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戏》夜月寒

1、上 我诞生

　　我诞生在最深沉的黑暗，父王视我为他最得意的女儿。魔王的女儿，想要的，随手可得，唯独光明，唯独你……

　　神魔谈判，地点设在我们幽暗的城堡。
　　神界的人，浩浩荡荡。躲在梁上的我，偷偷窃笑。他们人多，我却能清楚地看见他们心底的不安与恐惧。这里，明明只有我王一人。
　　谈判一开始，神界的人，便争相叫嚣，发泄着他们莫名的激愤，宣扬着他们所谓的正义。父王未说片言，一直维持孤傲的冷笑。仙界并不是真心想与我们和平共处，我们也一样。他们有他们的王牌，魔界有我。无论是他们还是我们，都坚信，打起上来，自己决不会输。
　　毫无悬念地，谈判破裂了。神魔大战，轰轰烈烈地打起。我尚未参战。魔族从来就不喜欢一开始便亮出底牌，这恰恰和神界相反。
　　某日，天上乌云密布，月亮遮去了太阳的光辉。溜出城堡，我驻足在前线的高空上。脚下，鲜血涂满整片大地，死亡的气息酝酿出绝望。
　　我终于见到了你──神界的骄傲。
　　曾几何时，我认为，在这世上，最美的人是我父王，原来我错了。无论是神还是魔，我们所嗤之以鼻的爱情，居然在电光火石间，砸中了我。然而，你只能属于光明，周围的黑暗侵占不了，金色的长发在身后起舞。看不清你的面容，也能想像你的神圣。太美了，美得让我痴迷。以致，强光自你那袭向我时，忘了躲避，忘了防御……
　　力气在抽离，本就冰冷的身躯逐渐僵硬。
　　父王，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用力量保住我的性命，魔族很自私，所以我毅然地对自己施了魔法，无论多少次轮回转生，我的记忆中都要有你，下一辈子，我要你的双瞳映上我的身影……

　　战国，乱世。
　　木然地站在一具早已失去温度的尸体前，我自顾发愣。远处传来马的嘶鸣，漫长而悲凄。所剩无几的村民挥舞着手脚，胡乱狂叫。

　　三岁丧父，娘，疯了。我倒也没感到什么，不过是每天在身上多添几道伤。村中的人待我还算不薄。可惜，他们朝夕都在抱怨天下的乱，着实让我心烦。也罢，他们本只愿得每餐温饱、一生平安，怎会明白这世间，有些人，需要不断地争斗，以证明自己活着的意义。
　　历史是一个偌大的圆环，世事总在其上绕圈。
　　神魔大战的结局，坊间流传，获得最终胜利的是神。但是，尚流在我体内的微弱灵力，已足够清楚地告知我，这片土地，以不再存在魔，也没有神了。传言真的可信的又有多少呢？
　　我不知你是否转世，也不知你现在何方，但我会去找你，我坚信，只要我能见到你，我便能马上认得你。无奈，活着需要钱，我深谙这一道理。就算我上辈子是如何如何的厉害，现在也终究是个凡胎，没有钱，我怕，在遇见你前，我已死在途中。我努力地积储着生活中的分毫，偷、骗也是常事，手段高明，所以从未事发。但是仍是不够，这里太穷了，我在这个村里待了二十七年，钱才勉强凑够。
　　偷偷整理着行装，木梁上，我用小刀刻下一条条痕迹。还有一个月，我就要离开了。
　　上天和我开了个玩笑，战火烧不到的偏僻小村，瘟疫却来眷顾。接连不断地有人倒下了，活着的，逃的逃，逃不了的，紧锁家门，足不出户。
　　我没有立即逃离这个村庄，我搜刮每一户已死或已逃的人家，看看有否值钱的。我是有计划的人，既然决定下个月才走，就一定是下个月走，况且，钱，没人会嫌多。
　　今天的收获不多，值钱的，早已入我囊中。失望地踏上来时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推门而入，发现娘横躺在地上。俯身碰触，指尖一片冰凉。
　　木然地站在娘的尸体前，我自顾发愣。马的叫声停了，村民的狂叫变成了哀鸣。四周的温度高得让人难受，原来四周已被火海包围。血的颜色，地狱的温度。
　　对于一个有瘟疫的小村庄，一把火，解决了，最好。
　　村外路过的军队冷眼旁观，火海中的我，第一次落泪。为什么？这辈子，我连你一眼也看不到。
　　我不知，当时，你就站在军队中，歇力地，想挽回注定的命运……

　　武林，纷扰总不断。
　　我的性子注定我在江湖必会得罪很多的人。每天，我都要和很多很多的人战斗，武艺得到磨练，越发精进。很快，我在江湖上的排名已在前十。挑战的人少了很多，来的都是高手。
　　很幸运的，今世，我不用花很多工夫就寻到了你。
　　你第一次出现在武林，以魔教少主的身份，跟在你父亲的背后，好奇地打量那些所谓的正派豪杰。你没有戾气，浑身沐浴在和煦的阳光，感觉虚幻。
　　你果然是属于光明的，你父亲的邪气与你格格不入。他所经之处，血浆四迸。和你交手的人，没有一个失去性命。
　　远处的我，坐于树上，目光痴痴追随你的身影。暗下决定，这一生我一定要得到你！
　　纵是有邪派之首的魔教，我还是凭借自身的好武功潜入了。找的却不是你，是你父亲。
　　他见到我时，是一瞬的诧异和满眼的赞赏。我感慨良多，父王，你也沦落至俗世中的一员吗？
　　我想要你的儿子。
　　不是哀求，也不是威胁。说出的话，是陈述句式，蕴含着我一贯的冷冽。
　　玩味地笑了笑，他提出了他的要求。
　　成。
　　我一口承诺。
　　离开了魔教，我日夜兼程，目的地是咸阳城里的秦皇墓。你父亲要我以墓中的绝世武功秘级来换你。曾听闻，进秦皇墓者，从没有一人出来。然，我会是一个特例。为了你，我绝对会回来。
　　我已在离城门不远的树林，身子倚在树干。
　　此时，五道黑影向我袭来，我立即拔剑迎战。五人的武功皆在我之下，我却占不了多少上风，路程使我身体疲惫。勉强架开迎面而来的一刀，转身划破一人的咽喉，再反手补给旁人一剑。力度控制不好，剑插得深了，来不及拔出，身体便被人一剑贯穿。
　　身体缓缓堕地，双眼不可置信地大大睁着。离开这片树林不用一盏茶时，树林距城门不过五百步，秦皇墓就在咸阳城内……
　　几世后，我知道，就算我能顺利进入秦皇墓，也不可能出来。
　　原来，今世，我还是注定得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