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28章 避无可避 ...

  •   沈旆宁到亭中时,酒气已被冷风驱散不少。

      “裴大人。”
      见人歪歪斜斜倚在那,满身散漫,她撇去心中疑惑,目不斜视地见了一礼。

      “嗯,何事?”

      平日里裴元明待人的态度谈不上热络,可也不像此时这般淡漠,隐约夹杂不耐的询问不由让沈旆宁心下一紧,暗道这回不请自来怕是失了礼数。

      眼下既已经打扰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明来意。

      “裴大人,卑职前来是想让您先过目。”

      沈旆宁将记录的稿纸递上。

      注意到面前的人微曲着背脊双手姿态亦捧得恭敬,裴元明只得短吁一口郁气,收敛起周身未散的情绪:“我只是今日心情不佳,并不是针对你。”

      没想到裴元明会开口解释,沈旆宁先是一怔,旋即脸上露出歉意:“今日是我不请自来扰了大人清闲才是。”

      有几分诚意,但一听还是客套话,裴元明也懒得再跟她打太极,将手中稿纸抖落平整,半眯起眸子细细查看。

      “你就打算用这个救杜氏?”裴元明完全没遮掩讥诮的语气:“我是该说你太天真还是该说你小看了崔家?”

      “姑且不谈这些只是闲话,哪怕就是铁板上定钉能证明崔长耀不是个好东西,杜氏也无法免除一死。”

      他话说得直白,以至于原本就忐忑的沈旆宁心中也不由得打着鼓。

      等到末了裴元明不再说话,眼神又飘向一旁的酒盅时,她才抿抿唇,踌伫着道:“裴大人,我知此事艰难,可哪怕是明摆着的绝路,不再试试也无法得知一定不能绝处逢生。”

      她不是厉害又有手段的人,甚至在此之前只是个被困囿后宅,目光只有那一亩三分地的女子。

      世间不公随眼可见,也知若是想安稳保命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可正因她同是女子,才知这世道下女子的艰难。

      若真无能为力她也不会不自量力逞能。可她偏巧阴差阳错走到了如今这位置上,便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像杜岚清那样的人如雨打残花般零落死去。

      静默间,裴元明却不知怎的愣住了,直到天上雀鸟惊啼着掠过亭角他才恍然回神。

      “你既都打定了主意,为何还来找我?”

      裴元明想将手中稿纸扔回给她,末了却在那双清泠眼眸的注视下颇为躁恼地将东西塞进夹袋中。

      “来找大人过个明路呀。”沈旆宁如实说。

      裴元明:......

      哑然中望向她,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那张脸上也尽是坦然。

      合着就是想把他当唬人的摆设?

      沈旆宁也不管对方心中所想,达到目的后便识趣地寻了个由头告辞。
      -
      有紧迫感的不只沈旆宁,崔家也清楚这事越拖就越易生变故。得到消息的崔源更是急得嘴生燎泡。

      “堂叔!难道陛下这次真就任由那杨远清踩到我们崔家头上来?”

      这明摆着的事为何拖延至此?

      被他句句急声烦问,连带着乐声都失了节奏,末了,崔文观只能停住抚琴的动作,生生压住琴弦:“你如今着急有何用?”

      “陛下的意图一早就已明晰,我若是你,就不会将心思再放到杨远清身上。”

      “可是——”
      崔源端起那杯冷却许久的茶牛饮而尽,“难道我儿就白死了吗?”

      “当初我是如何嘱咐你的?教长耀收敛。你不听劝,如今造成这局面不过是作茧自缚,若因此事拖累崔家,便是我也不会保你。”

      崔文观的话没留半点情面。

      盘根错节的氏族大家们,表面上看光鲜亮丽,实则腐朽早已蠹居棊处。

      单就说崔氏,树大根深,从上至下养着不知多少纨绔。

      可背靠大树好乘凉,哪怕仅是旁支,只要跟清河崔氏有那么一点沾亲带故,走出门也都能依仗这姓氏耀武扬威。

      崔氏能放任豢养族中那些无用的纨绔子弟,只因说到底高筑的楼台也需要泥沙根基支撑。

      可睁一只眼闭一眼的前提下,是他们不能牵连崔氏的根本。否则哪怕是那嫡亲血脉也终将沦为弃子。

      只要崔氏一族屹立不倒,还怕生不出继承人?

