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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5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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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元旦收假前一天,萩原研二在群聊里约其他四人吃饭。
毕业后,他们被派到全国各地,见面的机会少,已经有四年的时间只能在元旦,国庆几个少数的节日相聚,随着工作进展,有时还聚不全。
[有家属的把家属带上],他追了一句。
到当天,几人约在烧烤店,只有伊达航带了女友。
“不是才带她见过家里老人,想想也该见你们了。”
“哟”,萩原研二从诸伏景光手里接过啤酒,调侃他,“这是要结婚的节奏啊。”
娜塔莉羞涩地笑了笑,伊达航一把揽过她的肩膀,豪爽道:“是啊,不过先订婚,日子挑好了给你们发消息。”
娜塔莉原先是俄罗斯来的留学生,和伊达航确定恋爱关系之后,毕业留在东都做翻译。
有女士在场,几个人说不得男人之间的混话,虽是同行,在不同单位,因着保密性,工作也不能往深的聊,说着说着就扯到了个人感情上。
“降谷和诸伏啊,我看他俩搭伙过日子得了。”
“胡说什么”,降谷零不大情愿,说,“我那是此身早已许国,再难许卿。”
诸伏景光也意有所指,“是啊,你和松田不是一个单位的……”
“哎呦别,我能屈尊给这老小子洗袜子,可也不能看他去当和尚啊。”
几个人憋着坏笑起来,啤酒罐磕在木桌上听听响。其实他们在外人跟前不会显露“不着调”的一面,兄弟之间,就怎么损怎么来了。
松田阵平睨了桌边一圈,说:“洗袜子? 是给你几十个女朋友洗底裤吧。”
“噗——”
三个男人笑作一团,萩原研二捶了他一拳,“现场有嫂子呢,瞎胡说什么?”
“没事没事,看着你们玩的这样好,我替航君开心。”
萩原研二便笑,“你怕不久也要和佐藤美和子……”
这个事情几个人是知道,包括这次聚会的地点选在米花,也是因为松田阵平被调度到这边的搜查一课,明天到任。
“噢,当时被松田拆了车的那位小学妹啊”,伊达航问,“她在米花警视厅吗?”
“嗯,上次长野县的赌马案见过,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就是作风嘛……怕松田招架不住呀。”
几个人又笑起来,举杯灌酒,松田阵平跟了会儿,说出去抽只烟。
他们要的是个小包间,隔着玻璃墙上的大小酒瓶,松田阵平穿过一片嬉笑怒骂的桌子,黑西服和卷毛头消失在店门口,一个人靠在道旁电线杆底下抽烟。
“我说,是不是刚刚哪里说错了?”
“班长还是那么喜欢操心,说错了早打起来了。”降谷零收回视线说。
“……我感觉”,诸伏景光望着外面,“松田好像越来越沉默了。”
“……嗯,他一个人出任务就让人不放心,每次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要跟炸……”萩原意识到话说的不对,看了几个人一眼,把话岔到一边,“有几次出差,我和他一个房间,才知道他睡觉也不安宁了,睡到半夜一弹,就从床上坐起来,阳台的烟味早上都散不走。”
“怎么回事,松田的心理素质一向不错嘛……”
“记得上次吧……湖城幼儿园被炸平,那事儿他都过去了,不知道心里还有什么负担的。哦,倒是说了梦话。”
“说什么?”
“……叫着一个人名。”
“谁?”
森谷兰。
*
森谷兰在校门口刹车,警卫协同值周老师在大雪松底下查违禁品。
还不到六点二十,排队的人不多,检查了包,森谷兰推车去车棚,同桌在后面叫她,她转过身,看见对方拿了两手包装盒。
“哎哟我的妈耶,沉死我了,那群猪啊——”同桌早上经过一家早餐店,那家的擀面皮筋道,班里很多人喜欢吃,头天就开始给她钱,她一早上带十多份。
“分我一些吧。”
“噢谢谢啊谢谢,你真是太好了。”
高三的教学楼在校区最里面,森谷兰停好车,同桌在一边问她:“这几天怎么没见那个学弟和你一块儿了?”
“他妈妈这段时间在家,他吃过早饭才能走啊。”森谷兰笑着说。
她的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有点分寸的人都不会再往深地问。
两人又聊了点马上一口气听写两单元单词的事儿,到教室还没半点,同桌把面皮一散,英语老师进教室了。
藤代美惠回来是五月中旬的事,晚上松田阵平在坡道口和森谷兰分开,进楼就听到楼上在摔酒瓶。
松田丈太郎的咆哮,女人的歇斯底里,穿过铁门,在楼道里回荡。
孩子三岁开始拥有记忆,藤代美惠和松田丈太郎离婚,松田阵平四岁,他不记得。
他掏钥匙打开门,客厅一片狼藉,松田丈太郎靠着沙发肩,腿伸地长,搭着一地碎玻璃渣,还有没停下的易拉罐。
黑发女人背对着站在厨房门口,听到动静闭了嘴,扭过来看他。
“阵……平?”她不大确定,双眼扫了又扫,松田丈太郎一声嗤笑,她迎上来,“是阵平,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女人很高兴的样子,松田阵平无动于衷。
“诶,阵平,我是,我是妈妈”,她一把拉住松田阵平的胳膊。
松田阵平甩开她,勾着书包进了自己的屋。
松田丈太郎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好像出了口恶气,说:“妈你个妈呢,他有妈吗?他妈在他四岁就和野男人跑了!”
藤代美惠眼睛一下红了起来,和松田丈太郎吵了一晚上都憋了口气,这会儿眼泪扑簌扑簌给下巴上滑。
她突兀地过分。
“阵平,阵平,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妈妈我……我也是……
“你怨妈妈是应该的,晚上好好睡觉,明天和妈妈说句话好吗?”
松田阵平像没听见似的,照常打开折叠桌,从书包取出试卷趴上面写。
他写完一张数学小卷,铁门哐当夸上,松田丈太郎出门喝酒去了。
松田阵平又拿出国文资料书,门外悉悉索索,藤代美惠开始拿扫帚收拾“战场”。
趁着翻书赏析抒情手法,松田阵平盯着几个例句打了个晃。
森谷兰减少了对他的辅导,今天一看,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松田阵平适应了一段时间。
六一前天晚上,松田阵平在萩原研二家里,睡前他姐送了他一套卡丁仔睡衣。
松田阵平跌在榻榻米上笑地打滚,结果第二天下午回家,藤代美惠拿出一个迪迦奥特曼公仔,说是送给他的节日礼物。
松田丈太郎曾经打拳很漂亮,那是真漂亮,他幼年跟着一位中国师傅练过武术,步伐的基本功很好,后来学拳王阿里的蝴蝶步,三分钟一回合,台下的女人不够看。
而他选择的妻子,可以从松田阵平知道她有多漂亮,即便现在年逾四十,头发也黑的和笔墨一样,衬地皮肤白,没有淡斑,外人想不到她会有个十七岁的儿子。
所以,松田丈太郎会允许她留下,也说的通,这个想法在松田阵平脑里一晃而过。
松田阵平五月过了生日,已经十七岁,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森谷兰的影响,他不大会发一些无意义的脾气,捏了把公仔,对藤代美惠说:“谢谢。”
藤代美惠有点受宠若惊,声音颤颤地说去厨房看煲汤。
松田丈太郎就是在汤煮好了时候到家的,藤代美惠把餐具摆出来,夏天,她在超市挑选了带着透明感的碗碟和几条桌布,这几天用的粉紫色条纹格。
三个人无声地喝汤吃饭,除了藤代美惠询问松田阵平菜的口味,几乎没有交流。
但,从没和家人吃过饭的松田阵平,酸了眼角。
他拨拨刘海,呼出口气。
*
“操,干嘛?”
课间,松田阵平趴桌上补觉,江利川秀峰突然凑到过道边,透过他胳膊弯瞧他。
松田阵平被整醒了,一边挠头一边用眼角斜他。
“你他妈不放个屁出来,小爷整死你。”
“哟哟,没睡饱呢?”
松田阵平眯着眼睛伸出拳头,江利川急忙问,“你和那个学姐咋样了啊,不行换我呗。”
“换你妈个头。”
“你怎么一天净是脏话?”
松田阵平半张脸压在桌面上,中午太阳光白地发黄,从窗户照进来,他睡不安宁,瞥过一只眼睛瞪江利川。
“你第一天认识我?”
“唉”,江利川无可奈何地说,“就因为不是才见不得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嘛。”
“嗯。”
“怎么?”
松田阵平实在睡不着了,弯下腰去桌兜掏物理试卷,随口问:“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啊。”
“需要吗?”
