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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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一直行得深了，不知道还要行多久，腰脊都挺得有些乏了。就在她以为支持不下去时，马车骤然停下，外面响起了丞相浑厚平坦的声音：“宇文将军，到地方了，请您及令嫒下车吧。”
话语一下变得正式，我心中一抖，望向爹。他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整整衣冠，对我使个眼色，自己率先稳稳地下了车，其次转身掀开门帘，递上一只手，我扶上，也稳稳的下了马车。
我忍不住四处打量了一下，暗暗心惊。
马车停在了离前殿比较隐秘的侧门，左右都是远不见边际的宫墙。每一个高高的宫墙口子都有两个侍卫守着，神情肃穆，身板笔直似雕像。前殿自然是宏伟的，漆红的琉璃瓦衬着日光泛出亮色，连同屋脊也镀上了金边，屋檐上还有神态各异的吻兽，有力地吞住大脊，象征吉祥与威严，皇家的恢宏气势不言而喻。正殿外的空地宽广开阔，连地面也是汉白玉的砖板铺就。正殿之后，可以隐约望见的错落有致后宫的屋脊，一样的瓦一样的景...
她不禁左右望得痴了，第一次进宫免不得是欣喜的，四下打量时被侧眼的爹看到，瞪我一眼，暗示我不要四处张望。于是我只有死死的盯着眼下的路，跟在后面恭敬的走。风轻轻的刮着耳边的碎发，素纱又轻轻的飘起，我自然地拿手扶着，不紧不慢走。平日鲜有疾走，有些跟不上步子，额上有细汗，伸手拭下，冷不防撞上前面停住的爹。我抬头，见爹脸上有些愠色，怔望着他，不明就里。
李大人上到殿前和公公低语，随后公公窜进殿不大会儿出来，尖声传报到：“传尚书左，宇文将军进殿！”
四周静得没声，突闻一声长吼使我又是浑身一凛，抬头率先看到殿门上的大匾，镀金的“太极殿”在晨间的光射下，异常刺眼。还是跟在爹后面慢慢上阶，恭恭敬敬，绝不能抬头，若让人瞧到我的面，是有失大雅的，却也不知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踏进殿门，仿佛空气都凝滞，第一次面圣，礼数不能少，紧张也难免。跪下请安，免礼谢恩，侧目看向爹，他倒是感动得五体投地的样子。李大人细说完毕，退至一旁。爹“噗通”一声跪下，我也仓惶跪下，爹又磕头，声音呜咽：“臣，恳请皇上，救救小女吧！”我心中疑问顿生，偷瞄丞相，他的神色里也是十分不解，料想他也没想到爹会有这样一出。
上方龙椅中的皇帝没有出声，我也不敢抬头看他是什么神情，但能感觉到他凌厉的眼神，似寒冰一块一块的掷下来，冻得整个殿内都气滞。
良久，才听得：“将军快请起，有话慢慢说。”
“哎，哎…”爹连忙踉跄站起，“小女无福，自小生得容中一块丑陋不敢面见的胎记。臣数年来，苦苦寻医都无从治愈…臣实在没法子才斗胆来请求皇上，望皇上怜我爱女之心，赐一良方治好小女的脸子，臣多年来心中的顽石也肯落地了…”爹一边说不忘细瞄皇上的圣容变化，“臣知此事，行事鲁莽，若冒犯万岁，还请降罪，为了小女的明日，臣甘愿受罚！”
这一段听得句句令我心惊，声音不大却如天外火石砸在大地般的火热灼痛!
