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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道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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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塘里不合常理的求助,在林黛玉猝然读懂少年的痛苦与决绝后,她向他伸出手,作为回应。
“来,你拉着我。”
林雪苔撑在泥水里蓦然不敢动,一双饱含期待、愤懑、冷硬的眼珠,忽的映射出米白灯笼的微光,摇摇曳曳,似乎不可置信。
“你,你当真?”
少年人还未发育的声带颤动着,几个字像从喉头烫了一番,冷冷地掷进正月的寒气里。
林黛玉再度轻轻拭掉滑向脸颊上的泪珠,抬起头微微朝林雪苔笑道:“为什么不能是真呢?”
林雪苔望向那只洁白如葱如玉,属于他长姐的手,忽的他低头,泪水和泥水夹杂在一起,两只乌紫的冻手插在淤泥里,他庞然无措,泪一颗一颗砸出来。
两人刚进府时,半道上的姐弟感情既不深,也不厚。他自己好好的家不是家了,被抢进深院里,睁眼是陌生的生活和侮辱,日常见不了所谓长姐的面。
两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经历感情的培养,那时候他整天都在心里讨厌她,记恨她,更不可能主动和她亲近。
因此就连他感知到林黛玉其实在府上过的不好,他也选择忽视丢在脑后,偶尔想起来,触动心弦后,又用怨怼她自作自受压了下去。
那大半年里,两人经历病痛之别,林雪苔选择再回到贾府上,他们一起遭受冷热的暴力,心里对林黛玉的怨,就全部消散了。
泥塘那夜后,姐弟俩的关系慢慢好起来。
或许是暴力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令林雪苔不堪重负,习得不久的敏感和多疑也变的懒惰,他懒的对外界做出情绪反应,在很多事上变的迟钝。
香山雅集的时候,他们有一轮写完诗都悬挂在林间拉起来的几排素线绳上,文人公子哥们在其间驻足吟咏,这种把文稿粘起来观赏的做法称作悬诗,是题壁形式的一种变体。
郑隐安来夸他的诗,林雪苔不知道为什么,伸过来脖子盯在纸稿上,声音不大地对他道:“此乃家姐所作。”
郑隐安闻言愣了愣,然后把手里撒扇别上腰,抖了抖袍袖,再探出两只手,只把指腹轻轻触到稿沿,神情大受触动。
半晌,他带着明显的拖音和滑落,声情并茂把这首诗读了一遍,回头拍住林雪苔的肩膀罩着他向外走,一边低声跟他交谈。
“贤弟为何突然告知我,此是令姐手笔?”
林雪苔回想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林黛玉给他讲诗时,偶尔谦虚的自嘲口吻,其余他也说不清,就瞥了他一眼,调侃说:“难到隐安兄还会告诉旁人?”
“不不不……”
“我辈穷经皓首,不过作些文字堆砌,而观令姐之诗,即便为着应男子的集会,其灵性纵横,清气通人……也是笔落处惊风雨,已然超脱才情二字……”
“有屁请直接放。”
两人走到一棵并不粗壮的松树底下,和文会上其他人隔了半个会场的距离,郑隐安低下头,带着无比的郑重和些许惭愧,望进林雪苔略显不耐的眼睛里。
“漱冰贤弟,不瞒你说,家严家慈于旬月前,已和穆家定了姻亲之约。此是父母之命,关乎两族数十年的情谊,箭在弦上,无回转之可能……在我心中,林姑娘之才情风采,当配这世间第一等的君子。”
全程林雪苔几乎像是吞掉苍蝇一样听完他讲这通屁话。
“你什么意思?”
郑隐安仍旧低头和林雪苔保持平视,“漱冰,我虽倾慕你姐姐的才情和风骨,但是我父亲……”
郑家属于官宦书香门第,这类士大夫,比贾家这样的老牌勋贵更注重实体利益,面子工程并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郑隐安虽然多次在林雪苔面前表露对他姐姐的欣赏与好感,但若真教他把嫡妻之位留给林黛玉,就算他能愿意,他那与林如海生前交好的父亲,也会扒掉他的一层皮。
林雪苔错开郑隐安的视线,咬牙握紧了拳头,神色冷了下来。
“漱冰,正是因为知你性情,我才一见有苗头,就全然不顾君子之仪向你道明……”郑隐安语气焦急地跟他解释,“我的话你和你姐姐权请安心,此事出我口,入你耳,风过无痕,绝不会让其他人知道,有损她分毫清誉。”
“我……”林雪苔闭上嘴,上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郑隐安本来向他这边倾身,一推就趔趄地往后退了三四步。
站稳刚要再向他道歉,林雪苔背着手很快再走到他面前,瞥了他一眼,一把扯起他的领子,又在胸前搡了一下,郑隐安的后背直接抵上松木树身。
丢开手后,他仍冷着脸,侧身对郑隐安,语带嘲讽道:“那劳烦郑兄以后不要再向我询问家姐的事,你也知道,咱们这样的酸臭男人,反而把她们女人的名声看的比什么都重。”
“以前是我不好”,郑隐安拉了一下胸口衣襟,脸上不无愧色,从树下走出一步,跟林雪苔保持距离,歉意惆怅地想再说点什么,“当初我……”
“没什么好说的”,林雪苔打断他,“连郑兄这样敦厚的……”
他语气很快,又迟疑地咽回想要讥刺的话,也一并将那份属于自己,而绝不可能在林黛玉身上找到的不配得感收了回去。
尽管林黛玉没有财产,娘家就只剩下一个林雪苔,外祖家是正在走向没落的簪缨勋贵,完全无法提供清流官场的提携,她自己身体又常年多病,是士大夫家族最忌讳的无法长寿,不利于繁衍后代的媳妇。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林雪苔倔强地想,没有关系的。
他回转过身子,神色稍微和缓,郑隐安忙走上来,跟他做保道:“漱冰贤弟与我君子之交,仍可如常。”
林雪苔别开视线,平滑的下颌线条依然紧紧绷着,草草抬手向郑隐安一揖,“抱歉,因涉及家内唯一的女眷,方才言辞激烈了些。”
“无妨,无妨,也是应该的”,郑隐安把扇子在手心里敲着,“要是我家中有一个姊妹,只怕比你还要激烈。对不住,即便我知道你为人耿直,心里从不藏奸,但也应该注意,毕竟关涉姊妹清誉,涉及家族名声。”
“那给你订的穆家的谁?”
郑隐安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穆侯的孙女,那个穆子均的……姑姑。”
“哈哈哈……”
两人弯腰笑做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