“我靠”,江利川一拍大腿,“你和我对这台词,恶不恶心。”
藤代美惠问自己,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她二十四岁决定嫁给松田丈太郎,选择他做老公是有原因的。
松田丈太郎是职业拳击手,年纪轻轻获得区域赛冠军,有连续十八场不败记录,其中十五次击倒对手……更重要的是,他一场收入能拿几千甚至几万美金。
她当时在一家税所当派遣职员,受正式职员挤兑,还被男职员骚扰,松田丈太郎出手帮她教训了揩油的部长,于是两人谈了半年恋爱结婚了。
“你和他离婚,因为他错失那次比赛,赔光了钱?”
吃早饭的时候,松田阵平问藤代美惠。
儿子努力掩藏小心翼翼的表情,想表现的无所谓,藤代美惠一边喝汤一边回答他,“在那之前,我爱上了别人。”
松田阵平久久“噢”了一声。
“你爸爸是个不会顾家的男人,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追的时间久了就容易在那条路上孤独,而后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孤独。”藤代美惠解释说,“当然我不是要推卸责任……我不是一个好女人,也不是一个好母亲。”
藤代美惠评价松田丈太郎的那句话,让松田阵平想到森谷兰。
“相比较做医生,我更希望阵平君将来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玻璃杯升着热气,从森谷兰的下巴笼上去,淡淡朦朦的,给松田阵平一个心理暗示,好像她喝过水,脸色没那么白了。
“唔,你看”,松田阵平屈腿跪坐,双手pia放在卷面上。
拿笔夹在大拇指食指中指之间,像扣动手枪扳机那样弹动中指,接着五指翩跹,那笔被灵活地压来弹去。
森谷兰明白了松田阵平的意思,揶揄他说,“知道了,阵平君的这双手,百分之八十的工种都不在话下的。”
松田阵平喜欢玩,脾气又二,而森谷兰几乎是不出错的标准模式,两人在一块,松田阵平显得幼稚,而森谷兰说话就有一股宠溺劲儿。
松田阵平换回握笔的姿势,在试卷上划了笔通假字,突然说:“我做警察的目标挺傻的,因为小时候我爸参加全国初赛,那场对他很重要,打的好就能上国家拳击台,我跟着他把对手的VCR看遍了,结果比赛当天他根本没能到赛场。”
森谷兰从试卷上抬头,“……怎么了?”
“那天早上…他让我先跟几个叔叔伯伯走,他去酒馆订庆祝的酒水,没想到发生了杀人案,他进过后厨,被当做嫌疑人带走了。”
松田阵平的语气平平,又接连画了几个通假、古今异义,拿蓝笔在一旁写句子翻译,“所以我就想,长大后一定要做个警察,把那混蛋傻子警视总监揍一顿。”
他的胳膊压着桌棱勒出小臂的肌肉。
男孩子和女孩子不同,长到十六七岁,身上的肉不是软乎乎的,总是一层薄皮肤裹着。
松田阵平又喜欢玩器械,积年累月下来,对待物品仔细,就像手里的试卷,他做过一遍,交给森谷兰,森谷兰检阅后又回到他手上,除了中间一条折痕,还是平整的。
他还喜欢打篮球,短袖露出来的部分会晒出颜色,不过夏天过去,又会在极短的时间里白回来,好像从没黑过。
他小麦色的胳膊压着试卷,蚕食桑叶的“沙沙”声挠着森谷兰的心。
幼年时,她想当然地以为成为科学家的人,成为医生的人,成为老师的人,都像工藤新一一样以崇高的信念为基石。
又或许,毛利兰从小接触的人,非富即贵,他们不为生活发愁,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去想如何自我实现。
“嗯,那就去做吧,当警察,把那小老头揍一顿。”森谷兰说。
松田阵平看着她,噗地哈哈大笑。
“哇去,你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森谷兰战术性喝水,用余光看他,“不可以吗?”
松田阵平笑着摆手,眼尾卧蚕更深了,他说:“我想当医生,想给你治病。”
蚊虫从阳台飞到客厅,在吊灯底下扑闪,墙上斑驳着霉块一样的影子。
隔了好久,一只飞蛾飞累了,趴在大屁股电视后面,缓慢地颤动翅膀,这属于九十年代末的晚春,才有点热意。
森谷兰捧了把脸,说:“啊~真是的,你怎么总觉得我有病呢?”
除了作文,这张国文卷已经看完了,松田阵平从校服短袖的上衣兜里摸出刀片,一边问森谷兰。
“嗯……我现在很少打架了,不过也有那么手痒的时候,我每次打架是不是都告诉你?”
森谷兰点头。
“这不就得了,我从来不瞒你打架的事儿,是因为——因为我怕你担心我,不知轻重,把自己打坏了。”
松田阵平的声音小小的,少年嗓滚动着圆润弧度,带着点情不自禁的羞意,混在纸张被割裂的声里非常清晰,让森谷兰出了神。
曾经,工藤新一也对毛利兰说过类似的话,他解释道:“如果我不告诉你,那肯定是怕你担心呐,笨蛋。”
少年傲娇又宠溺,毛利兰仍为他刻意隐瞒而生气,却也仅此而已。
似乎在传统的认识里,为了不让你为某人担心,那个人会伙同很多人,很多为了你好的人,来隐瞒他/她所受的痛苦,说,要让你安心。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松田阵平手一顿,刀片贴着他指腹滑过,他抬起头。
多数时候,没有刘海遮挡,松田阵平的眼尾将双眼皮拉地很长,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明,像只鹦鹉。
他讷讷问:“什么为什么……”
森谷兰听出了松田阵平的潜台词——难道你不会担心我吗?
“你打架了,受任何伤害了,我都担心你”,她虔诚地说,“阵平,你为什么觉得应该告诉我事实,而不是隐瞒我……”
“我不是说了吗,怕你担心啊”,松田阵平因为森谷兰直白的关心,以及那声“阵平”红了脖子根,说话就像被那温度烫到,急急躁躁,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你那么聪明,而且你总会,,关心我,注意我,我瞒不住你,是吧。”
两人只隔了一张桌子的宽度,森谷兰就那么望着他。
松田阵平把作文题及旁边的手写解析贴到笔记本上,才抬起脑袋和她对视。
马克吐温问,为什么你坐在那儿,看起来就像一个没写地址的信封?
松田阵平觉得那黑眸里的光,就像物理天体部分的插图,宇宙间,来自数万光年之外的光。
她和谁都不亲近,即便偶尔挂在嘴上的“小十岁的弟弟”,松田阵平就没见过她对栗屋敏助有什么姐弟间的亲密举动。
她嘱咐栗屋敏助写作业,如果他不写,她不会像其她家长频频催促,便是他第二天交白本,她也不见得有脾气。
她帮同学顺路带东西,帮老师抱作业,身边的人不自觉亲近她,不过她总会悄无声息地拉开距离。
松田阵平曾惊喜地发现,森谷兰主动走近了他,但也仅此而已。
她是一潭深水,从外星来的尘埃,只能飘进水里,进不去她的心。
松田阵平会难过。
不是为自己。
彼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会因为森谷兰心痛,不光因为上一刻她的生动鲜活让他下一秒想到“病”,还因为她的孤独,无人能触及宇宙的速度,无人知晓深水的厚度,所以没有人能化解她的孤独。
6
“诶,你这样子不在状态啊。”
六月的尾巴,松田阵平很少翻墙进魏城西中,没办法,萩原研二就下午翻进来找他。
因为修车厂倒闭,两人的修理活动明显减少,更多的时候在学校体育馆打球。
萩原研二站在三分线把球传给松田阵平,那家伙全程盯着地面,听见他叫才扣住球投篮。
“哐——”
篮球绕框,松田阵平就抬头望着,嘴巴抿成一条线,也不像累。
“我说你怎么回事”,萩原研二走过去捶了他一拳,松田阵平看着那球进框砸到地上才扭过头,不过也没说话。
“是不是你妈的事儿啊?”
提到松田阵平的母亲,萩原研二就有种百感交集的感觉,他想,自己无处安放的表达欲便拜那位母亲所赐,要不是从小照顾单亲发小的牛二脾气,他现在怎么会拳头没舌头好使。
两人坐到篮球架后面,松田阵平虚着眼睛,上颌骨团起两小块软肉,一脸的苦相。
萩原研二说:“你再这个样子我要动手了。”
松田阵平伸手虚挡了一下,“我问你。”
“问就问,瞧你这考虑出不出轨的德行。”
松田阵平皱着眉看他,萩原研二清咳了两嗓子,说:“您问,您问。”
松田阵平挠挠头,站起来把篮球拿在手里拍,问:“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个人得了重病,你会不会离开她?”
