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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葬礼   太阳挤 ...

  •   太阳挤出云层,破开天光。不远处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
      一群人背着天光沿着泥路行进,动作奇异,一堆影子在幕布后面跳着某种古老的舞蹈。中间四个人抬着棺材,跟着前人的节奏停停走走,棺材一摇一晃,支撑棺材的两根木头并不结实,裂纹上面还生着绿苔。
      “那是送葬的队伍。”村长的媳妇叫李宁花,她也和村里的其他妇女一样,平常不会在村委会待着,只是昨晚村长特地嘱咐了她,这三位新官的年纪和他们老两口的儿子岁数差不多,哪怕村里有丧事也不能对他们打马虎眼儿,至少带他们走走村委会周边这块地,免得他们不自在。
      李宁花把村长的话记在心上,早早地就来了,看着三个年轻人就像看自家孩子一样。这下见他们天不亮就醒来看这场仪式,便慢慢地向他们讲述了这一段故事。
      这个棺材里的老人叫姜梳眉,是村里最长寿的老人,一百多岁,前几天寿终正寝,她一个人住,但她性格古怪得很,常常对村里的男人呼来喝去,也就女人家去才得一个好脸色看。听村子里其他人说,这姜奶奶年轻时被男人伤过,从此便对男人起了抵触心理,哪怕他那一辈的男人都死绝了,现在村里所有人都是她的小辈,她也一直提防着。
      她是村里年龄最长的老人,村子里的人再怎么说也都受过她的照料,所有哪怕她晚年脾气再怪,村子里的小辈也还是不能放任姜奶奶自生自灭。从此也就让这些妇人家去给她帮帮忙,送点吃食。
      虽然姜奶奶脾气古怪,但她从来没有为难过村里派去帮衬她的妇女们,半山腰那所吊着三角梅的红砖房就是她的家,每次她还乐意给她们折一株三角梅,叫她们带回去。李宁花也去照看过她,也收到过她送的三角梅。
      她到现在还记得姜奶奶对她说的话:“丫头,拿着吧,喜欢就戴在头上,挂衣服上,拿回去插着,漂漂亮亮的;不喜欢就找个地儿扔了,这一株随便往地里一扔,也能活得土坡枝开。”
      “这三角梅就跟我一样,怎么着都能活……”李宁花讲到这里,声音已经有点哽咽,看着穆长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对我们都好得很,姜奶奶人恨一个人,爱一个人都多么敞亮,走的时候到这么潦草。”
      “我们也不是每天都去看她,偶尔隔周,偶尔隔月。给她收尸的是另一个妇女,她去过姜奶奶家后是哭着跑出来的。她叫啊,喊啊,说姜奶奶死了——臭了啊,屋子里臭了啊。”
      “我们这些妇女,别的干不了,洗衣服扫房子倒还可以,又念着姜奶奶,扔下手上的活就去了。那个房子不大,围了好多人,我们后来打了灯才知道,奶奶得走了好久了。”李宁花哭了出来,望着抬棺队伍行进的方向,“我们村里人也不怕蛆,见得多了,麻溜地给奶奶收拾,那收拾的时候啊,就跟现在一样,闻不到味道,一说话就感觉嗓子眼被那酸叶草给梗住。”
      穆长樱听李宁花讲的时候,脑子里就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脸,一个瘦削的老太,哪怕佝偻着背,说话做事也如此利索,不敢想她曾经是多有魅力的人。她一时敬佩这样一个爱憎分明的前辈,一时又很可惜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就像刚粉上一个偶像,才发现她已离世。如果早一点就好了,见一见这位祖奶奶。
      她心中此刻也一样酸涩,但她必须得先安抚一下李宁花,让她喘口气,因为穆长樱发现,她看上去还有话没说完。
      李宁花接了水就喝,没缓一下就接着讲到:“按理说,从前这个村里的男人女人,都姓阳才对,但这个村叫阳姜村,就姜奶奶姓姜,以前这个村子里也好多事儿,我们这些小辈也不算明了,更何况我一个姓李的,我原也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我是跟阳冀……”说到这里,她还有点羞赧,“就是村长,我俩在城里打工认识的,我后来才嫁过来,觉得奇怪,我们村都姓李,叫李家村,这个村叫阳姜村,却只有这个奶奶姓姜,倒像是专为她取的名字一样。”
      穆长樱更好奇了,但现下氛围不对,她也不好追问。她看向林甫然,他又拿他那厚本子记着呢。祝晚卿到底是三个人里面最大的,想得也多。
      见太阳都过地平线了,抬棺的队伍也不见了踪影,她也有点好奇:“花大姐,虽说我们是城里派来干活的,但毕竟我们也刚来,不知道你们村里葬礼的规矩,我们有什么避讳吗,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的,您跟我们详细讲讲,我们别冲撞了这位祖奶奶,也别和村里人起些纠葛。”
      “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周到,我今早来也是为这事儿,村长昨天就交代我了,那想我看到那棺材就忍不住多说了些。”李宁花抹了抹眼泪,带着她们往楼下走,“先吃饭,我好好跟你们讲讲。”
      村委会小得很,一眼就看得尽。李宁花简单指了指就带着她们往周边走,村里全是泥巴路,但也不难走。
      “村里倒也没什么忌讳的,大家都很和善,你们昨儿跟着阳奇来的,应该也听说了点。我们村丰收的时候要祭神,到那时候你们就来吃点喝点就好,没有什么不能来的,喜庆的日子嘛。”
      “葬礼按着我们的习俗办,但她这种岁数,村长得按她们那个年头的规格办,麻烦,你们要是不嫌晦气,来看看也没个大碍。”李宁花顿了顿,穆长樱正要接话,却被祝晚卿拉住,只听她继续说道,“别碰任何东西,也别多问。”
      穆长樱好奇心重,祝晚卿一直拉着她,听到这话她忍不住还是问了:“花大姐,为啥不能问啊?”
