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匣碎》卜鲤

4、慎民司传来的案子

　　船坊内，一人一妖对立而坐，相视无“言”。对她而“言”，这是个探查底细的良机；对他而“言”，这也同样是个下手的佳时。彼时船的两边都在伺机而动，无论是持扇烹茶、亦是发丝绕指，难分伯仲。不过终是姑娘家的沉不住气，准备先发制人：
　　“早就听闻狐族美貌绝伦，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此等身份、相貌，纵使在长安城内也可如鱼得水，康兄何故来这儿当个小小的司丞呢？”
　　说到这儿，康十三的神情变得有些伤感，就连扇子也不扇了：“大人有所不知，身为妖族，又像我这般样貌的…大多被富商大贾哄去做妾，进了深院便没什么机会再出来，倒不如做个司丞自在！”
　　他说的这种事倒在长安不少见，这达官显贵与貌美妖族之间的风流韵事她也曾耳闻一二，那时人们常挂嘴边的不是“这个妖有了福”就是“那个妖走了运”，这是她头一次从妖的口中听到对此事的看法，也是她第一次听到不同的声音，为何她以前不曾听到过？不过这或许就是她向陛下极力推举妖丞的原因吧…
　　此刻，她看向康十三的目光愈加坚定，疑虑随着他的话消了大半。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突然的撞击声所打断，卫祉起身寻着那声音的源头，谁料撞击声愈加强烈，船体也随之晃动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桌案上的茶杯，不时的晃动出水花。卫祉正想问船家出了什么状况，却被又一下的晃动，身体不受控地向前倾，眼瞅着要摔向桌角，幸得对面的妖及时扶住，免遭祸事。
　　这时船也平静了下来，船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说是因为一股怪风，船才颠簸得厉害。不过总归是庆幸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回应船夫后，等卫祉回过神儿来才发现他们还停留在之前的动作上，刚才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动作多么怪异：她的右手被对方牵制住，头埋进了对方怀里。她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淡淡的茶香，以及一种熟悉的味道，有点儿像大壮身上的。她还能感受到发丝钻到她脖颈处不时传来的瘙痒，一下一下的。
　　卫祉忽略掉自己发烫的耳朵迅速退回坐好，双手摸了摸头后，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乱掉。她用余光偷瞄着康十三的脸，想看看他作何神情。很快，就发现他的不对了：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他的脸变得异常苍白，冷汗直流。顾不上礼数，有些慌神的卫祉想去拉他的衣袖，却在触碰之际被无情地甩开了。她望向自己被甩开的手，讶异着自己的行为。
　　“…没事吧？”
　　“想必是刚刚太过颠簸有些晕船，现下好多了，多谢大人！”他用衣袖拭去着额前冷汗，模样娇羞，眼角含笑地卫祉说着，好像刚刚冷脸甩开她手的不是他一样。
　　方才他的状态卫祉看在眼中，现下这么快就好了，她多少有些半信半疑，不过顺着他的话看了看面色：的确是有了好转，方才隐约察觉到了戾气现在荡然无存，反之眉眼柔和、神情泰然。
　　见他无碍，卫祉也就放下心来，起身与船家攀谈：“船家，距扬州城还要多久？”船夫看了看远处，给了回答：
　　“大概还要个两三里，再往前一点就能看到渡口挂着的旗帜了。”卫祉谢过船夫后又回了船内等待，坐了大半天的船，康十三似乎有些疲惫了，从卫祉进来就一直在闭目安神，她也不便打扰，只好将夹带在案卷中的字条拿出查看：不同于她善写的簪花小楷，这上面的用的今草，略显洒脱。
　　凭多年了解，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慎民司掌事袁绍字迹。他说派了人在扬州接应他们，之后办案是去是留自己看着办，最后他提醒此案似牵扯旧事，村人有所隐瞒，需留意村长。
　　若按往常，在案件尚未明朗之前，不应给任何一个人扣上“多疑”的帽子，但这次袁绍留有字条，还加派了人手，只怕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扬州果然不同凡响，渡头停泊的船只少说有百余艘，光是大船就有几十艘。商行正在搬运送往长安及各地的货物商品。
　　人声鼎沸，白天便灯火通明。
　　船夫只好将船停在大船之间幸存的空隙中，得到这趟的银两后便立刻掉头划走了。他们二人刚一上岸，卫祉便一眼认出慎民司那边留下接应他们的人。怪不得她眼尖，玄色官服，上面的麒麟暗纹，以及腰间明晃晃的、刻有“慎”字的令牌，无一不彰显着他们的身份。若是纪小满在，定会说他们像打鸣的公鸡，招摇过市。不过，也不怨他说。实在是天壤之别。掌妖司向来没有这上面的规矩，平日里都着常服，只有面见圣上时，那套黛紫色官服才得以派上用场。