“额……我想想。”
下午五点半,体育馆内不少人打球,球鞋摩擦地板,滑出叽叽吱吱的响动,窗外朦胧的黄昏。
萩原研二认真地假设、思考,松田阵平的影子斜枕着金属,被长方体的棱边折出重叠,把那并不宽阔的肩上又压沉了。
萩原研二一直知道,自己的发小二气,有一定程度是在掩藏早熟,现在,他开始放任它出来替自己扛东西。
“我想,如果是真的爱,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吧,不过人性脆弱,爱比不得利益,我想像不出来,自己能在爱人久病的情况下坚持几年,三年,五年……咱们现在还没工作赚钱,也许到那时候就得愁医疗费、营养费、护工费……”萩原研二站起来朝窗边走了两步,手还没拍到松田阵平的肩膀,他身子一晃,扔下球跑了。
萩原研二还没反应过来,松田阵平抓住扶手弯,从楼梯口甩下去,迎面撞上来的人吓了一趔趄,从后面骂他。
萩原研二张着嘴,朝窗外看了一眼,去捡球。
体育馆虽建在二中,因为地理位置,被政府划为公共设施,外面的人能进来活动,学校为了学生不受影响,在体育馆和小操场之间竖了一道铁栅栏,上课时间不开门。
松田阵平翻过栅栏,跑过绿化带,穿过塑胶跑道,朝操场狂奔。
潮热的空气化成一页风。
距离明年一月份的高考还剩小半年,学校赶在放暑假之前,给高三部全体学生开动员大会。
下午第三节正课上完,高三学生陆陆续续下楼,主席台摆好了领导席,学生在下面乌泱乌泱排队。
从东侧十六班到西侧二班,人群忽然荡开一条弧线,松田阵平不知道拨了多少人,不知道踩了多少人的脚,二班因为他的动静,和旁边两个班拉近了小半米。
他气喘吁吁停在森谷兰面前,眼睛扑通扑通振动。
森谷兰把松田阵平拉进队伍里,他的裤子刮破了,一缕缕的涤棉料线条,粘了血。
森谷兰举手示意班主任,一边问,“怎么弄成这样了,里面划了多深?”
松田阵平来不及思考,抓住她的手合拢捏了两下,又把左手贴到她脑门上。
“你刚刚怎么了?”
他平复了喘&息,声音又轻,支离破碎的。
森谷兰呆了呆,明白过来,拉下他的手,轻轻说:“我只是系了鞋带,阵平。”
“嗯?”
起风了,一排千层金从墙外高高地耸进来,锥冠摇摇荡荡,红色的嫩枝被黄昏镀了一层暗轮。
主席台的领导就坐,扩音器传来德育主任诊科大夫般的声音,“诶诶,高三二班那边怎么回事呢?”
松田阵平一愣,转过头,校领导从主席台望向这边,周围一片漆黑的校服。
森谷兰脑门染上一块儿镜片大小的血迹,他后知后觉小腿膝盖,手掌胸膛刺疼地厉害。
“你没病,我有病”,他看着手掌,张开又合上,汗水从脊背滚落,痒地一颤,“不然,除了你,我怎么,,什么都听不见,谁也看不到呢。”
松田阵平问藤代美惠,“为什么现在回来?”
“那时我爱他,现在不敢了。”
藤代美惠的情人是一个渔具店老板,人瘦高瘦高的,不修边幅。
上午,他躺在一屋竿钩饵盆里睡觉,阳光从柜台折进来,他伸胳膊挡眼睛,下巴胡子拉碴,客人来了并不招呼,让自己挑。
下午,他提着盆竿出门,在湖边河边,叼着烟收竿抛竿,一坐四五个钟头,晚上回来,塑料桶里就几条黄尾、罗非,煮完汤喝进内屋睡觉,日日如此。
松田丈太郎找上门打人,人流一脸鼻血,没让他赔。
“他不要我,是我死活要跟。”
说到这里,藤代美惠没有表情,好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因为他生病了?”
藤代美惠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告诉我他有艾滋,不过我哪怕呢,就先离了婚,逼了半年才肯让我住进他家里去”,藤代美惠在阳台晒被子,拿藤拍一下下打,来来回回灰尘扬扬飞起。
“他每次发烧我都怕的要命,每次去领药我都挺直了腰杆,坚持到现在,他终于快解脱了……”
松田阵平哽地说不出话。
“阵平,你以为妈妈是不敢接受他要死了吗?”藤代美惠站在被子另一面,探出头看他,“我真不想告诉你这些,但妈妈经历过的,并不想让你以后也经历一次。”
“听医生说他只有半年时间了,我心里并不痛苦,而是想终于要解脱了……
“我小时候在你外公家养过一条狗,它得了重病,你外公去外地要带走扔掉,我不肯,每天给它处理粪便和呕吐物,心里渐渐开始后悔,最后,巴不得它早点死,那副苟延残喘的样子……我一分钟都不想多看。
“你明白吗?”
松田阵平摔门下楼。
*
周天晚上,毛利兰从训练室回到宿舍,同舍友没在,她洗了澡坐桌边吃饭。
视频软件里追了部纪录片,毛利兰实习任务忙,只能在周末晚上追两集。
这是部以生命为主题的纪录片,受访的讲解人员包括但不限于生物学、社会科学、人文学等国内外学者,大英博物馆几个展馆的负责人,甚至还有园子大学的老教授和一些知名作家。
毛利兰吃着便当,看到连续两集出现的工藤新一和宫野志保也没有太惊讶。
一个是名誉日本,刚破获国际生物犯罪大案的侦探,一个是十七岁加州大学毕业,师从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的科学家,尽管在一群上了年纪的学者中间显得特别,但无论如何,都是合适的。
毛利兰看着高山上雪豹的追逐,岩缝间一团团像铁饼一样的垫状多毛植物,不时喝一口汤。
她上警校开始,从先前繁重紧凑的训练学习,到现在实习处理警情,不自觉改变了一些小习惯。
比如跑完五公里拿袖子擦汗,食堂早午餐,馒头米饭会塞满两个腮帮,再比如面对调侃,给对方屁股来一下比口干舌燥地解释有用,当然,如果对方是男生,她会给人家肩膀来一下。
“诶,在看这个啊”,舍友从外面回来,换完睡衣凑到毛利兰肩膀上面,“听说你母胎solo就因为这青梅竹马啊?”
毛利兰反手给了她屁股一下,“胡说什么呢。”
“哟哟,这么野小心没男人要噢”,舍友知趣地钻进浴室,又推玻璃门,“哟不对,你这妹子又野又纯,是女人也动心喏。”
毛利兰冲她做了个吐舌头的动作。
如果是高中,她想,面对这样的调侃,她一定是面红耳赤,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吧?
“我说,毛利,你以后会和工藤君结婚吗?”