爹硬拉我到长安为了成全他的大业，居然是这样一个幌子！天下皆知皇上是个温和仁爱的皇帝，有了我这个借口，皇上便会左右为难。纵使真的能从此得到净白的容貌，我今生也不得安宁。眼前卑躬屈膝，满腹假情假意的爹，真的是我的爹吗？昔日对我的万千宠爱都是一场梦境吗，只是为了培养我这一颗棋子，他不仅骗了我也骗了娘亲。
泪一瞬间盈上眼眶，讽刺的切合了此时的情景。
“让朕看看令嫒的脸。”皇帝沉吟片刻，沉声说到。
“皇上，这可使不得，不可让小女污了圣上的龙目！”爹跪行至我近旁，连忙双手挡在我面前，惶恐得虚假。
于是，皇帝打发近旁的公公来看我的样子，我轻轻掀开一半素纱，保证公公可以看得清楚。我双手有些犹豫，毕竟一个生人看着我，公公极淡地吸了一口气，“啧啧”着回到皇帝身边耳语，我低头挂好素纱，忐忑的望着他。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最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这事暂且搁着，等朕派胡太医去问明情况再作打算。”这事显然让皇帝龙心不悦，当然害怕是爹有意趁此机会，兹惹事端。他误会爹的忠心，怀疑前朝要臣也不奇怪，能搁即搁也是他一个君王的保守态度，不然我们宇文家也不会被搁置到这么远的镇上。只是时隔多年，爹的心连娘都猜不真切了，何况我呢？
“不过…”皇帝似乎又想起什么，唇边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宇文将军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仅为爱女治病？”
爹神色一变，又慌忙跪下：“皇上，千真万确！”
皇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起身走下龙椅，扶起爹说：“爱卿不必如此拘谨，我们君臣也许久未见了，今日就留在宫中吧！”
皇帝话中有意，听得我后背反寒,爹自是应该听懂了。李大人见此景，唯有拜别离开，转身之前神情复杂的盯了我一会儿，似是有话要说，可终是没说，一副“好自为之”的派头抛袖离去。大约李大人以为我与自己的爹早就预谋好了，把他一人蒙在鼓里吧。
爹不知被皇帝带去了哪里，我有些恹恹的四处溜达，就走就到了太液池。宫里的膳食不觉有娘亲做的好吃，连镇上的特色——桂花糕，也弄不出个正味儿来，也许好厨子都只为皇上和娘娘们准备着。
走到一处湖边，发现有蜿蜒的小走廊。廊道比较长，扶栏全是上好的楠木雕刻而成，按质地来看，大抵是从蜀地运至的，涂的也是上好的红漆。再看，走廊下面是澄净的湖面，还有一些深绿的荷叶在面上滩着。我把脸探出去，平静的湖水映出我的样子，除了素纱，映出的是我好看的眸子，从前辰就赞过我的眼眸，说是笑起来弯弯的，总像能流出柔波来。纱下的嘴边泛起了笑意，眼神星星点点，让我想起我屋外天空的闪烁繁星。
“谁在那里？”一个沉沉的声音兀自响起，我身子一缩往后退了几步，抬眼紧张望去，竟然是他！
“是宇文莞儿？”那人徐徐走过来，近旁还跟着一些宫人
我连忙一行礼：“参见王爷！”
他加快步子走过来，扶我起身，“何必如此见外，宇文姑娘怎么进宫来了？”
“嘿！我是说王爷身边站着个婀娜多姿的美人，还以为眼花。说你去拿琴，你倒好，和哪家闺秀谈起天来了！”我淡笑正欲回答，却被不远处响起的一个悦耳之音赫然打断，口气中充满玩味。我愣得没吱声也不敢抬头，只能把头压低，不想让人看透素纱后面的我。
见另外一人也要走近，我支吾开口：“打扰王爷了，如此我就不败二位的雅兴，如有冒犯，请多多原谅，宇文莞尔就此告辞了。”说完匆匆转身准备速速离开，不料手腕却被他抓住，我疑惑回头，迎上他俊美无双的笑容，脑中一阵空白，“听说宇文姑娘的琴艺是你们镇上一绝，今天正好有机会可以听听，不妨赏脸，弹上一曲？”
我向来不会拒绝别人，平日里也不会有人对我说琴。看来他是不打算这么轻易让冒然出现的自己离开了，只得勉强答应，笑得也只怕是不自在的。但从他的神情中读不出什么情绪，一层不变的，之前讲过，就像他的名字，脸上心上的情绪也是神秘的，不容别人拒绝。
他留下两名宫人领我至湖心小亭，原来假山的后面还有一处这样独特的乘凉之处，这设计真是好不别致。心中暗暗惊讶到，恍然回神，发现自己遗漏了刚同自己一同踱回的另一位。我忙收回眼光，急急行礼，却被那人拦下，抬头看他灿然一笑，他摇摇头回到凳上坐定，仔细的品茶，仿佛是在尝什么仙酿，小心认真。他倒是与李覃有很大的不同，他是随和的，笑得也很坦然，更有成熟的男子之气。
他倒了一杯清茶推到我面前，我颔首致谢。然后一直僵着倒也不压抑，两旁的宫人也静的无声，风微微吹来的“哗哗”声也能听得真切。谁也未曾开口，他似乎很享受这份宁静，也不着急知晓我是什么来头。时间变得难熬，像是只剩等待李覃的返来。我平着眼打量他：着深紫色的圆领袍子，上面还绣着上好团花，宽袖大裾尽显华贵，腰间用镶玉革带紧束，黑色长靴搭配得当。手随意的拖着下颌，神情闲散，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有如此衣着的应该不为普通人，更何况还出现在宫里，我不禁暗自唏嘘。