　　大人！”方阑、云青行礼道。
　　“嗯。”
　　“这位是掌妖司新任司丞——康十三。”卫祉向他们介绍着，康十三就着她的话热情地与他们打了照面。
　　其实方阑他们对康十三在这之前也多少有所耳闻。掌妖司招妖丞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更何况同属大理寺，慎民司的人怎么会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听不到。这不，二人正在进行眼神交流，对卫祉独带新人查案感到疑惑。
　　一向眼尖的卫祉怎会看不出他们那些小心思呢，与他们说道庄樾随后会到。云青听到庄樾的名字眼睛都闪了一下，不过很快想起了正事： “大人，这天色不早了，这桑落村离这儿还要段距离，不如先随我们到客栈休息一晚，明早再启程吧。”
　　卫祉想了想，觉得晚上去村里毕竟不妥，不如在儿先打听一下村子情况。
　　“也好，带路吧。”
　　安排好的客栈并不远，所幸走几步就到了。收拾好行李后，她将消息通过信鸽传递给掌妖司。看着信鸽飞远后，卫枝望着桌上笔砚出神，手上轻点着，发出“嗒嗒”声，约莫是在估算着庄樾何时能到。
　　“啊…嚏！”此时还在路上的庄樾感到一丝寒意。
　　“还要多久？”
　　“还有段距离，这天黑了，水路不好走。”船夫听出他言语间的急促，连忙解释道。
　　“嗯。”
　　冷言回应船夫后，庄樾回想起一个时辰前的情形：“可算回来了！”纪小满一手托着下巴，一手举着毛笔喊道。
　　朝门外看过去，一人一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庄樾忽视掉纪小满的话，自顾自地问道：
　　“可是…有案子？大…人去哪了？”断断续续地说道，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样子都有些垮了。看着他的样子，苏雀只觉好笑，但还是贴心地递过去一杯温茶。大壮吐着舌头，有些怨念地盯着牵着它的人，扭着屁股颠儿颠儿地往纪小满的方向去。纪小满弯下腰，笑着摸着它的后背，一边安慰着：
　　“累坏了吧？咱不跟他玩了啊！”大壮像是听懂了般，舔了舔他的手指。
　　“是慎民司那边传过来的案子，大人和康十三已经过去了，你也收拾收拾赶紧出发吧!”纪小满一边逗着大壮，边跟庄樾说着。
　　“欸？什么态度啊！”自己好心提醒他，可他倒好，什么也不说转头就走，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而一旁沉默不语的苏雀此时望着庄樾离去的身影，眸光加深，不过很快一如往常。
　　想到这儿，庄樾攥起双拳，紧锁着眉头，注视着湖中夜色，思索着：昨日那狐妖的眼神让人颇为在意，为了大人的安危，他定要摸清他的目的，若果真对大人不利…那他誓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红蝶到时屋内已是一片狼藉：满地的陶瓷碎片、倒落在桌沿的花瓶，此刻正往下滴水、还有扔的到处都是的衣物。而做这些的罪魁祸首则静坐在床边，反复回想着船上发生的一切：他正愁如何下手，恰好途中颠簸给了契机。设计让其摔倒、再借此靠近，用上一点儿魅惑术便可扰她心神，最后乘其不意下手。如若计划成功，大仇得报。妖丹、物归原主，断尾也能重新长出来了。
　　可惜…没能如愿。在尖爪即将靠近她的心脏时，有一股力量遏制住他，顿时感觉妖力全无…
　　为何会如此？到底是…莫非…康十三迫切地想知道原因，还真让他想出些眉目来了：他隐约在她手上摸到类似佛珠的东西…
　　莫非就是它的缘故！不行，他要另寻机会试验一番。
　　相比之下卫祉就没有他这么多的心理活动。舟车劳顿一天，浑身酸痛，幸好客房里备好了热水，可以洗去一身的疲乏。
　　贴身衣物被她挂在屏风上，踩着木板进入水中，一头墨色长发垂在浴桶外，用皂角轻拭着肌肤。右手上串有几颗佛珠的红绳随着动作嘎哒作响，仿佛是在吸引她的注意。果然，下一秒女子望着珠串出神：
　　“娘亲，这是什么？”她用小手指着戴在另一只手上的珠串。看到这一幕的女子将怀中女童抱得更紧了些，白皙纤长的手去握她肉嘟嘟的小手，用她轻柔的嗓音回答：
　　“这是吱吱的平安符。”
　　“什么是平安符？”女童懵懂地问。
　　“保护我们吱吱不被妖怪吃掉！”
　　“啊！吱吱不要被妖怪吃掉，那样就见不到娘亲了！”
　　“那我们吱吱听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把它摘下来好吗？”
　　“嗯！吱吱听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摘下来！”
　　尽管长大后知道母亲的话是为了吓唬她，但这么多年也未曾摘下来过，或许在她心里早把它当作自己的护身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