高二某天上完排球课,园子到超市买汽水,毛利兰帮体育委员收排球,同行的女生和她一人抓着网兜一角,走进器材室,阴阴凉凉的,那女生问她。
“啊,什么什么的……”她脸一下烫地和外面的跑道同温。
“诶,害羞什么嘛”,那女生合上球箱的扣,拍着她往外走,“我只是担心,你人这么好,就像我婶婶一样。”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女生叫青地熙,她随后解释道:“我初二,婶婶和小叔离婚了,但我一直很喜欢她,唉,没有人不喜欢她,就像你一样。
“她和我小叔从小一个院子长大,后来搬迁也只隔了两条街,一直到高中毕业都在一个学校,不过婶婶大学去了国外读书,我叔叔那时候吧,典型的别人家孩子,从小到大考第一,大学修了三学位也有时间打网球,可喜欢婶婶就是不敢表白,现在回想起来,要他一直那么怂就好了。
“两人谈了四年恋爱,工作的前三年像其他人一样置房安家,订婚结婚,关系可好了,那时候。
“我婶婶做了家庭主妇,不过人长的漂亮身材好,上得厅堂下的厨房啊那是,我从很小就开始崇拜她,也就不明白,她是咋看上我小叔那样的人……
“单看条件嘛,小叔搞科研的,也没秃头,人长的帅,不过男人都是那样,婶婶生完二胎,他在外面出轨被发现,小三还是有夫之妇……当时对婶婶,他什么海誓山盟没有过……”
说到这里,毛利兰和青地熙走到教学楼楼下,园子站在三楼走廊,朝她们咧嘴挥手。
毛利兰虚起眼睛看她,慢慢和青地熙走进楼梯口,阴影再度将她们笼罩,短袖都变凉快了。
“诶,毛利,我不是想挑拨你和工藤君的关系,也不想打击你,就是你和我婶婶太像了,大度谦和的性格,习惯交付信任的样子”,她走在前面,“我还是听你和铃木聊天才知道工藤君现在人都不知道哪去了。
“你是只雪羊,和金雕恋爱……得动些脑筋才行啊……贤妻良母的路子对工藤君那样的人,可不会一直行的通。”
“平时很少和你说话,别怪我说的难听,走了。”
摄像来到厄尔瓜多,镜头里是安第斯山脉雾绿色的丛林,暴风雨过后,一颗巨大的乔木缓缓倒下,没有放慢镜头,根系脱离地面,“咿呀呀呀”的声音比人为放木更为漫长。
毛利兰随着树冠倒地,发出沉闷的声音,她挑蟹柳的时候,翘掉了一根筷子。
她拿到阳台清洗,回来接着看,一边吃剩下的米饭和虾滑汤。
舍友洗完出来,在书桌前吹头发,毛利兰收拾好便当盒装进抽屉里,纪录片还有剩七八分钟。
“我睡了”,舍友掀开被子,毛利兰按掉壁灯,电脑静音,过了会儿,对方放下手机,说,“这几晚别熬了,下周五有体检呢。”
“嗯,睡了。”
她扣上笔记本。
*
不管身处何方,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学习生活,不可避免的,艰辛痛苦的高三仿佛是趁你午间小憩时,就从臂弯溜走。
当你上一刻顶着昏胀的脑袋诅咒完该死的周末考试,考场上不经意抬头,酸涩的眼睛里,墙上的倒计时赫然翻到“15”这个红数字。
内心又会腾起一阵兵荒马乱。
于毛利兰这个二度参与的人来说,这个“又”用的再合适不过了。
森谷兰提着包出考场,周围都是赶着回家补觉的学生,校门口挤了很多人。
松田阵平在一月严冬里冒着鲜活的热气,他套了一件工装外套,热气就从他脖子底下的高领毛衣里飘出来,嘴巴和鼻尖也雾蒙蒙的,眼睛反而更灵动,扫向人群。
出校门的一些人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朝他看两眼。
去年动员大会后,松田阵平在高三部出了名,原先只是因为长的好,后来他搞乌龙的事儿被传开,成了高三生枯燥的学习里一个不小的乐子。
不过这事儿过去很久了,变得不大新鲜,于是又开始看起他的脸。
松田阵平白的像荔枝泡进牛乳,透透的,思春的笑容很奶。
森谷兰挤在一堆棉服里忍不住搓了两把脸,她也白,眼睑下的青色血管就看地更明显。
考试周骑自行车的学生很多,森谷兰选择步行,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在一家汽修店分开,跑了三条街,也没骑车。
才五点,他们决定先去绘河公园散步,再一起吃饭,结果下去公园的路上,森谷兰想吃馄饨,两人钻入小吃街提前解决了晚餐。
出来身上的衣服都吸饱了各种汤料烤煎的味道,相视一笑,他们握着手。
街尽头连着另一条起伏的街,太阳挑着厚蓝的云,挂在居民楼后面发光。
是夕阳。
于森谷兰,这意味着结束,
对松田阵平,却是新生。
萩原研二见过森谷兰两次,他是个洞察力很强的人,第一次就感觉这个学姐(如果松田阵平把她当学姐的话),待他有点诚惶诚恐。
“你说,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所以把我当未来大哥啊?”
他这样问松田阵平。
“滚蛋。”
第二次,他和松田阵平收了一个废摩托车,走到松田阵平家楼下,森谷兰在上面小声喊吃饭了。
他上去蹭了顿,对里面的小鬼说:“诶,把你姐嫁给这小子,你家怎么看啊?”
当事人一个喷饭一个呛汤,森谷兰呛地满脸通红,发小急地又是端水又是顺背拿纸巾,满脸惊慌,搞地女生反过来安慰他,“你别急,我没事。”
萩原研二见过松田阵平怎么拿女生写给他的情书炫耀,见过他对偷拍他的女生说,“小姐姐,拍的很好看,下次别拍了。”也见过他哄向他表白了三年的级花说:“你的成绩悬,估计考不上魏城西中”,结果等人家熬干头发考上了,他自己反手上了二中。
所以当看见他如此待森谷兰的时候,萩原研二心想,松田阵平,你惨了,你坠入爱河了,被你拒绝的女生来报复你了。
作为旁观者,萩原研二很清楚地知道,森谷兰对自己的发小,不是那种意思。
所以当发小像个矫情的孩子,又笑又捂脸又肉麻,欢快地只差原地转个圈,再用钢板螺丝刀来场打击乐(萩原研二想,放场烟花似乎更合适),一边告诉他,“我想明白了,我要永远和她在一起。”
萩原研二倚在护栏边,翘着腿抽烟。
“……她答应你了?”
松田阵平跳过来勾住他的肩膀,笑地直摇头。
“没有,不过我知道她也喜欢我。”
萩原研二配合地,煞有介事问:“你什么时候这么懂女人了?”
“不不不,我不懂,我懂她。”
城区夜晚和丛林一样,居民楼的微光高低相望,像昼伏夜出的豹子眼睛,客人从灯牌底下走到大街,交通灯指挥他们和车辆的先后顺序,由来而去,由远及近,从护栏外边经过。
松田阵平的卷发微漾,低头抬头都露着虎牙,这种神情是他从小憧憬一个绝版游戏机特有的,只是随着年龄增长,萩原研二很少见到他十分渴望什么玩意。
“瞧把你开心的”,他吐了个烟圈,拍拍发小,示意该走了。
“诶你不懂”,松田阵平松下胳膊,溜到路灯底下滑了个圈,说,“因为她,我感觉把生活过好是件超级,超级,有意义的事儿。”
7
高二寒假,萩原研二老爸送了他一辆雷克萨斯作为成人礼物,松田阵平陪他秀了几次车技,后来碰面的时候就少了。
萩原研二说他重色轻友,他吐吐舌头,又别扭地撵过去捶人。
高考初试的时间是一月下旬的周六周天,森谷兰日常备考,松田阵平和她早出晚归,每天在学校自习室刷题练习。
“你考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找你,,,好不好?”
松田阵平的眼睛很黑,像他的头发一样,森谷兰很少见到一个人的头发能同时黑且卷,一般黑发粗硬,天然卷棕色栗色居多。
松田阵平的眼神小心翼翼,带着股莫明的骑士精神。
森谷兰说好。
他抿着嘴唇看了一篇论述文,说:“我不打扰你备考,我会把国文学好。”
“阵平很聪明,又肯吃苦”,自习室的通风窗很大,外面停了一群雀儿,他们坐在前排,空调呼啦呼啦怼天换气,松田阵平几乎没听清森谷兰后一句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我们会在一起。”
一溜溜灰麻雀还停在窗沿上,不时换脚。
松田阵平把手指攥地发白,嘴唇像要滴血。
“你好傻啊。”森谷兰把他手从桌子上拉下来,见他下唇一排牙印。
“我,我太开心了”,他压抑地说,“但是在自习室!”