      更何况那崔长耀......
      想到那被养得一无是处的东西,崔文观面色不显却在心底冷哼。

      白瞎了个好名字罢了。

      崔源并不知崔文观心中所想,依旧沉浸在苦涩的丧子之痛中的他满腹愤懑。

      无论杨远清是否追查到底,杜氏那贱妇必须给他的耀儿偿命!
      -
      十日期限晃眼而过。

      奉安殿内,齐颂起了个大早。

      守福将将要燃尽的烛火又尽数拨明,吩咐外头的宫人提早去膳房将早膳取来,又才转身去拿了面盆打来水伺候齐颂洗漱。

      见他温热的帕子拿在手中人却有些走神,守福替他束发的动作也跟着放轻:“陛下可有心事?”

      心事?

      齐颂回过神,擦拭完后将帕子扔下。心想那杨远清果真不是当官的料。

      给他十日的期限,又不是过了这期限就没有了转圜商量的余地。

      这榆木脑袋上朝时装哑巴,无论那崔源如何激他刺他都作个偶人般目不斜视充耳不闻,散朝时更是跑得连影都见不着。

      后来倒好,五日前直接写了折子交到了门籍处,朝事都不来了。

      不来便罢了,要去做何事竟连一声交代都没给他,就只让裴元明进了趟宫,带话说定会在期限之内将事办妥。

      在他杨远清眼中他真是个不守信的帝王吗?就如此不放心他,怕他出尔反尔?

      接连几天连个信都没得到的齐颂心中莫名生出些许复杂滋味。
      难不成真是他将人逼得太紧了?

      齐颂头回觉得启用一个臣子竟用出了怅然感。
      -
      这几日沈旆宁忙得席不暇暖连家都没回,更别说分出心思去揣度那满腹弯弯绕绕的皇帝了。

      那日在牢中,杜岚清那死后将她的尸首送回越州的请求她没听,直接问裴元明借用了几个人手提前往越州跑了一趟。

      临近都城,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大人可要先去前头茶摊歇歇脚?”身后的侍卫问。

      眼见年关将至,寒意更是沁到人骨子里去。

      细雨中夹杂着晶莹的飞絮呼啸扑面,说话间都泛着白雾。

      沈旆宁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摇摇头:“无事,左右已经快到了。”

      她紧紧抓着缰绳的手都已经冻得失去知觉,腿根处也被接连两日的快马奔波磨得火辣辣的疼。

      不会骑马,若是没有裴元明给的人带着,这一趟越州她也去不了。

      好在数日来的艰辛终是有了收获。

      想到接下来可能扭转的局面,心中也随即浮出希冀:“别让裴大人等急了,咱们不能再多耽搁。”

      而此时,沈旆宁口中等急的裴元明抓着笏板的手正闲适地垂在身侧,面上的懒散更是溢于言表。

      有他在的早朝既无聊又太平,群臣们个个安静如鸡,平日里用来营造忙碌的琐事也没人敢上奏,连齐颂坐在那都有些忍不住打瞌睡。

      朝政殿中陷入诡异的寂静。

      “众卿无事的话便散了吧。”齐颂没了耐心。

      望着下方那一片人头,他忽然觉着杨远清哪怕当哑巴,也比他们瞧着顺眼。

      “臣有事要奏。”
      正当群臣们等着无事退朝避开有裴元明在的早朝时,破天荒地,他们心底忌惮的人站了出来。

      齐颂挑眉,脸上闪过讶异:“裴卿何事要奏?”

      “今日杨大人还未到。”
      惜字如金的简短,满朝上下却都没听明白他是何意。

      面面相觑间,崔源使了个眼色,旋即便有名官员出声问道:“杨大人不都好几日没来上朝了吗?”

      “好几日没来跟今日有何关系?”

