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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山 ...

  •   “崇神拜鬼,人魂不死。”
      “恭诚曲顺,守节殉身。”
      “崇神拜鬼,人魂不死。”
      “孝亲事夫,守节殉身。”
      “崇神拜鬼,人魂不死。”
      “魂归夫鬼,守节殉身。”
      “丧葬婚冠,巫祭礼成。”
      ……
      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头上,两个土罐摆在木棺两头,沉闷的吟唱声环绕不绝,参加葬礼的人围棺材绕成圈,层层外展。
      “老妖怪死咯——”
      “死咯——”一个小孩跑过来,使劲往人群里挤,始终挤不进大人堆里。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要看看老妖怪长什么样子。”
      围着木棺的人碍于仪式进程没有阻止他,任他闹腾。直到绕圈祈福的祭司站定在小孩面前。
      祭司穿着白色祥云纹饰的袍子,小孩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得一声苍茫而沉寂:“乖孩子,跟我来。”
      小孩被拽着走向远处的树林,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祭司面前他不敢哭也不敢闹,不像是在学校里被管教控制的感觉。
      倒像是直觉在深处警告他。
      高耸的树宛如层层屏障将外界隔绝,密林后面包裹着一块空地,一群女人被留在那里带着自己的孩子远远的看着仪式。
      祭司牵着小孩缓缓过去,却没有和任何一个女人对视上。一片寂静,没有鸟鸣,没有风声。
      “谁的孩子。”女人们把头低得死死的,她们都死死地牵着自己的孩子,不敢回答。
      有两只不同的手拉着某个小孩的手腕,让他痛得叫一声。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那个小孩身上。
      “在我面前抢孩子?”祭司轻呵一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所有的女人都散开,让那两个强拉孩子的女人显得格外瞩目。
      “那这小孩儿又是谁家的?”祭司松开拽小孩儿的手,“去找你的妈妈吧,乖孩子。”
      他轻拍小孩的背,小孩僵硬地像其中一个女人走去,那女人死死牵住手上纤细的手腕,就像握着一把救命稻草,不知轻重,不管那小孩挣扎、哭喊。
      她想向后跑去,想带着手上的孩子的手腕像其他人一样向周围跑去。却感觉脚上千斤重,拖得她移动不得。
      妈妈。
      妈妈。
      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
      “妈妈。”
      她想松开手,却发现手指僵硬得不能动作,她的孩子抓住她,她却看向祭司,面露绝望,跪了下去。
      晚上,除了山里的吟唱声,还似乎有风从各地带来的女人细细的哭啼。
      这里是深山。
      她们在深山的祭台。
      ——
      远山间,红日流出。
      高架桥撑开两山,宛如一个判官,无情的审视着底下的河流。光如针一般刺向大地,河流渗出血色,一股一股地冒。红光霸道的、严丝合缝的包裹每个人。
      桥上的驴车慢悠悠地摇,驴车本来是个脚蹬的三蹦子,山路不好蹬,村里人就自己改装,成了驴动力车。阳奇今天去城里置办东西,顺道被村长安排了个任务——接待三个年轻人。
      这个差事不算好不算差,虽然没有补贴,但也就是个顺路的活,回去了多管村长要一袋甘草喂给驴吃就算个数了。
      他坐在驴后面,吊着萝卜慢悠悠地和年轻人闲聊。
      “我们村里可好得很哟,你们城里人怎么说的来着。”
      “风景——秀丽。”穆长樱扒在车辕后边,揉了一下驴屁股。
      “哦对对对,风好景好,水灵灵的,城里可比不上村里安逸哟。”爽朗的声音破开空寂,从高架桥穿到河面,阵阵回荡。
      “哎,这可是你们城里人自己说的,比不上村儿里。说来也是,你们来的倒是赶巧,庄稼都熟透了,只管收,我们村儿丰收的时候要祭神,今年刚好要到时候了”,他从身后掏出根儿萝卜,身上擦了擦就往嘴上啃。
      “你们这么个些小细娃儿也是要来干劳力的。”背对着三人,他不掩饰地瘪了瘪嘴。“看着就精贵得狠,别糟蹋了我们阳家老汉儿的庄稼,等着吃吧。”
      穆长樱吐出嘴里的野草,放下二郎腿,心气儿上来了,话语间带着不服气:“唉叔,我们可不怕苦不怕累的,我们仨都是听说村里有需要主动来的。能吃苦,会算数,保管不糟蹋粮食”
      阳奇嚼着萝卜没说话,祝晚卿坐在穆长樱旁边,伸手把她拉了回来,让她坐好。
      祝晚卿是三人里年龄最大,经历最丰富的,三人接到任务并碰面的时候,她就自顾的承担起大家长的角色,特别是对这个最跳脱的小姑娘。
      “阳大叔,我们虽然年纪小,但在工作上也都很有能力,能吃苦,能担事儿。您也不用担心,我们办不了的,还能上报呢,领导是极力支持我们工作的。您别看我才二十七八的样子,我以前可是当护林员的,满打满算可有五年了,刚退下来呢。”
      “护林员啊”,阳奇侧过头看了祝晚卿一眼,笑道:“村子里来了个护林员。”
      穆长樱觉得她们三个人被这个村子里派来的老男人给轻视了,有点生气。但是又觉得他没明说自己就不应该胡乱揣测,于是她推了推一直在写着什么东西的林甫然。