森谷兰捂着嘴笑,松田阵平反握住她的手,一本正经道:“再笑我就没脑子做题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拿到桌面,“你看,手在抖诶。”
两只掌心相合的手,男生的比女生的长出一个半指节,指头在阳光下透出绯红色,跟着手背贴在桌面轻颤。
森谷兰的指尖一下下轻点着,跟着他的,就像是困难的战争年代,两个年轻人敲击了一场与爱意有关的电报,在那之前,他们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哪般降临。
“我会永远记得。”
考试结束后十天,全国公布结果,在此期间,栗屋夫妇对举家搬往东都进行了收尾工作。
因为栗屋敏助将升六年级,接下来的小升初更是择校关键期,夫妻俩这些年跑货存了钱,去年年末交齐新居尾款。
松田阵平很早就从栗屋敏助那得知了这个消息,那时候他一想就心烦,但现在森谷兰说……他想,还是可以接受的,只有一年,一年。
“你,你过去了要好好吃饭,不喜欢吃辣椒就不吃,吃不惯的话给我打电话,周末给你送过去”,松田阵平在小区口给森谷兰嘱咐,一边帮栗屋家把集装箱抱上货车,说话断断续续,森谷兰在下面给他递一些包装盒,仰头看见他下巴一层薄薄的汗。
栗屋夫妇从小区出来,松田阵平帮忙把最后几个大件装进去,从车上跳下来,双腿有点浮。
“累了吧”,森谷兰递给他一块纸巾,左右看了一眼,栗屋先生上楼去做最后的检查,栗屋太太到前面驾驶位放清单小本。
松田阵平动了动嘴唇要说不累,森谷兰抬手覆在他的刘海下面,从脸侧一路擦到下巴,他的皮肤渐渐浮起透明的红。
“额……我刚刚要说什么来着?”松田阵平呆呆地问。
森谷兰扑哧笑了,捏着纸巾摸自己耳朵,“大概要我拿好暖手宝,带好保温杯,保暖穿厚的,别一天逛完所有的学校,腿酸了晚上要泡脚……还有戴围巾。”
“啊? 你笑我”,松田阵平绕过她的脖子系了个复杂的结。她戴着暖黄围巾,与他的卫衣同色。
打完从围巾底下捧起她的脸,不及相视,森谷兰突然栽进他的棉服里,说:“我只去几天,你等我回来。”
松田阵平心口一滞,脚下浮的厉害,“嗯。”
“我一定会回来”,她仰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像要将他刻进瞳孔,“所以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阵平。”
*
大二下学期专业里排了一门防爆课,毛利兰班上的排在周五下午,那天正好还有现场勘察和车辆驾驶课,老师第一节就上的室外,晚上还有自习,会一直持续到这学期结束。
毛利兰和舍友回到宿舍,换完衣服大家排队进浴室洗澡。
“防爆防爆,乍一听这课……刚开始还以为教拆弹呢,兴奋了好久。”
“结果没想到教你跳盾牌操”,另一个女生吐槽,“傻眼了吧。”
几个人头发都汗湿了,又被吹干贴在脑门上,显得没精打采,毛利兰坐在桌子前回复消息,突然从后面伸来一张照片。
相片纸是新的,里面的人物也经过智能修复,调整了十年前的模糊帧数。
黑卷发黑西服黑墨镜,白地像雪峰的脸,一条黑领带压着白衬衣。
照片里的人浅浅的笑。
就像刚拍的。
“帅吧帅吧!!我早上在办公室值班,偷偷打印出来了,高清诶——”那妹子拿到每个人面前,给看一眼。
毛利兰想起假期宿舍群聊里,因为新生论坛再次被搬出来的男神,和她上大一那会儿一模一样。
虽然哥早不在江湖,但江湖仍有哥的传说。
就这味。
几个人露出揶揄的表情,那妹子去翻自己的男神手帐,“唉~可惜了。”
毛利兰收拾好浴球毛巾,问有人上卫生间吗,她们摆摆手,已经就“警校五人组”的话题再一度嗨起,像开爱豆茶话会。
等毛利兰从浴室出来,舍友躺在各自的椅子里回望,吃着零食嬉笑着。
“……松田前辈的手指比一般人灵活,技术好,”
“等等”,其中一个女生仰起来,“不好意思我歪了。”
“啊啦啊啦,你个瑟女——”
毛利兰皱眉,听了几句,她们在说松田前辈亡故的事。
松田阵平前辈是□□处理班的王牌,在调去搜查一课暴力犯罪组第七天,他被报复警察的犯罪分子炸死,他本可以轻易拆除那枚炸弹,但歹徒言明,只能在爆炸前三秒看到下一个隐藏炸弹的地点……
“松田前辈一米八多诶,就是看起来太白了,不知道身体好不好……”
“卧槽,你个花痴女”,毛利兰旁边的女生翘起腿说,“你蠢啦,想想按咱们现在的课程训练,他还是爆炸组的,体能能不好吗?”
“这样说不好”,毛利兰拉下擦头发的毛巾放在膝盖上,轻轻揉着。
“怎么了?”
“……不论是松田前辈还是其他几位前辈,开这样的玩笑不好,很不尊重他们。”
几个人安静下来,看着毛利兰,她们是知道她的,以东都米花市状元考进警校,是射击课老师挂在嘴上的那位“天才前辈”毛利小五郎的女儿,令和年代“福尔摩斯”工藤新一的青梅竹马。
五项全能,全国空手道大赛女子冠军,性格开朗随和……然而并没有,入学以来,毛利兰交际浅淡,过着一种只有“学业”的压抑生活,她从不与人争执,甚至显得懦弱,据说,她的弟弟被人炸死了。
“噢……对不起啊。”
毛利兰摇摇头,“和我没关系,牺牲了的前辈们,不应该被我们这样调侃……”
舍友们打着哈哈去洗澡,不时就沐浴露香氛,明天的课程交谈几句,洗完各自上床睡觉,到十二点,只有毛利兰还不时眨眨眼。
她阶期性失眠,刚从家回到学校,晚上三四点才能入睡。
阳台的窗帘没拉拢,一束强光从外射进来,打在毛利兰枕头上,她以往总把被子拉高挡住,今晚把被子掩平,光照着眼皮,大脑辨不清她看到的是黑是白。
那只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毛利兰带着一书包试卷练习题回家,因为考虑到考试后要带柯南几个孩子吃户外烧烤,她想先在那之前预订一个烧烤架。
店老板在接待其他顾客腾不出闲,毛利兰买了杯奶茶边喝边等,突然接到世良真纯的电话。
“你在哪呢?”
她正要说在米花公园附近租烧烤架,突然耳边一声轰鸣,她下意识蹲到三角区。
顾客四散从店里跑出来,一群人站在街对面朝后看,烧烤店后面,三条街之外的办公大楼射出玻璃和黑烟,之后燃起熊熊火焰,像高山上的篝火,把天空都挤地褪色。
“你别过去!!”世良真纯在电话那头喊。
毛利兰跑起来,奶茶糊到她的校服上。
她仿佛已经有所预感,她将失去什么。
毛利兰转过街角,推开人群,躲过消防栓的水花,反气的下水道吹高她的裙子,路口的汽车因她止步,橱窗里的橘子从内涌出,她在一片橙色的海洋里挣扎,向前去,向前去,离那个人近一点,更近一点,再进一点。
她见不到江户川柯南被大火一点点吞噬,她看到的是松田阵平前辈,他被刺眼的白光遮住下巴,还企图朝她露出两颗虎牙。
毛利兰从床上坐起来,一身冷汗。
静谧的房间内只有粗重的喘息,帘缝放进来一线光,像横在被子上的玻璃管。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已经放白了。
*
[阵平哥,有个事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和你说一下。]
栗屋敏助发来这条消息的时候,松田阵平正在练英文作文,那会儿已经放学了,但伊川华全年无休,松田阵平只好替他写一封交给苦恼于日文学习的外籍朋友的信。
/Dear Kevin,
It's said that you are struggling to learn Japanese recently. I happen to have some experience. I'll send you a present.
First... Furthermore... Finally...
Good luck with your...
Yours Sincerely,
Ikawa Hana/
松田阵平以前写作文总是挤牙膏,他的记忆力不错,记单词短语句子模板在行,写作文时就生搬硬套。
森谷兰知道后并没有刻意纠正,他现在已经能拿近满分。
想到森谷兰,松田阵平从桌兜摸出手机,栗屋敏助发来消息是十三分钟前的事。
[ 咋 ]
那头没回,松田阵平也没感觉饿,在座位上看手机,和森谷兰的上一条消息是昨晚他们互道晚安。
松田阵平的自控力不好,如果他早上和森谷兰联系,就会一直念着她说过的某句话,那么这一天,他有极大的可能会把这句话写在某个上交的作业本上。
所以他们一般晚上八点到十点联系,再晚的话,松田阵平会想她,森谷兰是在冰面蹦哒的鹿,不是铁马奔于冰河。
晚上松田阵平回到房间,栗屋敏助的电话比森谷兰的早到。
“怎么了?”松田阵平一边写题,手机放在练习册上。
“阵平哥,我想了很久噢,还是觉得有必要和你联系一下”,小学生严肃而又滑调的声音有点搞笑,“但是你保证听完千万别急,而且我也不知道具体咋回事,也说不准。”
“好。”
“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在石油路小学入学了,从星期三到今天一直没发现兰兰姐没回家,我以为她白天去看学校了,今天放假才知道她的房间是客房,我就去问我妈,她开始还不肯说,被我问烦了才说了句‘被井上太太带到澳大利亚去了’,然后后面我就一直问嘛,我妈才全告诉我”,电话那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栗屋敏助问,“阵平哥,你还在听吗?我跟你说别急啊。”
“我在。”松田阵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个兰兰姐在我家寄宿的事儿你也清楚,她妈就是那个井上太太,兰兰姐高考前她妈联系了我爸妈,说考完要让她去澳大利亚留学,所以我们家没准备她的房间,她前天就坐飞机走了。”
栗屋敏助说地心脏嘭嘭直跳,而那头又许久没声。
松田阵平捏着手机问:“那位井上太太来日本了吗?和你爸妈见过面没有,寄养材料和身份信息有核实交接吗?”
