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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梅下砺志, ...

  •   第二十九章

      云岫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他抬眼望去,只见那梅枝在风中摇曳,却不折断,正如他过往种种。他忽然明白了外祖父的苦心。这镇远并非避世桃源,而是一方淬炼炉火。外祖父是要他褪去稚气,如这梅树一般,在沉寂中养精蓄锐,待时而动。往后的路,不能再靠隐忍苟活,而要靠自己这一身铮铮铁骨,去撑起一片天。

      夜色渐浓,苏临渊处理完官务,一家三口围坐用膳。桌上并无山珍海味,不过是几碟家常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苏临渊饮尽杯中酒,目光如炬,落在云岫身上,沉声道:“阿阮,京城的风波虽已平息,但江湖路远,人心难测。你既到了镇远,便是要从头来过。外祖父不问你的其他,只问你一句——这往后的路,你打算怎么走?”

      云岫放下象牙箸,挺直了脊梁,少年眼中带着清明与坚毅。他起身,对着二老深深一揖:“外祖父,外祖母。过往恩怨,如过眼云烟,阿阮不再沉溺。往后余生,阿阮有三愿:一愿博览群书,明辨是非;二愿习武强身,护己护人;三愿重整家业,不负母亲遗志,亦不负二老栽培。”

      苏临渊听罢,抚须大笑,眼中满是欣慰:“好,好一个‘护己护人’!既有此志,外祖父便为你铺路。”

      说罢,苏临渊修书一封,荐他往京城国子监,拜旧友温庭彦为师。

      温庭彦乃当世大儒,精通经史,更晓权谋。云岫拜入其门下,如饥似渴,不仅苦读圣贤书,更随恩师出入市井朝堂,看尽人间百态。昔日那个小小的少年,在书卷与谋略的浸润下,日渐沉稳,终成腹有良谋的国士。

      文事既定,武备不可废。云岫深知,在这波诡云谲的世道,手中无剑,便只能任人宰割。苏临渊特意请出当年随自己征战沙场的亲兵统领秦教头。秦教头年过五旬,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自此,寒来暑往,云岫与青竹、青叶三人,不论风霜雨雪,日日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从最基础的扎马步、练筋骨,到刀枪剑戟的攻防拆解。起初,云岫身形单薄,常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他咬碎牙关,从未言弃。五年磨一剑,少年的身躯日渐魁梧,招式间隐有风雷之声,再非昔日吴下阿蒙。

      至于家业,苏明姝留下的嫁妆丰厚,却因云府之乱而荒废。云岫接手后,并未急于求成,而是微服私访,深入田垄商铺。他废除苛捐,体恤商户,更以在国子监学到的经世致用之学,改良经营之法。不过数载,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铺面田产,竟如枯木逢春,不仅起死回生,更在各地织就了一张庞大的人脉商网。

      岁月如流,转眼便是数载春秋。

      这一日,镇远苏府的梅林再次盛开,如云似霞,香雪海涌。

      云岫立于梅树下,一身青衫磊落,腰悬长剑,目光穿过重重花影,望向京城的方向。

      =

      盛宁二十九年,春。

      河间府地处北直隶腹心,扼漕运之咽喉,控燕赵之通衢。虽不及京师顺天府那般王气葱茏、朱门如云,却也舟楫如织、商贾辐辏,端的是繁华富庶之地。

      云岫自南下寄居于此,并未仰仗苏家荫蔽,只凭一身直觉与胆识,在这鱼龙混杂的商海江湖中,硬是杀出了一条生路。与他并肩者,乃是苏家千金苏凌薇。此女出身世家,自幼习武,生得眉宇英挺,行事更是干脆利落,全无半点闺阁脂粉气。她人脉通达,运力雄厚,恰与心思缜密、眼光独到的云岫相辅相成。二人一明一暗,一刚一柔,在这乱世之中,竟生出一种莫逆于心的默契。

      此前数月,沿海倭寇肆虐,朝廷虽屡派大军清剿,奈何贼寇狡兔三窟,始终未能根除。

      消息传至河间,市井人心惶惶,商贾们唯恐海道断绝,货源枯竭,纷纷抛售囤积的海货绸缎,甚至裹足不前,不敢进货。

      满城皆醉,唯云岫独醒。他立于锦华巷的庭院之中,望着天边流云,直觉告诉他:倭寇不过是跳梁小丑,朝廷大军压境,不出三月,海患必平。届时海道复通,如今被弃如敝履的货物,必将奇货可居,物价必如烈火烹油般暴涨。

      这一日,云岫将苏凌薇请至包房。

      “凌薇姑娘,”云岫指着桌上的一幅海防图,目光灼灼,“别人恐慌,便是我们入局之时。我要倾尽所有,再借一笔巨款,吃进市面上所有的丝绸、茶叶、香料与瓷器。”

      苏凌薇杏眼微睁,随即展颜一笑,豪气顿生:“云岫兄既有此胆识,小妹岂能落后?货源渠道与货栈租赁,包在我身上。”

