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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命赴黄泉 “小七,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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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识走出南萧谷的背影依稀浮现。他挎着包袱,昂首阔步奔赴远方,一去,便再没回头。
青朗热泪盈眶,想不出他有何理由不回摘星楼,控制好不流的眼泪还是落下来。
“我想过,也许出事了,可每每都止住这念头,还在心里暗暗怪他,不来救我。”青朗攥紧双拳,几度凝噎,“我亲自送他,出了谷,定是在那林子出的事!”
八年前,全岭镇尚未被摘星楼掌控,擅作主张的两人悄然进谷,潜形匿迹,自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忆及往昔,青朗情绪波动。
为何不多送他一段?
为何不同他一起走?
甚至就不该带他来。
莫名的负疚感压得胸口闷疼,许久不见和缓。
墨雲微明白安慰无用,给够对方平静的时间。
他摸向身下垫着的斗篷,隐约还有龙湦留下的清香和温暖……
待内力稍稳,他踏出冰棺,仔细打量山洞。
良久,青朗才开口,“好些了?”
“嗯。”他巧妙提到先前话题,“朗叔放心,我会给肖叔讨个公道。”又立即说起关键信息,“摘星楼已进谷,青川也来了。”
“川子?”青朗眼中泪珠更透亮了几分,光泽闪烁。
“嗯。还有兰婶,在清水巷等你呢。”
青朗轻轻抬头,将泪水逼回眼眶,听闻家人,他擦净泪痕,脸上带笑,“年纪大啦,容易多愁善感。”
既哭又笑,好生狼狈。
墨雲微由衷安慰:“朗叔乃性情中人。”他从容自如随青朗坐回石块,问起正事,“朗叔与龙湦所谈内容,我多少听到些,但南萧谷……实在不像藏宝地。”
这份敏锐令青朗生出种久违的熟悉感,转头看了过去,心悦诚服,“多年未见,你还是你。”
两人心照不宣,默契相视一笑。
青朗反问:“摘星楼来得如此快,是早有谋划?”
上次进谷,墨雲微便猜出计广思意图,南萧谷千沟万壑、崇山峻岭,易守难攻,他占据此处将来人都拦于谷外,又唯许龙湦进谷,心怀不轨,岂会善罢甘休?
回全岭镇后,计广思追来岭南客栈,用龙湦在凤凰山庄的消息和他作了交换,他吐露太子病逝真相,得知龙湦这些年的生活状态……
没承想去了趟北州,就错过摧毁这股势力的最佳时机。
当然,北州之行也算为龙湦后半辈子幸福加了层保障,更分明地窥见龙铃玥的阴谋。
他从北州赶至凤凰山庄,不费吹灰之力探清龙湦去向。
计广思野心勃勃,他惴惴不安,一番劳碌奔忙。
虽在全岭镇周密部署,因着师徒情谊,他决定先进谷,而尘逍的出现,警示他提前了计划。
“嗯,我带六人入谷本想威慑计广思退离,在林中碰到尾随尘逍而来的石英宝,尘逍为寻那批宝藏潜伏石山多年,到此绝非偶然,我便传了信去。”
那百数人是计广思处心积虑训成的队伍,在摘星楼对比下,不过尔尔。
“以朗叔本事,逃出谷并非没有可能,难道谷里藏着和宝藏关联之物?”
青朗感慨:“还是你了解我。这些年虽是计广思困我,我却也牵制了他。”
谁都没想打破这种平衡,谎称南萧谷藏宝,是他们未雨绸缪,为掩人耳目达成的共识。
“起初发现古籍,我误以为宝藏藏在谷中,找来找去,劳而无功,不得已朝谷外走,才找到此地,发现了棱晶冰棺。”
青朗环视着山洞,“这儿是雪山下一处洞口,冰棺因存放条件置于此,或许也作为某种信号,但我找遍雪山周遭,仍两手空空。”
“既寻到那本医书,朗叔定难放弃,想必已进了南萧腹地?”
青朗深表遗憾,“未搜寻多远,计广思开始限制我的行动范围,费尽心机从我口中套换信息。他诈我,我也诈他,倒真令我骗到秘密!”