“这个……我妈妈说见过一面,还给了我们一笔这些年的寄养费。”
松田阵平坐不住了,“好好,请你把你妈妈的电话发我一下,我有点担心,可能会给她打个电话。”
“哦哦、好好。”
松田阵平拿着手机在床边来回走动,打给森谷兰的电话并没有被接通。
他抓走衣服脚上还穿着拖鞋,开了门往楼下跑,藤代美惠在后面喊:“这么晚了上哪去?”他没听见。
松田阵平一口气跑下斜坡,在以前那小区外墙边直喘气,快十一点了,公交站牌底下睡着流浪汉,从身边经过的出租都显示“有客”。
他想到打给萩原研二,手抖地没法解锁,好容易拨了号出去,那三十秒的忙音就像半生那么漫长。
“这么晚,你把扳手当泡面吃了?”
“快,快来……”
那声音急促无力,萩原研二以为松田阵平被人打了,拿着球鞋扔上车,车提到五档,一路在街上漂移打弯,吓到夜里其他车主不敢靠近。
当和松田阵平碰到面的时候,那小子一个人,在一家关门的茶饮店前面撑着膝盖喘气,他从家一直跑到现在。
“怎么了你这臭小子”,萩原研二也累地叉腰,一边去推松田阵平的肩膀。
松田阵平向后退了两步,张着嘴抬头,眼眶是红的,睫毛和眼角还带着水光,似乎不久前流过眼泪,萩原研二扶额,问:“遇到什么事了?”
松田阵平开口之前萩原研二就想到这与森谷兰有关,他听着发小的讲述,突然想起自己初三交往的女朋友说的那么一句话,“在你没回我消息这段时间,我都怕你是不是发生意外死掉了。”
他当时无甚在意,以为不就是因为自己没搭理她,她说了气话,这时候想到,那个女孩子或许真的有想,他是不是死了?
“这怎么可能,现在监护手续管的那么严,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一个无根无实的假监护人,把你那想象收收。”
松田阵平撸着头发,如果不是因为他头皮健康,可能车里这会儿头皮到处飞。
萩原研二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分析,“你说那个小孩从他妈那问的,他们相处了那么久,走的时候不可能不告别一下吧,除非不想让那孩子知道,可他们关系不像好到离了对方过不了,所以我想……森谷兰可能是不太想让你知道这事儿。”
车窗外的灯光渐渐稀少,行道树越来越紧,在黑夜里像两堵围墙朝他们靠拢。
萩原研二的声音在空间里延长,他瞥了松田阵平一眼,刘海阴影在他鼻梁上遮遮掩掩,晦暗不明,他抿着嘴角,看不清眼底的神情。
“……你想想,她走之前跟你有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哪里反常的样子?”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摁电话,萩原研二看他一脸严肃惶恐,不用想也是打给森谷兰。
系统铃声一直响,但没接通,两遍过后,响起麻木的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收费站的警示红灯乍地在前方高挂,萩原研二减速,问:“还继续吗?过去了就调不了头了。”
“她说让我在这里等她,研二”,松田阵平挂掉电话说,萩原研二被他的样子骇住了,又听他挣扎地说,“可是我说过会一直和她在一起。”
萩原研二搞不清他为什么会挣扎,谈个恋爱至于把脑子赔进去吗?
“……你先问问栗屋太太是怎么回事。”
“不不不,她那么聪明怎么会让其他人知道?”松田阵平的声音逐渐浮动。
萩原研二想当然问:“你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一定是发病了,我,我一定要去找到她,不能让她一个人,一个人,那么痛,她会死的……我,我得和她一起。”
萩原研二刹住车,侧过去看他,“你说什么?”
车里开着暖气,松田阵平的嘴巴像受了冻,脸上更白,手心抠紧五指,几条青色血管在白皮底下发紫,他仰着头,很痛苦的样子。
萩原研二推了他一把,“你刚刚说什么?”
[你好,我是萩原研二,上次在松田阵平家里一块吃过饭,有事情想和你沟通,你方便吗?]
这大概是萩原研二给女生发过的最为正式的开场白。
萩原研二初中和松田阵平同班,那时许多女生找闺蜜,去办公室找老师,会路过他们班,萩原研二无聊地观察过,他们隔壁班的女生上厕所都比对面楼里的女生频繁。
他拿来闲谝,松田阵平挑挑眉毛,手里盘弄一枚硬币或者签字笔,对那些突然扫来的目光受之坦然,“哎呀没办法,小爷就这魅力。”
“你不会喜欢我姐吧?”萩原研二揶揄,“我可不能眼睁睁你往火坑里跳。”
松田阵平说:“当你姐夫嘛,受点罪咯。”
萩原研二差点就信了。
[嗯,方便的,您请说。]
萩原研二忽略这个敬称,坐在书桌前打字。
[说起来冒昧,先向学姐道歉。]
[学姐想必知道松田那家伙喜欢你吧?以恋爱为目的的喜欢。]
那头隔了两分钟回复: [是的,我知道。]
[我从小学六年级就开始谈恋爱了,虽然是幼稚的学生恋爱,但是松田那家伙从没有和哪个女孩子交往过,据我所知,他甚至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女孩子,当然他的性取向是正常的]
[我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他喜欢学姐你我开始并不知道,在男女关系方面,松田有着和平时不相称的谨慎小心,我现在既他高兴又很担心,我从一些侧面信息了解到,你似乎患了什么重病?]
“抱歉”两个字萩原研二打了删删了打,最终还是没添上去。
这次森谷兰回复的很快。
[虽然一直对阵平君否认,但对萩原君不需要隐瞒,是的,我的身体确实有些小毛病。我很高兴阵平君和您是如此要好的朋友,也向您承诺,我不会做让阵平君为难的事,我同您一样,无比希望他拥有一个灿烂美好的未来。]
萩原研二拿着手机愣了愣,一点点翻看自己的上几条信息,他甚至还没有向森谷兰讲述松田阵平父母的事,没有向她提出要求。
如鲠在喉,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从发小第一次帮他教训某任女友的劈腿对象开始,萩原研二就知道,就算把自己的十次恋爱加起来,也没法和松田阵平的一次相提并论。
他毫不在乎,而松田阵平待它严肃。
这该死的爱情。
“你疯了是吧?就因为现在联系不上森谷兰,你就觉得她妈是假的,碰上人贩子,傻了吧?难怪前段时间神神叨叨,怎么,她要死了你也不活了?你他妈还是松田阵平?!我看你以后有几次命陪,疯子。”
松田阵平看向他,红着眼眶,还一副倔强的模样。
他说:“只有森谷兰。”
8
森谷兰高中毕业,预示属于毛利兰的时间线步入正轨。
从高三暑假结束,毛利兰便用井上纱里的身份同栗屋太太联系,期间进行过四次变妆视频,最后给了他们一笔暂时需要,且在事后会怀疑的寄养费。
根据这半年的调查进度,毛利兰确定板仓卓已经在千禧年初把关乎日本未来1.3亿人民的基因程序设计完成。
板仓卓被跨国犯罪组织控制是零六年的事情,然据演备组从日本情报处得到的信息,板仓卓于读博期间便被该犯罪组织留意。
那份设计程序该组织并没有第一时间获取,而上级交给毛利兰的任务只是将这份程序设计中的加密链接带回去。
板仓卓父母双亡,每年的一月底会在名古屋的大须观音寺上香并留宿四日,日常紧急学务也在他的厢房处理。
实验开始的前半年,毛利兰接受的特训里包括计算机C语言,她三次潜伏,于一月三十日下午六点二十八分破获加密链接,随后紧急撤退,辗转五小时到达茨城县。
按照原定计划,毛利兰应该在熟记地址后第一时间返回,但她突然发病了,神志不清。
被褥上的汗液是从衣服里渗出来的,这种多交五十块钱不留身份信息的小旅馆,毛利兰在没有暖气的冬夜里疼出一身冷汗,那痕迹就像警察勘察现场,给尸体留下的固定线。
她疼的喊不出来,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