      “这是常识啊,你这孩子,家里大人说没说过别人的东西不能乱碰。”李宁花亲昵地点了点她的脑袋,“那个年头的规格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就村长还得翻书找呢。”
      村里是土葬,抬棺的队伍已经把姜梳眉的棺材抬到了山顶的平地上,那里能站下整个村的人。村里的人都上去了,只有她们四个在山下。
      祝晚卿这时候已经对村里的环境有了大致的感知,她指着一个山头问:“在那儿吗?”
      李宁花点了点头,带着三人走小路过去。
      小路尽头是一片开阔地,村里人砍掉了四周的树木,唯有几个能看到树墩,这些树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围场。中央是一座用原木搭建的高台,台下围满了人,他们的衣裳虽然不新,但很干净,像是穿着压箱底的衣服,他们低着头哀悼,看不清表情。
      穆长樱几人站在最外面,没有惊动任何人,那口木棺被摆在高台最中央,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土罐放在棺材两头。
      村长在高台上吟唱,走到他们对面时,微微一顿,往他们的方向撇了一眼,下一秒又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进。他逆时针绕着棺材走了三圈,顺时针走的时候,台下的男人们一起吟诵:
      “崇神拜鬼,人魂不死。”
      “恭诚曲顺,守节殉身。”
      “崇神拜鬼,人魂不死。”
      “孝亲事夫,守节殉身。”
      “崇神拜鬼,人魂不死。”
      “魂归夫鬼,守节殉身。”
      “丧葬婚冠,巫祭礼成。”
      ……
      人群开始移动,绕着高台缓缓行走,步伐和昨天一样奇异,但节奏跳跃,看起来却像是某种欢快的舞蹈。
      村长早就站定在棺材前了,吟唱的节奏却越来越欢快,台下的人挽着手加快步子,整个围场里弥漫着一种狂热的氛围。
      这是在送魂祈福,以欢乐的方式对待死亡,坦然接受逝者的离去。或许她只是肉身腐烂,但她的灵魂永不毁灭。
      这是村民对她最美好的祝愿。
      林甫然在本子上写下这一段。
      他在想——死亡,是什么呢。
      眼神和思绪一样飘忽,直到他的眼神和村长撞在一起。他谨记李宁花的话,没有出声。村长不知道盯了他们多久,是在看谁,是她们,还是李宁花?
      林甫然下意识地捏住笔,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有点奇怪呢。
      仪式渐渐落到尾处,李宁花也发现村长在看她们了。原本她觉得带几个年轻人上来瞧瞧也没什么大碍,毕竟哪怕是最高规格的葬礼,也没有不允许外乡人看的规矩。但不知道为什么,村长的眼神冷冷的,和平常温和的丈夫完全不一样。
      她见人开始散了,便拉着穆长樱三人往山下走去。但心里面一直揣揣不安的,差点在路上拌倒。
      “你没事儿吧,花大姐。”祝晚卿一把手把李宁花扶住,她下山的时候也对周围格外留意,这才免得李宁花摔倒地上。
      穆长樱和林甫然都凑上来瞧,李宁花哂笑地摆手:“没事儿,没摔着,多亏了小祝心细,人老了就想这想那。”
      “咱们赶紧下去吧,说不定村长啥时候就到村委会了,你们赶紧交接一下工作。”一行人听着李宁花的话,也没有多问,只当是她没注意脚下罢了。
      下山后,村长迟迟没回来,李宁花也没什么好交代的,就回田里去了。
      “哈哈哈哈哈,你看你那样儿!”
      “好了,别闹。甫然,你慢慢儿说。”
      “嗯,”林甫然顿了顿,“晚卿姐,你太像老师了,我被老师压力得都应激了。”
      “哎哟哟,不得了。”
      林甫然没理会穆长樱这捧哏,向两人交代起了任务:“我都记着呢,除了最开始我们仨的定位——晚卿姐你主要是负责勘探山里的地理环境优势,能种植什么样的作物拿去城里卖钱。长樱就负责整理资料和我们的工作记录,我就是做一个发展的整体规划,看看有什么潜在问题,对它们逐个击破,目前我打算先做村里的民情调研和人口普查,管村长先要一份资料。”
      “剩下的就是,长樱,你前期工作比较自由,你就多帮帮我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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