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行差踏错 “肖叔?” ...
-
青朗搓着手心,八年前,他初到南萧,也是这样冷。
“运气好,我和肖识白日里进的林子,花了心思,赶在黄昏前,绕了出去……”
如果说黑迷林是进入南萧第一把锁,那南萧谷无疑算作一道暗门。
门内,与世隔绝。
两人自进谷,接连收获意外惊喜。
不巧的是,有人比他们先到这里。
“我们在谷内逗留多日,不止拿到断肠草,还得到了浮光,解冰魄无需太多药材,凤凰花我也随身带着,便照书上方法制出药丸。刚准备离谷时,巧遇了计广思和一群孩子。”
计广思失去只手,伤口愈合不良,又是墨雲微师父,青朗不可能不救。
然一念之差,便成追悔莫及的遗憾。
“计广思不愿离谷,为免耽搁时日,肖识带解药回去报信,我则留下帮忙医治。”
一旦有联系,再斩断就没那么容易。
“计广思反复打听我们进谷之事,我只说为寻药,未敢表露此地藏宝,已相当谨慎,却不想他早探出谷中隐秘,瞒着我偷耍花招。”
青朗粗重喘气,恨得肩膀发抖。
龙湦适时开口缓解情绪,“南萧谷还藏着宝呐?”
“嗯。”青朗余光扫过叶七,“有外人,抽空再给你讲。”
叶七咬牙切齿,“诋毁我师父!分明是他先发现!”
青朗咽下怒骂,哼出两声冷笑,“他先发现!守了八年,可触及一丝半毫?”
叶七连影子都不曾见过。
“知道为何吗?”青朗简单言明,“宝藏是摘星楼的!以为占着就成你们的了?做梦!”
叶七猛地起身,师父说,宝藏不能交给摘星楼。他只听师父的。
“干什么!想动手?”青朗站起表态,“不怕你!”
叶七朝他走来。
龙湦也立刻站直身体,比叶七高出一截的视线略含敌意。
叶七脚步突转,错开距离,自作主张探寻起山洞奥秘。棱晶冰棺一看就是宝物,此处宽广,藏宝地会不会是这里?
龙湦不满叶七在此制造声响,要上前阻止。
青朗拉住他,“没事。”
“打扰到墨雲微了。”
“放心,打扰不到。他要专注清除体内毒素,对外界感知会减弱。”青朗走回石壁前,坐上石块,观察起洞穴。
耐过最初那阵寒气,连心思也变得热络。
龙湦靠近冰棺,俯视棺中人。
墨雲微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凌乱。
半梦半醒间,痛意流窜至四肢百骸,身体重若千钧。
脸上传来温热触感。
原是龙湦情不自禁伸手,任其指背与额头相贴,轻柔地揽过了他额角的碎发。
许久都未将手收回。
反倒做了一直以来极想做之事。
五指沿着脸部轮廓滑动,停在了发红的右边耳垂处,摩挲着那颗小痣……
手腕猝不防被握住。
凉意刺入皮肤,扩散成一片尖锐的麻木。
龙湦心跳漏了一拍,面颊发烫,热意攀爬上耳尖。耳朵红了,不是冻的。
“墨雲微?”
幸好对方无苏醒的迹象。
他后知后觉,感知减弱,不等同没有感知。
龙湦恋恋不舍地缩回胳膊,手中什么都不曾留下,心里却如有浪涛将涌出,起起伏伏……
“他还要多久能醒?”
“还早呢!可能今晚,也可能明日。”
眼瞅着人都要翻进冰棺里了!青朗解下包袱,拿出一袋冷馒头,向那高大背影喊话:“先来垫肚子!”看多久了!又不会跑!
龙湦接过俩馒头,待心绪平和,边吃边道出满腹疑团。
“朗叔,浮光上冰魄缺了,你怎得知解毒之法的?”
青朗嚼着馒头,“因为叶八。”叶八虽不知变通,批评过后,该夸还是要夸。
龙湦等不到下文,一眼刀过去,“怎又绕圈子?”
“出去后,答应我件事。”青朗眼中凝聚着期望,“答应了,就将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他想知道的可太多了。
“好,答应你!”
两人郑重且幼稚地拉了勾按了印。
青朗心情舒缓,娓娓道来,“叶八说你表现的症状不对,怀疑所中之毒不是忘忧。”
“我装的!起先不知他们有何居心,使了点小伎俩。”
青朗竖起大拇指,“帮雲微把脉后,我深受启发,举一反三,若冰魄非寒毒,霎时茅塞顿开。当然,得益于我年少饱读医书,博古通今。”
龙湦展颜露笑,“朗叔真厉害!”
青朗摆手谦让,“哪有你厉害!”
两人来回互捧,真是志趣相投。
而叶七……敲打完山洞,无视两人,悻悻离去。净说些废话!没眼看!