毛利兰想着职业荣誉,想着爸爸妈妈,想着自己从小到大的英勇时刻,但那些都因为大脑的疲倦、撕裂,呈现出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包括松田阵平。
这并不像她初中看过的言情小说,在客观的生理痛苦之前,没有谁是谁的例外。
但毛利兰想的最多的那个,还是松田阵平。
毛利兰想起大一那年,她对松田前辈惊鸿一瞥。
尽管模糊的照片在信息更迭极快的千人群里匆匆滚过,前辈的姿容也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大二时,毛利兰沉闷了两年,第一次和舍友起争执,是因为前辈,那一刻,她好像再次鲜活。
大三,舍友托她拍A53班松田阵平前辈的证件照,那个档案室的黄昏,毛利兰翻开落灰的牛皮袋,看到这位前辈黑墨镜底下的神色,那般自信,如此晃眼。
她暗叹,自古英雄多薄命,如果将来一日,她要在自己和人民中做出选择,那必然也是后者。
毛利兰一点点挪动手指,手臂带动肋骨,挪动五厘米,身上又出了一层汗,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头皮了。
在食指探到手机之前,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毛利兰没有能力思考,几乎想不到这通电话距上一通已经过去一小时。
电铃执着地响着,她没有摁掉,一直等,没有意识地等,等松田阵平在那头挂掉。
手机的冰冷外壳像针一样刺人,她摁下解锁键,手掌向侧边歪倒,没开,她又一点点挪上去,又摁,摁了五次。
脸压在被褥上,汗水滴进眼睛里,她的睫毛不会颤动。
语音提示像印度梵音,被大钟一遍遍回响,指引精神濒临消散的人。
毛利兰摸索到信息界面,编辑短信。
[明晚见,待我归。]
正月最后一天晚上,松田阵平在小区上弯道刹车,严凉的空气吸进肺里,一团白雾涌出来散开,刺地喉咙腥甜,他仰起头,森谷兰正好把阳台门拉满。
冬夜摸不着热气,松田阵平呼出口的,好像变成了自己的魂儿。
松田阵平把车靠在铁栅栏上,从裤兜掏出打铃给车把挂,那塑料底座从中间裂开了,他刚走了两步,就从车把上掉下来,沿着坡道向下滚,他伸脚拦住,拿起来握在手里。
他转过弯道,沿围墙向上走,打铃在手里硌地硬疼,他跑起来,越跑越快。
从象征意义上说,松田阵平从没等过人,如此便没经历过百爪挠心的难耐。
升高三,晚上的自习会上到十点四十,松田阵平在教室里坐着,周边聊着物理题、考试、篮球、八卦,一下课本就是热闹的,他只能感觉到自己一个人,而时间的变化,比一颗螺丝化成锈粉还慢。
他如果逃课,森谷兰知道了会不高兴,所以他一直捱,捱到放学,飞翔的速度似乎想把流去的时间补回来。
他想,自己要跑快点,不能让森谷兰等。
“阵平,你慢点。”
毛利兰刷门牌出来,外面路上是些有客没客的出租车,松田阵平看见她,喘了口气。
“跑出这么多汗了”,毛利兰掏出纸巾走上去,松田阵平腿长,两步靠拢,把人抱了满怀。
毛利兰有种被提起来的感觉,到松田阵平平复呼吸,他的长腿在地上轻晃着。
他们好像南极洲的两只帝企鹅,企鹅妈妈和企鹅爸爸。
“昨天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是不是生病了?”
毛利兰圈着他的腰,仰起脸说:“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十一点过八分,小区的保安躺在皮椅里睡觉,两个人进去,不约而同朝他看了一眼,兴许是对方脸朝天花板张嘴的样子很逗,他们低低地笑,交握双手。
“好久没有一起吃宵夜了”,毛利兰说,“我做了宵夜。”
藤代美惠回家之后,他们就很少在一起做饭了,以往都是一个人切菜一个人炒,互相打下手。
房间都被搬空,只有毛利兰卧室的床架和书桌留了下来,摆设比较旧,没有搬走的价值。
两碗炒饭,一个裙带菜牛肉汤,装在保温盒里。
松田阵平站在门口,胸口有点闷,毛利兰在后面推他进去,他翻过身两臂环住她。
毛利兰扑闪扑闪的眸子撞进松田阵平眼里。
“为什么一回来就吃宵夜呢,诀别餐吗?”松田阵平撒娇。
毛利兰挠他的腰,“快呸呸呸,我答应过的,我们会在一起。”
“不许骗我,会一辈子在一起。”
“嗯,相守一生。”
厨房只剩下灶台和抽油烟机,毛利兰是在外面小餐馆借的厨房,这个点吃饭的比其他时间人少,毛利兰给了钱,自己在菜市场买的鲜虾青豆,做了黄金耳光炒饭。
他们坐在床沿上,端着各自的饭盒,毛利兰把碗里的午餐肉挑给松田阵平,“我怀疑你在学校,下午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
松田阵平哈哈笑,“诶,我整个人,真是什么也逃不过你。”
“是诶……你知道吗?”毛利兰走到窗前,窗外一片空洞的黑,松田阵平家楼下亮着一杆路灯,她放下餐盒比划着,“我搬进来第一天就看见你了,你坐在桌子前面拆一个音响,我就想,世界上怎么有手这样白的男孩子。第二天去学校的路上,你从我旁边超车,我看到了你的侧脸……你的睫毛有那么长。”
房间里没有电,床板上摆着一盏大台灯,松田阵平踱到桌子边,他的小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脸颊一片绯红,比在日光下看着更沉。
“你,那么早就注意我了呀?”
毛利兰点头,碗里多出两只虾,她小声说:“你是月亮。”
“噗”,松田阵平微微咳了起来,他放下碗,傻笑说,“那你就是我的太阳。”
餐盒是毛利兰在超市买的保温盒,象印牌,一个浅蓝色,一个暖黄色,洗净之后,她用塑料袋子装好,交给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站在门口等着,毛利兰回到房间,取出一个糖果盒,大红色的金属包装,上面写着“阿尔卑斯”,一颗凸出的爱心,里面圈着各色的棒棒糖图案。
松田阵平笑,“给我的吗?”
毛利兰锁上门,把钥匙拿在手里,那个盒子15×20的大小,她夹在胳膊底下,看着还有点沉。
“是啊。”
毛利兰挽着松田阵平的胳膊,两人走楼梯下去,楼道里只有轻轻浅浅的脚步回荡,一下一下,从四楼到三楼,再到二楼。
“我国文成绩上去了,开学的考试排在年级前三十。”松田阵平站定,突然郑重地对毛利兰说。
“你语感好,还能共情,很多内容不需要全死记硬背,举一反三,理解到位自然就会考高分。”
毛利兰的语气流露出骄傲,松田阵平有点恍惚。
下到一楼,楼门口放着一个小孩的自行车,两侧安着辅助轮,松田阵平握着车把一边移一边说:“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毛利兰心跳漏了一拍,松田阵平的眉骨深,看人的时候特别深情,不看人的时候分外落寞。
就像公园那次,他红脸还捧她的脸,盯着她,别扭了半晌,说:“我喜欢你,要和你站在一起。”
这个表白有点与众不同。
“站在一起?”
“嗯,你孤独,我陪你,你当扳手,我就是螺丝钉,你是方向盘,我就是马达那种。”
马克吐温问: 为什么你坐在那,看起来就像一个没写地址的信封?
毛利兰那个时代,人们已经很少写信了。
在这里,她被松田阵平填写了地址。
“阵平”,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台阶下面,沿着石板路朝小区口走,路过晨练区,小足球场,儿童区,绕了很远。
“别人都是错过一个人,错过了一段人生,而我那么幸运,我爱上了一个人,因此爱上一段人生。”
小区里种的石榴树和紫荆树,过了十二点,二月一号了,而石榴树四月中旬才会发芽吐枝,紫荆最早也在三月,夜里枝干黑黢黢的,被小区灯照到的,一些光滑一些凹凸结巴。
不过草坪有些绿意,年前的枯草底下,偶尔可看见冒出来的嫩草芽。
“你突然和我说这些,这些话……是表白吗?我都想哭了”,松田阵平手心捂着眼睛。
毛利兰朝他笑,“我表白过很多次了诶,我只向你表白,说这些肉麻的话。”
“啊……真是,要命了!!”
