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春闺》屿韫

30、第30章

　　“如此，这事便交由刑部去办吧。”
　　高位上帝王语气如常，无人看见的袖袍下轻轻拈动着碧玉扳指。轻飘飘一句话就让所有的事尘埃落定。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时，朝政殿中再次响起那道不卑不亢的声音：“陛下，微臣还有事奏。”

　　沈旆宁定了定心神，将方才嘈杂的念头都摒弃脑后，顶着一众目光走上前。

　　四周静默，她也不敢抬头，只能承受着沉默中无形的压力，紧握笏板尽量屏住了胸中那口气。

　　这案子已在刚才交由刑部办时终了，她也不知接下来的话会不会惹得皇帝动怒。

　　开始她是想着从事出有因下手，晓之情理，可一段时日看下来，这金銮殿上什么都有，除了情理。

　　正如裴大人所言，她所能佐证的都是些毫无力度的，思来想去，可能只有那一条路行得通。

　　“依照律法，杜氏免不了杀人的罪责，可微臣认为这并不是此案的全部原由。”

　　话说到这时沈旆宁停顿了几息，当察觉到那位并无打断的意思后，她才继续道：“陛下对微臣委以重任，先前崔大人也坚持依照律法催促微臣秉公查办，微臣不敢辜负，便斗胆将此案搬至殿前，在陛下和诸位大人的面前将此案细枝末节都言清捋明，以还双方各自公道。”

　　说完沈旆宁背脊又弯了几分，一副恭谦的模样。

　　高帽子先抬到明面上，伸手不打笑脸人。

　　哪怕此时有心想将这案子赶紧揭过的，在这有理有据的言论下再提出疑义也需再三斟酌。

　　“陛下！”
　　方才还沉浸在得意中的崔源回过神，“微臣认为杀人偿命已是最公道的了！”

　　他就知道这杨远清这刺头不是个安分的，感情是在这等着他呢？

　　从窗棂透进的光将朝政殿分割开来，恰巧两人各占一边。

　　静默中齐颂朝下望。

　　崔源身旁，目光所至之处皆是朝中肱骨，他们虽都低垂着头不言不语，却给他这个天子都带来了无形的桎梏。

　　落到逆光处，杨远清略显单薄的身子挡不住他身后依旧跪在地上的杜家人。露出格格不入的麻衣布裳，一扫长年累月的沉闷色调。

　　齐颂不开口，众臣们就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揣测。而迟迟等不到他表态的沈旆宁有些心急了。

　　她咬咬牙，偏头迎上崔源暗藏得意的目光：“崔大人此言差矣！令公子的公道有了，可杜氏女的公道还尚未讨回呢！”

　　“呵～不过是个杀了人的凶犯，偿命便可，何须公道？”崔源冷哼，蔑视的神情写在脸上。

　　若不是那该死的裴元明将事闹到了陛下的面前，他定要杜氏那贱妇生不如死方能解恨！哪能如此便宜她？

　　望着崔源脸上明晃晃的不忿沈旆宁忽然笑了：“不问缘由因果的公道？崔大人您一把年纪还没出过京城吧？致仕后若有机会，大人不妨多出门走走。”

　　他这话是何意？

　　崔源一时间没能听明白。

　　“陛下，杜氏女已认罪，但在此之后，她给了微臣一封呈状。”

　　沈旆宁将早就准备好的状纸呈越头顶，守福依照齐颂的示意将状纸取走呈上。

　　摊开呈状，入眼一片暗色。

　　干涸的血迹掩盖不住字迹娟秀。

　　字里行间并无激昂的诉冤，短短几行字，看得出呈状之人已无求生之心，就连所求的那个公道，也只是为还恩情。

　　“崔大人。”
　　声音响起的同时崔源猛地抬起头，不等他看清齐颂的表情一道黑影就朝他飞来：“你自己看看，可有冤枉你崔府半字。”

　　呈状掉在玉阶前，崔源此时半点不敢怠慢，匆忙上前捡起，退回来时恨不得将脑袋垂到地上。

　　目光慌乱扫过，心中正想着对策时头上再次传来那平淡的声音：“若还是说不清道不明，朕便让裴卿教教你。”

　　最终，崔源眼一闭，跪倒在地：“陛下，是老臣教子无方！求陛下责罚！”

　　哪怕崔源想将这事由大化小，用一句教子无方将崔家摘出来，也足够齐颂心情愉悦。

　　明知崔家做了多少龌龊事，可只要不摆到明面上来，他就没有理由主动去找崔家的麻烦。

　　可今天那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若他还不会好好利用，那他就活该当一辈子的傀儡！

　　齐颂满意地看向下方的人：“杨卿，此案既事出有因，那便交由你继续查办，三日内给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再转交刑部。”

　　嗯？
　　原本正走神琢磨着皇帝会怎么处理的沈旆宁突然被点名，茫然抬头。

　　“杨卿可有异议？”
　　男人那调转的尾音将她彻底拉回神，“是，陛下。”

　　管他什么事，先答应了再说。

　　等领着杜氏一行人走出宫门，沈旆宁还有些恍惚。

　　风雪消停了些，她伸手搓了搓早已麻木僵硬的脸。

　　“你回去歇息，我先带他们回府衙安置。”紧跟而后的裴元明不等沈旆宁开口就直接将她推进了停在门口的马车里：“明日早些来衙门，你找的事自己解决，我可不插手。”

　　“唉——！”
　　裴元明一个眼神下，车夫就驾着马车离开，沈旆宁只来得及趴在车窗上露出半个头来。

　　不过她确实是累极了。

　　马车驶离，再看不见宫门前一行人后她缓缓歪靠在车壁上。

　　裴府的马车布置得十分精致，里头不仅铺着狐裘软垫，还放了精致的暖炉。

　　刚进去时沈旆宁如坐针毡，不一会，在马车的颠簸下，闻着马车里淡淡凝神香的味道，她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杨大人。”
　　车夫的声音让她从沉睡中猛地惊醒，迷茫地呆坐了好一会她才撩开车帘，跟车夫道了谢，拖着沉重的步伐进了门。

　　刚进门，就看见杨远清迎面迎了上来，语气中透着难掩的焦急。
　　“你去哪了？”

　　神经紧绷了一路的沈旆宁此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也不愿再应付他：“累了，我先回屋。”

　　杨远清跟在后面急追几步，最后视线落在她沉重的步伐上时，到底是停住了脚。

　　冬日午后的光昏昏沉沉，一如倒在床上的沈旆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