      主意既定,雷厉风行。

      云岫命贴身随从青竹出面,向河间府几大票号拆借银两;苏凌薇则动用家族关系,打通关节。另一随从青叶,生性沉稳,负责清点货物、看守银钱。一时间,锦华巷旁那座最大的货栈被人秘密租下,一车车紧俏货物如流水般入库。青叶手持账本,日夜守在栈门,目光如电,严查进出之人。

      府城内的商贾们见二人这般“逆势而行”,无不背地里嗤笑,道这寄居少年与苏家姑娘是利令智昏,若是海患久不平定,定要落得个血本无归的下场。

      云岫与苏凌薇对此置若罔闻。

      云岫每日查货探讯,运筹帷幄;青叶守在货栈,如苍松挺立;苏凌薇统筹运力,联络买家;青竹则如穿花蝴蝶,往返于票号与货栈之间,传递消息。四人各守其位,静候那风云变色的一刻。

      果然,天道酬勤。

      三月,朝廷大军捷报飞传,倭寇主力在沿海被一举围歼,海道畅通无阻。

      消息传入河间,市井瞬间沸腾。

      此前抛售货物的商贾们捶胸顿足,悔之晚矣。待他们回过神来,四处搜罗货源时,却惊觉市面上的紧俏货早已被云岫与苏凌薇囤积一空。

      此时,便是收割之时。

      云岫与苏凌薇并未急于求成,而是如剥茧抽丝般逐步抛售。初时微幅抬价,待市面缺货日甚,便顺势加价。即便如此,购货者依旧趋之若鹜。江南丝绸被富户争相购去,沿海香料被酒楼药铺抢购一空,珍珠更是成了达官贵人掌中宝。短短一月有余,货物售罄。除去本钱与利息,二人获利巨万。云岫一跃成为河间府炙手可热的新贵,连府尹大人都暗中派人打探其来历;苏凌薇亦凭此一战,在商界声望如日中天。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忙完收尾事宜,云岫邀苏凌薇至府城外滹沱河畔赏景,以犒劳连日辛劳。

      青竹牵着马车,青叶提着食盒,二人远远跟随,默然侍立,绝不打扰。

      河畔垂柳依依,碧水东流。

      苏凌薇今日未着罗裙,仍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腰束鸾带,更显身姿矫健。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朗笑一声,举杯道:“云岫兄,此番大胜,全仗你眼光毒辣。若非你笃定海患必平,咱们怎得这泼天富贵?今日这酒,必须你做东!”

      云岫微微一笑,举杯回敬:“苏姑娘说笑了。若无姑娘的人脉运力,云某纵有通天之志,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杯酒,当敬你我同心协力。”

      说罢,他示意青竹上前。

      青竹双手捧过一个紫檀木匣,匣中盛着大半获利银锭,沉甸甸的。

      云岫正欲吩咐青竹去置办酒席,苏凌薇一时兴起,伸手便要去逗那木匣。“云岫兄,让我瞧瞧这‘泼天富贵’究竟有多重!”

      二人嬉笑间,那紫檀木匣竟被苏凌微一撞,“哐当”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匣盖崩开,数枚银锭骨碌碌滚出,大半滚进了河边的浅滩,沾满了泥沙。

      青叶见状,身形微动,上前半步,垂首侍立,静候吩咐,并未贸然插手。

      苏凌薇笑容一敛,神色微变,却丝毫不见慌乱。“哎呀,都怪我冒失!”她快步上前,足尖一点,身形如乳燕投林般跃至浅滩。也不顾劲装沾泥,双手翻飞,片刻间便将滚落的银锭尽数拾起。余下几枚卡在碎石缝隙中,她也俯身稳稳抠出,一枚未漏。

      “给。”青叶取出一方洁净布巾,双手递上。

      苏凌薇接过布巾,将沾泥的银锭一一擦拭干净,放回匣中。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爽朗一笑:“云岫兄莫怪,是我一时贪玩。万幸水浅,没丢了咱们的辛苦钱。”

      云岫见她这般坦荡利落,心头一松,笑道:“不妨事。这点小插曲,反倒给这桩喜事添了几分热闹。”

      风拂柳岸,吹散了二人身上些许的泥沙气息。

      云岫取出一方锦帕,递到苏凌薇面前,温言道:“苏姑娘素来利落,今日倒沾了这满身泥点。若是被令兄看见,怕是要笑你失了世家小姐的模样。”

      苏凌薇接过锦帕,随意擦拭,满不在乎地摆手:“我本就不是那些娇柔做作的闺阁女子。一身劲装闯江湖,这点泥沙算什么?比起咱们赚来的巨万银钱,这点狼狈反倒显得珍贵。”她指尖轻点木匣,眼波流转:“倒是云岫兄,方才匣子脱手时,我瞧你脸色都白了,莫不是真怕我把咱们的辛苦钱弄丢了?”

      云岫被她戳中心思,也不掩饰,浅笑道:“怕自然是怕的。但这银钱是身外之物,我更信你。知晓你定然能把银锭都捡回来。毕竟,苏姑娘的身手,可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这话倒非虚言。自联手以来,苏凌薇多次凭着手脚利落、胆识过人,帮云岫化解了不少麻烦。或是协调运力时遇上刁难的差役,或是收购货物时碰到耍赖的商贩,皆是苏凌薇挺身而出,三言两语、几个利落的动作,便将事情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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