“又是我慢了一步!”青朗叹气。
墨雲微宽慰,“计广思先发现古籍,理应获得更多信息。”
青朗对墨雲微向来知无不尽,“他说在谷内找到了藏宝图。”
寻宝嘛,自然需藏宝图。
他们既拥有钥匙,那图自然也要有,“我装作不知情,想偷走藏宝图,和他们争抢过程中,误将藏宝图撕成了两半。”
说到此处,青朗一拍双手,于洞内来回踱步,不只惋惜藏宝图损毁,更是手舞足蹈无奈发泄,“哪想……计广思的藏宝图本就只有一半!我历尽艰辛只得到四分之一!”
真是……很曲折了。
“我用藏宝图威胁,不出谷的前提下,能在南萧自由行走。计广思一面畏惧我逃跑,一面利用我寻宝,派了人随我深入南萧,维持着我俩间的平衡。”
可……南萧真的好大啊,总是什么都找不到。
青朗不知此种情况会延续到何时,只知日复一日地找寻。直至时光流转,一年又一年,待尊贵无双的小太子在凤凰山庄茁壮成长,显赫声名惹来注目,计广思幡然变计……一步一步,他重遇故人,得见天日。
“朗叔受苦了。”墨雲微自责得像办错事的孩子,心虚窘迫,在长辈跟前未敢抬头,“是我不允摘星楼继续寻宝,使你失了倚靠,孤立无援……”
“哪有!是我自己的选择。”青朗拍了拍墨雲微肩膀,亦如当年,城楼之上,对方决心济世安民挑起重担时,他俯瞰而下,恍惚瞧见芷兰和川子……
原来芸芸众生,他们皆属其中。
救云中城,亦是救自己。
此刻角色互换,青朗也成了安慰的人,谈起其它,“接管摘星楼了?”
“嗯。”
青朗欣慰,“作为楼主,我违抗命令,还望你勿要惩罚才是。”他顺便劝解,“别担心龙湦,那小子机灵着呢!路不好走,免得来回奔波,将毒解了才是大事。”
洞内幽暗,寒雾流动。
墨雲微忍受着经年苦楚,早已适应这彻骨凄冷,不妨心中升起丝丝暖意,沉郁疏离的眼眸浑然不觉浸入了温热。
“好。”
青朗注视着人走回冰棺,真是无可挑剔的一张脸,思绪飘远,竟又使他想起墨怀……
断肠山。
龙湦站于青川身边问起了肖识。
青川坦言,“肖叔未回摘星楼,八年间,杳无音信。”
计广思总抱有侥幸心理,事情发展趋势却难控制,他堵不住旁人之口,也洗不净自身罪孽。
忏悔之时,到了。
“肖识死了,我埋的……”他不顾众人震惊,全盘托出,“青朗在林子里留的记号被我动了手脚,肖识被困,最终和叶三、叶五同归于尽,并不孤单。”
黄泉路远,那三人大概会等他偿命,途中赶一赶,还能去请罪……
青川的剑转瞬已架上计广思颈侧。
龙湦搭上青川胳膊,“先别冲动!”
暮色模糊,阴霾弥漫。灰蒙的天空和黑迷林浓雾笼罩的环境如出一辙。
计广思身临其境般又做了回凶手,这次利器对准的成了自己。
临终前,他瞥向叶七,放声嘱咐,“小七,安置好师父。”眼里是说不出信任。
他主动朝前倾身。
剑尖刺穿皮肤,鲜血急涌,无声坠落,染红断肠山的土地。
“谷主!”叶八接住后倒的身体,单手捂住伤口,飞速从挎包里翻出药瓶。
青川放下手中剑,瞪着叶八,“杀人偿命!不许救他!”
叶八抬眼望去,“那你呢?”
“……”青川闷声不响,转过了身。
龙湦蹲下道:“八哥,这是自杀,别看木头好欺负,赖不得他。”他被计广思抓住衣角,心情更为复杂,“还有救吗?”