松田阵平拉着她跑起来,毛利兰刷了门卡,他们再次小跑。
松田阵平曾多次趴在教室窗台看高三二班上体育课,看他们列队,热身,围着操场跑圈,四十多人都穿着运动校服,他从背影就能分辨出哪个是他要找的人,连她的背影都比一般人显眼。
“我接着说哈,我之所以幸运,是因为我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如果不是你,对我来说,就算英年早逝,我也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毛利兰突然拉住他停下来,“呸呸呸,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松田阵平发现,她真的生气了。
“好好,不说,我们会一起变成两个白发老人,那个时候,我还爱你。”
毛利兰吸了一口凉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怎么哭了?”松田阵平低下头给她擦脸,一边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说那些丧气话,我考大学找工作,和你一起生活,有时间了一块做饭,没时间就在外面吃,回家看看电视,做手工。”
毛利兰咬着嘴唇,一个劲儿点头。
她穿着一件羊羔毛棉服,小车从路边驰过,她一抖一抖的,一边伸手拦他,表示自己马上哭好了。
“那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毛利兰抬起食指背擦眼睛。
松田阵平内疚地不得了,狂点头。
毛利兰把糖果盒子交给他。
“这是我给你的‘定情信物’……”
刚说了一句松田阵平就笑了,“哇塞,还有定情信物,你就是给我片纸,我也宝贝收着。”
毛利兰瞪他,努力调整,把声音放轻松。
“所以说,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很重要,你必须要保管好,除了你不可以给任何人知道。”
森谷兰的形象是温柔成熟,很少显露小脾气的一面,因此就算与人处地再近,也总保持着一种十分现实的距离感。
松田阵平很喜欢她这会儿冲他撒娇,装凶,让人很受用。
“嗯,我最能吃醋了,你给的东西别人看一眼我都心疼。”
松田阵平把铁盒子抱在胳膊底下,手里还提着两个饭盒。
“明天是周天,你明天早上才可以打开噢。”
两人来到上坡道,松田阵平说好,要送她到下面街上的丰泓旅社,毛利兰那会儿说过她今晚住那里。
“这里分开,你到家的时候我也到店里了噢。”
那语气总在撒娇,松田阵平害羞地点点头,因为明天下午她还要赶车去东都,所以也不好再腻歪,明天有半天,未来,有更长的时间。
松田阵平上去坡道,吹着欢快的口哨,一手从裤兜把打铃拿出来,抛起又接住,接住又高抛。
等嘴巴里有干渴的感觉,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咧着嘴,那样子该多傻。
“阵平,阵平。”
松田阵平接住打铃,转过身,毛利兰从下面冲上来,棉服擦擦地磨她的牛仔裤,她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里。
这里属于拆迁区,路灯隔好长一段铁栅栏才亮一盏,就近的一盏在松田阵平家楼下,白光从松田阵平后脑偏过来,毛利兰的脸白莹莹的,眼睛底下有刚才的泪痕。
松田阵平反手抱住她,心疼地问:“怎么了?”
毛利兰的睫毛挂着水渍,忽闪一下,她说:“你还没有亲过我。”
蓦地,松田阵平的心脏揪起来,又只一瞬便扑通扑通猛跳,前一丝窒息,仿佛只是它为曾经迷茫的日子偷的懒。
“这个位置有点不大方便”,松田阵平摸摸鼻子,一边说,一边把她揽到上面,“而且这个话应该我先说嘛。”
毛利兰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松田阵平被盯地燥热,眼睛不敢朝她嘴唇上看,他想,松田阵平,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只是接吻就激动成这样,以后生小孩你不得晕倒在产房。
松田阵平身上很温暖,特别是当他们靠近的时候,毛利兰鼻子里都是暖的,而且这种感觉随着呼吸贴拢,被放大了很多倍。
毛利兰被吻住,松田阵平的嘴唇柔软饱满,辗转几秒,他张开牙齿轻轻咬她,毛利兰什么也不去想,身体里的血液朝脸上翻涌。
“把你咬红了。”
一个吻结束,松田阵平这样说,然后又感觉自己话说的不对,小臂招招抬抬,解释不出来。
毛利兰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给他拢好衣领。
“好了,回去吧。”
“嗯,明天我去找你。”
松田阵平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睡着,明天第一缕白光从窗帘照进屋子,他要立马打开他的“定情信物”,然后马不停蹄地去见她。
这种清甜的憧憬,就和小时候设闹钟看魔术节目一样。
不过那算熬夜了,第二天精神百倍,然而第三天就会被抽走魂儿,他突然莫名心塞。
前方继续上沿的街道进入深巷,看不到尽头的住宅。
他们一个朝上,一个向下,双脚越走越慢,渐渐发软,支撑不住。
“阵平。”
“兰。”
他们同时回身,一时唤住对方。
毛利兰撑起嘴角,拉高,拉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那般真诚,如此美丽。
“一直走,别回头,我在将来等你。”
“什么将来?”
“有你和我的将来。”
*
聚餐结束一桌子都喝的差不多了,干警察的却很难醉,只是头晕,外部一刺激就会立马清醒。
诸伏景光付完账,伊达航和娜塔莉牵着手在柜台前一点等他,其他几个人都在店门外边吹风。
出来以后,萩原研二拍他,“诶,多少钱,转你。”
诸伏景光摆摆手,“等大家清醒了我发群里。”
“噢”,萩原研二摸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根,走过去问松田阵平,“最近抽那么多。”
松田阵平睨了他一眼,低下头碾烟蒂,手上还夹了根刚点上的。
“这么抽,会出人命的。”
松田阵平还是没搭理他,街对面是个大型文具店,这时候生意不多,门口没几个人。
“走了。”降谷零把车开过来,朝几个人喊,伊达航也开了车,和女友回他们的住所。
松田阵平拉开车门,这时候,文具店旁边的米花中学放学了,穿水手校服的初中生涌出来,像一群四散的灰白麻雀。
他就那么撑着车门,也不进去。
“诶,看什么呢?”
松田阵平不说,几个人就扒车窗那看。
下午五点半,寒假刚结束,学生看起来都很精神,成群结队说说笑笑,其中有两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和女孩儿却因为什么争执起来,女生捏着书包带,一边和身边的男孩儿争论。
将要转角,女孩儿好像感觉到什么,她转过头,风吹起她的一缕头发,形状像个电钻尖。
松田阵平笑了,好像回到了十年前,他骑着车从森谷兰身旁飞过,回头一望,她的头发吹出了形状。
森谷兰朝他微笑,松开车把朝他挥手。
松田阵平后知后觉取下墨镜,两颗虎牙被冷风晒凉。
那女孩儿明显不认识他,但因为他笑,自己也跟着笑,末了还礼貌地向他挥了挥手。
松田阵平坐进车里,“走了。”
降谷零难得听出点什么,揶揄他,“诶~松田,你可别知法犯法,人家小女孩儿呢。”
马自达打了个漂亮的漂移,几个人被甩到一侧,街上行人朝他们投来目光,又很快被丢在后面,只剩下前方高远的晚霞,甜美的如同少女的脸。
松田阵平捂着眼睛笑出声音。
“那是上辈子就约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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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号为“种子”的实验结束后半年,毛利兰复健述职,上级提前结束她的实习身份,并将其提拔为有史最年轻的警部补。
那年她二十三岁,在随后的十年中,她一直奔赴于公安一线,期间受大小伤无数,被称为令和年代的爱丽丝(世界第一个女警察)。
毛利兰把半生都献给了人民,她的个人情感问题也被大众关注。
日本名侦探工藤新一是其青梅竹马,然而前者三十岁时结婚,妻子是本土著名钢琴家,此后几十年,毛利兰与他始终以朋友身份往来。
三十四岁时,毛利兰与降谷零结婚,后者是其直属上司,时任公安部警视副总监。
婚前,降谷零携未婚妻探望故友。
“松田上大学的时候花里胡哨,却不喜欢拍照,好像终年就这一套打扮一样,喜欢耍酷的家伙。”
降谷零年过不惑繁久,常年身居高位,但提到旧日密友,神态语气,恍如昨时斗殴挨罚的少年郎。
照片上的人黑衣黑领,白肤白衬衣。
嘴上浅浅笑着,那痞气仿佛要从墓碑上跑出来,但不管毛利兰怎么看,他都是极温柔的。
降谷零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她。
黄色的风信子在碑前摇曳。
“你在那边好吗?阵平。”
没有人会回答她。
“嗯……我工作有努力哦,六年前在德国进修爆破专业,现在是你的同门,如果我们在一起,或许就可以挂牌拆弹夫妻了。”
她笑。
风静静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毛利兰含泪哭出来,那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她一直在说对不起。
毛利兰对松田阵平承诺他们会在一起,在另一个世界,他们或许早也在一起了。
可是她还是要说对不起。
降谷零警视副总监与毛利兰警部婚后相敬如宾,二人屡次破获国内外大案,被奉为警界夫妻楷模。
或因工作原因,两人无子。
婚后八年,毛利兰升职,于同年十月,在富士电视台大楼受访遇爆身亡。
据警界披露,该爆炸是一起仇视警察的犯罪分子故意为之,毛利兰警部得知无法拆除炸弹后,独自带炸弹赶往顶楼,因为她的牺牲,保护了电视台759名员工,预计减损650万美元。
——你来了。
——嗯,我来践约了。
一生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