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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血染校场孝 ...

  •   第三十四章

      天色如墨,铅云低垂,沉沉地压在镇南关城头。狂风卷着黄沙,猎猎军旗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得抬不起头,天地间一片晦暗。

      忽听得半空中“喀喇喇”一声霹雳,震得人心头一颤。紧接着乌云裂开,冷雨如注,倾盆而下。

      这雨来得好急,霎时间校场青石板上水花四溅,三军将士甲胄尽湿,寒意透骨。

      谢敛长跪于泥水之中,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汇入颈项。他肩头包扎的白布早已被血水浸透,又被冷雨一激,伤口处如万蚁噬咬,痛彻心扉。但他腰杆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折不断的标枪,腰间那对“守拙”双刀虽沉,却压不弯他半分傲骨。

      点将台上,程渊身披铁甲,在大雨中巍然不动。他目光如电,扫过阶下浑身湿透的外孙,又瞥见一旁神色慌张却强作镇定的谢昌毅,不由得眉头紧锁,声若洪钟,穿透雨幕:“谢敛!你刚立奇功,不去歇息,来此作甚?此事与你无涉,速速退下!”

      “大帅明鉴。”谢敛朗声道,声音虽因伤痛略显沙哑,“此次奇袭,末将只知冲锋陷阵,未及叮嘱安国公押运辎重之细节,更未安排专人监察,致使安国公贪杯误事。父债子偿,末将岂能置身事外?”

      他微微抬头,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双清亮而决绝的眸子。

      归途中得知父亲现身,他心中曾有过一丝孺慕之情,但转念想到这十年来父亲的冷漠与今日之局面,那丝温热早已冷却。

      此刻,他心中唯有家族荣辱与一片赤诚。

      “大帅!”谢敛重重叩首,额头触地,鲜血混着泥水流下,“末将愿以鬼见愁岛之功,抵安国公之罪!安国公年事已高,身子骨受不住军棍,末将愿代父受罚,恳请大帅成全!”

      此言一出,校场上数千将士尽皆动容,一片死寂,唯闻雨声哗哗。

      片刻后,一员老将忍不住出列跪倒:“大帅,谢少帅奇袭鬼见愁,解朝廷燃眉之急,乃不世之功。安国公虽有错失,但少帅孝心感天动地,恳请大帅从轻发落。”

      “求大帅开恩!”众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程渊望着雨幕中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沉声道:“谢敛,军棍无情,你身负重伤,这十棍下去,恐伤筋骨,你当真甘愿?”

      一旁的谢昌毅闻言,非但无半分感激,反倒眉头紧皱,拂袖怒道:“谢敛,你这逆子,在此胡闹什么?本公爷乃朝廷命官,安国公爵位在身,岂需你一小辈代受刑罚?传将出去,岂不让天下英雄耻笑我安国公府无规矩、无体面?再者,本公爷何罪之有?不过是时运不济,你这般多此一举,简直是荒唐!”

      谢敛头也未回,任由雨水打湿发鬓,淡淡道:“末将甘愿。大帅,军法如山,末将只求抵罪,别无他求。”

      程渊长叹一声,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杀伐决断之色已定。

      “军法不可废!”程渊厉声道,“谢昌毅罪责难逃,念谢敛奇功盖世,且孝心可嘉,免谢昌毅杖责。谢敛代父受过,杖责十棍,以正军纪!”

      说罢,他目光如刀,刺向谢昌毅:“谢昌毅,你听好了。今日非是你无过,乃是谢敛以战功、以皮肉替你挡下了这军法严惩!你若再不知悔改,休怪本帅军法无情!”

      谢昌毅虽心中不悦,却不敢违逆主帅,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嘴里兀自嘟囔着“不成体统”。

      “谢大帅。”谢敛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不再多言。

      行刑兵士上前,将谢敛按在刑架之上。此时雨势更急,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帘。

      谢敛伏在冰冷的木架上,背脊裸露,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肌肤。

      “呼——啪!”

      行刑官手起棍落,第一棍带着凌厉风声,狠狠抽在谢敛背上。

      一声闷响,盖过了漫天雨声。

      谢敛身躯猛地一震,背上皮肉瞬间绽开,鲜血迸流。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的腰际流淌,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咬出血来,竟未发出一声呻吟。

      “啪!啪!”

      一棍接一棍,沉闷的击打声每一下都似敲在众将心头。

      谢敛背上的衣衫早已碎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但他始终紧咬牙关,眼神坚毅,望向虚空,仿佛这具躯体并非己有。

      点将台后的帐帘后,程渊负手而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听着那一声声棍响,看着雨幕中外孙那挺拔如松的脊梁,铁石心肠也不禁为之颤动。

      “咔嚓!”

      他手中的茶盏竟被生生捏碎,瓷片刺破掌心,鲜血滴落,他却浑然未觉,只觉心头一阵绞痛:好孩子,委屈你了……

      十棍既毕,行刑官收棍喝道:“行刑完毕!”