“可看出什么了？”这人真是好眼力，狭长的双眼微眯着，也能感觉到他双目的锋芒之色，我脸不自觉的红起来，灵光一转，微笑问道：“公子怎么称呼？”
他“哈哈”大笑两声，邪邪一笑，“姑娘怎么称呼？”
“小女子，宇文，名莞儿。”我站起来，盈盈一福。
“宇文莞儿？”他又笑，“好名字，倒是配你神气儿。”
他还是没告知我他是谁，倒像是有意让我猜，看他痞气十足，偶然看去更像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无论他欲意为何，我也懒得搭理了。他猛喝下一口茶，大叹好喝，招来侍从交待回时带些回去。
茶色青绿，自己的脸倒映其中看得真切，清香袅袅，沁人心脾。就在我小啄一口茶后，远远看到李覃携琴而来，意气风发的模样愈发俊逸。
我站起身，他已经行达小亭。宫人小心翼翼把琴摆在一旁的琴桌上，旁边点着一尊檀香小炉，烟丝袅袅。我入座琴前，一见到我喜爱之物，总能平和心绪，投入其中。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微笑淡在嘴边：的确是把好琴。心宁下来，开始缓缓弹起，琴声饱满，宛转悠扬，我陶醉其中，视端坐对面的二人如无物。
我挑了较为伤怀的一首，忆想着自己附上的曲子，慢慢吟唱起来：“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长…”抬眼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神色平平，“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
“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
我惊讶抬头，看是谁接了我的歌，的确惊讶，是李覃。他也是动情的样子与我对视着唱起，想不到他听了一会儿我的自作曲，竟然会跟着唱起来，可见他的聪颖。
一曲已毕，我满意抬头望着他们。来到长安城恐怕最开心的时候，莫过此时抚琴了，想起镇上，想起过往，想起娘亲，于是不由得唱起忧郁的歌调。
“啪啪”声出自他二人拊掌，“宇文姑娘的琴声，果真令人心醉神往。你的歌声柔美婉转，看，虽然伤感，我还是情不自禁与你同唱起来了，实在惭愧。”李覃颔首微笑。
“莞儿竟会独个作曲，加上这首诗词真是恰到好处，想必平日细究了不少吧？”另一个朗声问
对他这声“莞儿”我明显不适应，含笑答道：“那倒不至于，这首诗词能恰如其分的表达我的情绪而已，平日也鲜有弹唱，今天倒是让二位见笑了。”
他轻松一笑，也没多说什么，眼里的深意让人捉摸不透。李覃似乎有话要说，沉着的神情似乎在思忖着，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一时没了话语，大家又坐下品茶。
这时一个宫人沿着廊道匆匆行来，站在亭口躬身禀道：“禀小王爷，老王爷要回府上了，差我来知会您一声，问您要不要同行？”
小王爷？他居然是个王爷？唉，我应该猜到的，不然之前就不会失了礼数了。他站起来，弹弹深紫色袍子，喝下最后一口茶，对李覃说：“今天学习过了，你代我向梁师傅说声。既然老爷子要回去了，我就回吧。”他拍拍李覃的肩头，刚走出一步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对了，你那茶叶子拨点给我，拿给福安吧。”终于说完，又是灿烂一笑。目光突然转向我，又是玩味的神色，调皮的说：“以后见着王爷可别忘了礼数啊。”这才真正走出小亭，身后的宫人簇拥着，有些逗趣。
脸又烧起来，窘得很，这一切落入李覃的眼中，不知他要如何想我了。
“看来宇文将军会在长安多逗留些日子，平日里无聊，就来弹弹琴可好？”他无声微笑，似乎并没有在意方才的情况。
又是不容拒绝的口气，我叹气，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他执意相送，我说宫人跟着就好了，他也不再强求。站在原地，看着他矫健的身影逐渐远离视野，也是宫人簇拥着，我轻轻笑了起来。
好在，他们都没有说起我的样貌，第一次觉得，我的脸与平常女子无异。可见，他们二人都是聪明的，不会轻易碰触别人的秘密。我又是习惯地望天，宫里的天其实与外面没什么两样，不论昼夜都看不出明日的阴晴。
宫人们把我带到宫中比较偏静的住所，倒也好，爹这次入宫好在也不想张扬。安置妥当后，就只剩两个宫人守在门外，推开门刹那的霉味被封闭起来，好在被褥是新换上的，屋内陈设也比较齐全。我微笑坐下，总算是尽了地主之谊，即便是委屈了，做人臣子的也不能说不。爹到现在还没消息，心中的不安自从正殿出来就没有平复过，不过，皇帝也不会轻举妄动。算是想明白了，才凑合躺下，要在宫里待着就要步步为营，小心得罪错了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