      “林甫然!你说——”
      林甫然被碰得吓了一跳,像是刚回过神来。
      他这猫一样的惊乍戳中穆长樱的笑点了,她一直笑个不停,心里那点不舒服跟着大笑被扔出体内。祝晚卿一直把穆长樱当亲妹妹,也忍不住被感染笑着。
      阳奇刚刚回头也看着了这动静,又听见大家都在笑,不由得哼起山歌。
      朗朗歌声,在山间回荡作响。
      林甫然没有加入谈话,回过神来甚至觉得有些羞赧,抿了抿嘴,他又习惯性地在纸上做上记录:
      山林原生态感足,村民热情好客,有民俗特色,嗯……风景很好,资源充足的话可以考虑开农家乐。
      林甫然有个专门记录工作发展的本子,也可以算作他的日记本。笔记本只薄薄的用了一页,写着他对这个村的初步任务:要搞精准扶贫,得一家一家的去看;要搞乡村振兴,得好好挖掘山村资源;要搞持续发展,得深入了解当地情况……
      林甫然看着自己写的大空话,只觉得任重而道远。这种写在考公资料上的话他早就看过无数遍,基本上每道关于基层干部的题都有类似的答案。
      同样的话术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构成了他对阳姜村未来的发展有初步的展望。畅想实在是美好,但真要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把握乡村实际,保障实事求是地可持续发展,还真是难。
      一口气在他喉咙里压着,压得驴车都重了些、慢了些,驴车压得桥上又多了两条剖光的痕迹,桥也往下压,河水变得笨重起来,一阵一阵地推着。
      但他又同样相信着,绿水青山的重量,人民的重量。
      沉重的思绪被穆长樱清澈的声音打破,她依偎在祝晚卿的怀中,指着错落伫立着的房子:“要到了是吗,可累死我了,这驴车坐了得两多个小时吧。”
      “还得走会儿,咱村要说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去县里面的路不太好走。”阳奇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林甫然在笔记本默默地添了一笔:
      得要钱修路(注:驴车四个小时的路,修公路后路程至多一小时)
      得配置车辆(注:驴车又颠又慢)
      他默默的揉了揉屁股,还真是有点难熬。
      “快八点了,现在到村里收拾收拾也差不多了。”祝晚卿从兜里拿出顺手装的小面包分给穆长樱和林甫然:“你俩先吃着垫垫肚子,待会儿还得先去村长家报个道。”
      穆长樱不饿,甚至还有点亢奋,她扭过头看着渐行渐远的桥,感叹了一句:
      “斜阳山见血,乌啼落玉盘。”
      “我真有才华。”
      残阳泄下的光,慷慨地包裹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温柔地目送小驴车远去,就像看一个婴儿。
      被费力生出来的小驴车,终于看见了村的入口。
      驴车在泥路上的洼痕上行驶,一摇一晃的,不时还溅起点泥水,林甫然缩着身子往里靠了靠,生怕新衬衣被弄脏。
      洼痕边是儿童小腿高的野草,村里人很少出门,没人专门打理,也就阳奇等人去县里时会顺道割一割。但更多时候是山里的牲畜边走边吃,所以草也跟洼地一样高低不平。
      路上没有“阳姜村”的标识,只是在经过某一处的时候阳奇突然出声:“到咯。”
      “到咯!”穆长樱本来都快睡着了,现在又有精神了。
      天已经黑了,一点残阳余晖都没有,阳奇点了盏灯,在前面晃晃悠悠的,像掉在驴头前的萝卜。路上没什么人,三人好奇地张望着。
      特别是林甫然,审视着这片村庄,毕竟他未来的工作对象还有这花花草草、飞禽走兽。
      祝晚卿望着远山。山是夜幕都掩盖不了的绿,分散排布的废弃土坯房被禁锢在满墙的爬山虎下。唯有一家红砖墙上规矩地长着紫红色的三角梅,开得格外茂盛。
      三三两两的人走过,静谧瞬间被打破。不只是因为遇上了老熟人阳奇,还是因为驴车后面坐着的三个外乡人。村子里的消息并不封闭,随便两个人闲聊的功夫,村子里要来新干部的消息便被人奔走相告作为饭后谈资。
      “老阳,接干部回来了啊。”
      “是嘞。”
      “哟,这么年轻的后生。”
      车并没有因为闲谈而停下,驴自顾自地往前走。穆长樱回过头,看着他们变成米粒大小,隐入天色。
      到村委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不知道村里的人是为了省电没开灯还是根本没有安装电灯,只有村委会开着灯,宛如海雾中亮起的灯塔。
      村委会的门渐渐的近了,门前那两道模糊不清的人影,也由下到上的清晰起来,是村长和村长媳妇。
      天色晚了,几人也不寒喧。村长带她们上楼收拾行李,安排他媳妇给众人做点晚饭填填肚子。
      二楼,每个人的门前都有一个小灯,或多或少的缠着蛛丝,飞蚊一圈一圈的绕着。
      这三件屋子大同小异,已经被打扫得很干净了,都空当当的极为简洁。一张农村自做的木板床,搭了一床厚一指长的白棉被作为床垫,床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花床单和一床叠好的大花被子。上面有一个塞满碎谷壳的枕头,用布匹的边角料做成的枕巾套上,别有一番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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