      谢敛强忍剧痛,缓缓撑起身体。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与雨水交织而下,背上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但他仍是一步步挪到程渊面前,再次跪倒,“末将……领罚完毕。”

      程渊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挥袖道:“退下吧,好生养伤。”语气中尽是疼惜。

      谢昌毅见状,理了理被雨淋湿的锦袍,端着架子拱手道:“谢程帅手下留情。臣早说过,此事本是一场误会。”

      他自始至终未看谢敛一眼,仿佛那受刑之人只是陌路。

      “谢大帅。”谢敛叩首谢恩,在亲兵搀扶下艰难起身,转身欲走。

      “站住!”谢昌毅忽地喝道,满脸嫌恶,“你这副血淋淋的模样,成何体统?丢尽了我安国公府的脸面!身为国公之子,竟不知规矩,日后如何撑起门楣?”

      谢敛脚步未停,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冷傲,只冷冷吐出二字:

      “无妨。”

      谢昌毅气结,指着他的背影骂道:“逆子!不知好歹!”

      程渊望着谢敛远去的背影,那少年在风雨中踽踽独行,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却未曾回头。

      夜幕降临,营帐内,烛火摇曳。

      谢敛伏在榻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冷汗浸透了枕巾。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校场上那漫天的冷雨与父亲冷漠的眼神。

      这世间,有人金尊玉贵却凉薄如冰,有人遍体鳞伤却傲骨铮铮。

      这满身的伤痕,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战场。

      夜阑人静,镇南关外的雨声渐歇,唯有檐下残滴,点点滴滴,敲打在人心头。

      帐内烛火昏黄,映着四壁铁甲,泛起森森寒意。

      谢敛伏在榻上,呼吸极轻,似游丝一般。背上十道军棍伤痕,皮开肉绽,又兼之方才淋了冷雨,此刻伤口红肿高突,如一条条赤色蜈蚣盘踞脊背。新伤牵动旧创,那倭寇毒刀留下的余毒虽已逼出,伤口却仍未愈合,两相煎熬,痛入骨髓。他虽已痛得面色惨白,冷汗湿透了鬓角,却仍是一声不哼,只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

      忽听得帐帘微动,一人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素布长袍,须发微湿,正是程渊。此刻他已卸去帅印金甲,褪去三军统帅的威严,眉宇间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凝重与疼惜。他挥手屏退左右亲兵,偌大营帐之中,唯余祖孙二人。

      程渊行至榻前,凝视着榻上少年。那背影虽显单薄,脊骨却如苍松般挺拔,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他心中一酸,暗叹一声,伸手取过身旁紫檀木盒,揭开盒盖,一股清苦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敛之,”程渊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再无半分白日里的雷霆之威,“祖父来为你上药。”

      谢敛闻声,费力地睁开双眼,目光微散,待看清是外祖父,才微微颔首,声音虚弱却平静:“祖父……孙儿不碍事。”

      程渊不再多言,取过金创药,指尖蘸了那碧绿色的药膏,颤巍巍地敷向那血肉模糊之处。

      药膏触肤,凉意渗入,随即便是钻心的刺痛。

      谢敛身躯猛地一颤,十指死死扣住榻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却仍是咬紧牙关,未发一声呻吟。

      程渊见他如此,手下动作愈发轻柔,每敷一寸,便停顿片刻,待他气息稍匀,再继续施为。

      看着那纵横交错的伤痕,旧日的刀疤如枯藤盘树,今日的棍伤如新雪覆枝,层层叠叠,触目惊心,这位杀人如麻的老将,眼眶竟不禁有些湿润。

      “你这孩子,”程渊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痛惜,“性子太刚,心肠太软。那谢昌毅凉薄寡恩,庸碌误国,你何苦为了这等父亲,受这皮肉之苦?”

      谢敛闭目不语,半晌,方缓缓道:“军法如山,不可废弛。父亲虽有过,终究是谢家血脉。孙儿身为谢氏子孙,代父受过,乃是本分。”

      “本分?”程渊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莫要瞒我。你跨海远征,奇袭鬼见愁,以五百破数千,立下这不世之功,为的便是今日。你早算准了谢昌毅难逃军法,便以自身功绩为筹码,行这‘围魏救赵’之计。你以孝义之名,堵住了悠悠众口,既全了军纪,又保住了谢家的颜面。”

      程渊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少年的心事:“你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城府。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谢敛默然,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祖父,”谢敛轻声道,声音虽弱,却透着一股彻悟的苍凉,“孙儿生于世家,享其荣华,自当承其重。这世间公道,本就不在笔墨之间,而在刀剑之上。孙儿皮肉之苦,换得边关安宁,谢家门楣不倒,值了。”

      程渊闻言,心中更是酸楚。他看着眼前这个早熟得令人心疼的少年,只觉自己这半生戎马,护得住疆土,却护不住至亲的周全。

      “好孩子,委屈你了。”

      程渊敷完最后一处伤口,取过洁净白布,细细包扎妥当。他替谢敛掖好被角,沉声道:“你且安心养伤。谢昌毅那边,我自会处置。至于你……”

      老人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往后这镇南关,便是你的家。这万里江山,自有你驰骋之地。不必困于那谢家宅院,不必理会那些虚礼俗套。只要有祖父在一日,便无人敢再欺你半分。”

      帐外风声渐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谢敛伏在榻上,听着外祖父这番推心置腹之言,那颗在血火中淬炼得如铁石般的心,终究是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世间虽冷,幸而,尚有一盏灯火,为他而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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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个收藏、宝贝们看我一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