!”正当韦敬打算把满屋子的人问候个遍时,苏妄言恶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韦长歌怎么样了?”
      韦敬面露担忧之色道:“韦堡主还睡着呢……都整整三天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苏妄言沉吟片刻道:“是谁送我们回来的?”
      韦敬不知怎的,竟向四周围淡淡地扫了一眼,苏老爷会意,哼了一声,道:“我们走。”
      直到脚步声渐渐地远了,韦敬才道:“回苏大公子,是一个……非常美的女子。她自称叫萧兰,还给了属下一个香囊,说要放在韦堡主的房里,韦堡主就会苏醒得快一些。”
      苏妄言点了点头,随即问道:“她有没有提到……韦如嫣?”
      韦敬回道:“她说已经把大小姐送回府了,还要我传告韦堡主说,她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苏妄言略一沉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对韦敬小声道:“你去看看,我爹他们还在不在外面?”
      韦敬一怔,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眨了眨眼道:“苏大公子是想去看韦堡主吧?苏大侠一定不会拦的。”

      天下堡韦长歌卧房。
      韦长歌仍然沉睡着。
      一声浅叹,从苏妄言的喉中溢出,但到了韦长歌耳边,便无声也无息了。
      就像十四岁那年韦长歌为自己做的一样,遣去了所有的侍卫和婢女,在香气氤氲漂浮的房间里,凝望着韦长歌,为他擦擦汗,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小心翼翼地喂他喝药,偶尔为窗外一簇热烈开放的小花浇点水。从没伺候过人的苏妄言,终于稍微理解了一点韦长歌当年的心情。
      就这样,一待就是一天,累了,就和衣睡在韦长歌的身旁,听着他均匀沉静的呼吸,心中慌乱,睡不沉的,几天下来,居然清瘦了一圈。而苏老爷,在说过了一回之后,竟然也不去管他了。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就是张不开口。
      自己和韦长歌,明明就隔了那么薄的一层纸,但说破了,恐怕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日夜伴着他,无非是希望他快些醒来,但醒来了,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该怎样面对?
      当那双黑若子夜的眸子注视着自己时,心中究竟会是欢喜还是酸楚?
      韦敬恰到好处地在这时走了进来。
      “苏大公子,韦堡主由属下来照顾吧。您在这里已经守了三天了。”
      苏妄言艰难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不再多言,只伸出一只手。
      “扶我。”
      ——如果他醒了,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
      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一天。
      又一天。
      再也没敢去看韦长歌。
      只终日卧在床上,服药,擦剑,翻两卷书,听苏老爷的唠叨……
      有时一想到韦长歌,脸上就自顾自地烧起来。
      想着韦长歌卧房外的那簇小花,也不知道是开了还是谢了。这样想着,便去了。一路上恶狠狠地提醒自己,是去看花,绝对不是去看韦长歌。
      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外,俯下身正要查看,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温柔响起:“妄言。”
      苏妄言吃了一吓,险些一脚踩在那花上,想躲,无奈重伤初愈脚下虚浮,身子一歪,竟被一条结实的臂膀有力地接住了。回头一看,正是韦长歌含笑不解地望着自己。忙一把推开他,向后退了两步,贴着墙,满脸通红,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什么时候醒的?”
      韦长歌含笑不语,睡了好几天,整个人清瘦了一圈,却反而更加的俊秀,笑起来的眼眸也愈发晶亮了。
      苏妄言又向右移了两步,小心问道:“那我回去了?”
      见韦长歌仍然不应,便松了一口气,正要迈步,却听韦长歌道:“韦敬都告诉我了。”语气中满是欣慰与喜悦。
      苏妄言一怔,反问道:“告诉你什么了?”
      韦长歌似有几分得意地道:“我听说苏大公子不吃不喝寸步不离地陪了韦长歌五天?也不知是真是假?”
      苏妄言忙低下了头,小声嘀咕道:“你听他胡说八道?五天不吃不喝不饿死才怪。谁有那闲心陪你?我走了!”
      韦长歌拦他不住,急忙道:“苏大公子说过答应我一件事!”
      苏妄言一惊,暗叫不好,不过面上却是神态自若,微笑道:“韦堡主急什么?我答应过和你去看弹琴蛙的,还能骗你不成?”说完正想走人,却听韦长歌含笑清了清嗓子。
      “苏大公子说话这么不算话?”
      苏妄言见躲不过去了,才做恍然大悟状道:“哦,你说那件事啊……”
      韦长歌上前一步,挡在苏妄言面前道:“苏大公子不会反悔吧?”
      苏妄言哼了一声道:“当然。”
      韦长歌面色一正,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道:“我要你,一辈子,留在我这天下堡。”
      片刻的沉默。
      苏妄言微笑道:“韦堡主这要求提得奇怪……我立志游遍天下,怎么可能一辈子留在天下堡?”
      韦长歌佯作微愠道:“你还非逼我把话说明白?”
      “……哼,韦堡主自己说话不清不楚还怪人听不明白么?”
      韦长歌怔了一下,脸上似乎也红了几分,又道:“那,你去哪,我就去哪,从今往后一辈子,陪在我身边。”
      苏妄言不敢看他,眼睛东望望,西望望,好像天下堡的景致他是头一回看到似的,半晌,才红着脸道:“韦堡主在说什么啊……睡糊涂了?我回去了,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没想到刚迈出两步,突然,一双胳膊从身后伸出来,紧紧地环住了自己!
      “妄言,你不肯答应吗?”
      “没……没有……我……可是……一辈子,是不是太……”
      “嗯,是太短了些,那就生生世世好了。这下可以了吧?”
      苏妄言一怔,前一刻还在疯了一般跳动的心,突然就那么平静了下来。
      “……说得轻松,下辈子,你若是寻不到我了,可不要怪我不守信用。”
      “这一点苏大公子尽管放心……”韦长歌勾起嘴角,仍然是那个算不上高雅但邪气的令人心中一动的坏笑,“给你留下一点记号,不就认得出了?”
      ……
      ……
      ……

      “韦长歌!!!你!你在做什么!住手!住——!”
      苏妄言身后的花丛,惊起了几只蝴蝶,扇动着斑斓的薄翼,轻盈地飞向了远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