计广思张着口,道不出任何字句,直待叶七扑到身前,才睁着眼断了气。
“师父!”叶七接过人,沾上满手血腥,低吼道:“八哥,快救他!救他!”
叶八摇了摇头。
“你快救他!”
叶七既哭又叫,哪里还寻得见从前的高傲。
“七哥,别这样。”叶八劝道。
素来寡言少语的叶四也劝:“小七,节哀。”
不怪叶七吵闹。
当年跟着计广思进南萧的六个孩子,最大的叶三有十四,最小的叶八仅十二,计广思向来只偏心十三岁的叶七。
而叶七确实未辜负他们的期望。
叶三、叶五、叶六都为他而死,剩余一半人也应有不同的活法了。
叶四极有主见,镇定地将视线投向龙湦,“少主,借一步说话。”
两人于半边说了多久,叶七便枯坐多久。
龙湦遮住眼底的黯淡,由叶七悲痛的模样联想到了墨雲微。
墨雲微会这般伤感吗?
师父是他帮忙认的呢。
那时的计广思何其厉害,武学造诣令江湖中人啧啧称羡,说过不收徒,却因玉绥心短短两句话松了口。
年幼的玉绥心多喜欢舅舅,如今的龙湦就有多怅惘。
暗夜降临,晚风收了力度,轻轻揉碎月光,照向失路之人。
满山静寂。
龙湦再次蹲下,伸手覆住那不肯合上的双眼,“带他回谷吧。”
清晰的字音传荡在山巅,空灵又虚妄。
叶七未听入耳。
龙湦平视着全身血污,魂飞天外的人,或许至亲离世时就该是这副姿态。
玉昭徽死时,他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反正他没有爹了。
“木头,沿着东南走有座雪山,翻过去会看见一处洞口,去寻朗叔吧。”
青川一溜烟跑了。
石英宝也未多留。
邓应混在队伍里,随之离去。
断肠山上更冷了。
龙湦席地而坐,跟叶七耗着,“此处风景不错,我们可以留上三日,下葬时辰一到,就刨个坑,连奔波都少了。”
叶七悲愤地看去,隐忍道:“我会独自安葬他,他不想看见你们!”
龙湦顺着他来,“没错,只想看见你。”
“……你在笑什么?”碍眼极了。
“不能笑?”
叶七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背起计广思,发狠道:“都别跟来!”
龙湦隔了段距离,随他缓缓下山。
叶四几人紧随其后。
“八哥,我们怎么办?”喜来受乐来撺掇,小心翼翼地问,谷主已死,南萧谷他们肯定不能待了。
乐来忍不住道:“八哥,千万别抛下我俩。”七哥太可怕了,他们决定跟叶八。
叶四乍然出声,毫无掩饰地道:“我们往后追随龙少主。”
喜来乐来不解,“?”
他们算凤凰山庄的人了?
叶八有些欣喜,“真的?”
“真的。”叶四没想到只是回答了些问题,龙湦就愿意收留他们了。
尽管如此,回答问题的过程也并不轻松。
“小八,为何谷主要按序给我们六个取名?还从三开始?”
“啊?”叶八懵了一瞬,未思考出结果。
谷主从未提过,不会再有答案了。
“四哥,凤凰山庄能收留我们?”喜来不放心地问。
“不能。”
乐来又问:“那我们怎还要跟少主?进不去凤凰山庄,能吃饱饭吗?”
“收留我们的是摘星楼。”
喜来乐来都睁圆了眼,疑问被惊喜替代,相互击了个掌,紧紧跟上叶四。
叶四放低声音与叶八交谈,“小八,他们同我们不一样。”
叶八向后瞄一眼鬼鬼祟祟的两人,笑了,“是啊,活跃气氛的本事真不一般。”
这俩十五六岁的少年,初到南萧时,才十二三,正是他们遇见计广思的年纪。
不一样的是,他俩心中无仇无怨,始终天真乐观。
而他们,却是一群亡命徒。
叶四坚定地望向前方挺拔的背影,“只有他,能带领我们报仇。”
叶八点头,“对!龙少主肯定可以做到!”
龙湦担着众人期许,步伐沉稳,踏上了眼下那条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