龙湦巴不得叶七赶紧走,毫无顾忌谈起计广思,“朗叔拿到浮光时,是否已残缺?我舅……谷主如何知晓那是冰魄,正好撕走关于棱晶冰棺的记载?”
“计广思在我之前拿到浮光,至于如何知晓……”青朗不便多说。
龙湦眸光一沉,“他和下毒之人有联系?”
青朗捋捋胡子,未应答。
雪山底,叶七徘徊不前。
墨雲微究竟绑了什么?
他强烈想回谷一探虚实,但师父说,一定跟住龙湦……左思右想,他决定带龙湦同行。
龙湦担心解药药性不足,将机关盒交给青朗,不情不愿踏上了回谷之路,甚至比叶七走得更快。
叶七追在后方,稍显踏实,“你总是那么识时务。”
龙湦懒得搭理,随意瞥去,“我只想早点回山洞。”再者,趁墨雲微未醒,他心里太多迷惑要向计广思求证。
南萧谷,一派风雨过后的宁静。
荒烟蔓草,雾惨云愁。
三两只南归整齐飞过。
叶七抬头寻视,辨认出属于他的那只,高呼:“阿沉!”
凶鸟俯冲而下,喙部带血,翅膀上羽毛脱落不少,显然大战了一场。
叶七强装镇定抚摸鸟身,并无致命伤,遂放它引路。
行至竹屋范围,他伸手捻了捻地上一滩血迹,斑斑点点,尚未凝固,不由循着留痕,东奔西跑。
谷里依旧那副模样,叶七却深知,有人闯进了谷。走了尘逍,又来了墨雲微,南萧谷,仍是在劫难逃……
经过一场碾压,黑斗篷死伤部分,多数归降,少有忠心赤胆者护送计广思奔逃。
受地形限制,他们慌不择路,迷迷糊糊跑到了断肠山。
青川带手下步步紧逼。
再往前便是悬崖峭壁。
计广思终究踏上绝路。
因身处险境,计广思脑子不得已飞速运转,一番察言观色,竟发现了老朋友。
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他佯装愠怒,挑拨离间,“石门主忘了我们的盟友关系?”
石英宝心道:该戴个面具的。
不悦的质问使青川扭头看来。
石英宝对着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实在想反驳一句,他们只是相互利用,话一出口,便成了:“副楼主真该戴面具呢。”反正都是木头脸!
面具确实是个好东西。
藏身于队伍里的邓应透过两个空洞,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那个身影,凑巧与青川进行了眼神交流。
青川极有可能出卖他。
邓应无声地退守末尾。
抢回石山门,凭借了黑斗篷之势,石英宝向来知恩图报,“谷主,我这些年也没少帮你。”
他利用石山门威望,散布出许多关于南萧的谣言,别处不知,全岭镇倒是无人敢踏足禁地。其他外来者经镇里人一劝,也不敢再进入了。
换句话说,是他保了南萧谷安宁。
虽走到对立面,但他分得清是非。
“谷主落至今日下场,实是螳臂当车,冒犯了贵人,我石山门只算小门小派,自该明哲保身。”
邓应面具后的嘴角上扬,他的公子依然牙尖嘴利。
石英宝以谈判口吻劝诫,“谷主想必能猜到让我们出谷的条件。”照着墨雲微交代的重点细说:“一是全部人退离南萧,再不许入内。二是不得牵扯到龙湦,此后,桥归桥,路归路。”
计广思尚未答话。
青川无故越过界线,几步冲上前,挥剑指向某黑斗篷心口,可谓快出残影,空留一阵疾风。
突发状况打破谈判架势,双方随即短兵相接。
青川顾不得围住他的利器,前进两步,罕见地变了语气,“玉佩给我!”
叶八深觉莫名其妙,仍解开细绳递去。
“哪来的?”剑尖往里进了几分。
叶八想实话实说,可计广思犹如实质的目光激起防御心理,他含糊其词,“一位老前辈所送……”
青川盯着玉佩,久久无言。
计广思把握时机回话,“石门主,你说的条件我应了,放我们走吧。”大势已去,需暂避锋芒。
石英宝记得墨雲微的嘱托,若是答应,想判断真假,便向他要个承诺,“口说无凭,请以令妹起誓。”
计广思并无愤怒,相反露出了笑,“墨雲微教你的?真是我的好徒儿。”笑中含尽苦涩。
一时陷入僵局。
青川漠视其他,支使叶八,“带我去找他!”
谷中,属叶八和青朗相处得近。眼前这人和青前辈……叶八恍似明白什么,“他在……”
计广思破罐破摔,打断道:“石门主,我以家妹起誓!”
随之响起的还有一声,“师父!”
叶七跑动的身影令计广思高悬的心再次落下,他望着那个方向,笑脸都真切了几分。
石英宝品出别的意味,反讽道:“真正的好徒儿来了。”
邓应反应极快,跳出阻拦,摘星楼弟子随之合拢,将叶七围在一边。
叶七不敢轻举妄动,师父身边只有叶八、叶六、喜来、乐来,即使他能以一当十,也难保不发生意外。
龙湦则畅行无阻,去了计广思身前。
上次到断肠山还是采断肠草。
他趁拔草空隙,纵览美景风光。
不想再来,会是这般剑拔弩张。
天边无日落,远山黯然失色。
夜幕即将垂下,稍有不慎,便被黑暗淹没。
龙湦讨厌无意义地消耗时间,直视计广思,诚挚相邀,“或许我们该单独谈谈?”
计广思对龙湦已产生防备,现场除石英宝,只有摘星楼,不怕这些人知晓,他站在原地就问:“你真的记起自己是谁了吗?”唯恐回答不满意,又补充唤道:“殿下!”
龙湦明朗一笑,“我是谁?我自然知晓。”
青川跟了墨雲微多年,耳濡目染,懂得计广思的不良用心,不想龙湦被忽悠,暂时放过了叶八,张口劝道:“别信,他诱你来南萧,帮你找记忆,只是为了报仇。”
“找谁报仇?”龙湦追问。
青川看着计广思答:“当今丞相。”
听闻仇人,计广思面目几近狰狞,“沈维灏也是你的仇人!他设计你外祖,逼疯你母亲,害我废弃一身武功,躲在谷中……”
龙湦不以为意,“舅舅,我好像没有亲人。”
一模一样的话,他也同龙钦朔暗示过。
可龙钦朔被他娘压迫惯了,能做出的改变仅是让龙莹滢在他挨打挨罚时,求一求他娘不要太狠……
星眸微转,龙湦笑了。
自服下解药,他便躺在床上整日整日地想,回顾了全部记忆,到头来,血脉亲情,仿佛无所羁绊。
睡梦中爽朗的身姿与眼前阴影重叠,计广思也成了他看不懂的陌生人。
幼时记忆停滞不前,而他们的人生早与他愈行愈远。
计广思摸不准此话何意,说他表达怨恨吧,他带着笑容唤自己舅舅,说他言不由衷吧,又透出种孤寂凄凉。
“你从小便与我亲近……”
龙湦敛起笑容,“认清现实,别再盘算了,我不会被过往裹挟。”
晚风强劲,不受约束,翻弄他的衣衫长发,他静静站立,面无波澜。
“顾念昔日情分,其它姑且不论,只需你解答我两个疑问。”
那双眼睛恍似能穿透伪善,洞察秋毫。
计广思不敢作答,反问石英宝:“石门主,何时能走?”
石英宝扫一眼龙湦,神色别扭,那声“大哥”,褪去痴傻的外壳,再也喊不出口。
他咳嗽清嗓,连名带姓喊:“龙湦。”
龙湦本想调侃两句,可人家是门主了,不惹为妙,“直说。”
“墨大哥的意思是能放他一马,但……”石英宝看向青川,“副楼主好似有了新情况。”
青川没打算隐瞒,盯紧叶八,声音洪亮地道:“那人戴着我爹的玉佩!”
青朗将玉佩给叶八时,确实有意传递信息,只可惜,现在才被看见。
这块玉佩引发深思,而青川作为最有资格揭开真相的人,即便不擅表露情绪,此刻也怒形于色,“是你困住了我爹和肖叔!”
叶七发现漏洞就反击,“我师父才不认识你什么肖叔!”
何曾想,毫无保留的袒护会变成定罪的铁证。
……
山洞里。
沉重的束缚无形消失,墨雲微忽地坐起,将青朗吓了一跳。
“醒啦!”
惊喜后,他喃喃自语,“醒的真早,还说你可能明日才醒,那小子没准以为我哄他呢。”
墨雲微专注地等青朗走来,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百折不屈的他,却未丧失那股活泼的心劲,最是可敬。
墨雲微哽咽着叫他:“朗叔。”
由于刚见面时哭过,青朗已然能保持平静,他打开机关盒递去,“龙湦趁你昏迷喂过两粒,再吃一粒该差不多了。”
墨雲微服下解药,四处张望,“他呢?”
“跟叶七走了。”
墨雲微眉头轻蹙,想要起身。
青朗着急制止,“别乱动,我看看脉象。”
墨雲微伸出手腕,“没事的,多谢朗叔。”
“谢啥呀!要是我比计广思先拿到古籍,肖识带回去的解药不会没用,或者当初再坚决点,拉你来南萧,你的毒……”
墨雲微问:“肖叔?”
青朗也问:“嗯?”
墨雲微陈述事实,“他并未带回解药。”
青朗面露愕然,半晌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