      被裴元明一记眼神睨去,那人便又瑟缩着退了回去。

      随着殿内香炉中檀香缓缓燃尽,齐颂不开口,大殿上更是没人敢再置喙。

      直到宫人又上来换了一次香,本就对杨远清心怀不满的崔源站了出来:“裴大人,那杨远清得陛下信任却办事不力,便是你这大理寺卿也得连带着担责罢?”

      本就等得没了耐心,裴元明见有人出来当个乐子,躁意都少了几分。

      而听出裴元明话中意思的齐颂原本正思索着如何再“不偏不倚”替杨远清争取些时间,就见崔源直愣愣地往刀刃上撞。

      他索性端起守福重新斟上的茶又将话咽了回去。

      得嘞!
      总有人头昏脑胀想不开,好端端的站着不好非要去招惹那煞星。

      “崔大人,你莫不是想让陛下将身下的龙椅让出来给你坐坐?”裴元明语气凉凉。

      噗——
      等着看戏的齐颂慌忙接过守福及时递来的帕子才避开了在朝臣面前的失态。

      崔源脸色更是青红交错,若不是顾及皇帝还在殿中,那惊恼的模样看着几乎都要破口大骂:“裴元明!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你是人吗?”裴元明露出明晃晃的讥笑。

      “裴卿。”
      齐颂抿了口茶水,贴心压下会让人难堪的笑意出声提醒。

      他怕不开口,今日崔源要被气得在这大殿中跟裴元明撕打起来。倒也不是怕裴元明下手不知轻重,他怕的是待会崔源被打伤了便等不到杨远清回来。

      裴元明收敛了语气,可出口却依旧带刺:“陛下都不曾说杨远清办事不力,你一开口便越过了陛下,我那句话说得有错?”

      “你上不如丞相,下没有小官小吏办的事多,拿着俸禄成日却闲得只剩下用嘴放屁,还指摘起我这大理寺卿来?”

      在军中待过的裴元明那张嘴荤素不忌,没有半点氏族大家公子的文雅。

      本就不喜这假模假样的崔源,眼下被他逮到机会,嘴上是丁点儿情面都没留。

      崔源比裴元明还年长两岁,可如今却被他将脸皮都踩在了脚底下。

      望向最前头的崔文观,却见他不目斜视,末了崔源一咬牙,噗通跪在了殿上:“陛下,微臣对陛下忠心不二,还请陛下明鉴!微臣不忿只因犬子死得冤枉,并无不敬陛下您的意思!今日微臣恳请陛下替微臣做主!”

      崔源再次于朝政殿中旧事重提,话里话外似乎都将他儿子的死不瞑目推诿到了杨远清办案不力上,为的就是逼齐颂尽早将这事处理了。

      他不愿再拖。

      只要眼下杨远清没找到替杜氏翻案之法,哪怕是天子也无权在明面上偏帮着去赦免那贱妇!

      丧子的恨意几乎冲昏了他的理智,此刻他将崔文观的提醒尽数抛诸脑后,丝毫没察觉到在他话落后,包括裴元明在内,再无一人出声。

      良久的寂静中,齐颂也没开口让他起身的意思。

      崔源并不是个草包。

      跟在崔文观身旁多年,跪在地上的他在情绪退潮后转念一琢磨便想清楚了其中原委,冷汗陡然爬满背脊。

      想开口补救,可似乎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殿中喊冤的那几句中用尽。

      此时守福上前,俯身在高坐上方的齐颂耳旁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原本那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帝王表情才有了缓和。

      “崔爱卿,你执意要朕在今日秉持公道了结这杜氏一案?”

      听着上方传来那似古井无波平静的询问,崔文观心觉不妙,正踌伫着如何开口打个圆场将此事揭过,可刚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双清冷凤眸中传来的警告。

      末了,他掩下眼帘,又状似无意地退回了本位。

      此时跪在金砖之上的崔源却像是被人推上了高台避无可避,只得一咬牙俯身:“谢陛下成全。”

      “那好,将人都带进来。”

      百官正疑惑着他这话是何意,却见守福快步去了殿外,不一会,一行十数人跟在他身后进了朝政殿。

      为首的正是消失了好几日,方才还被崔源口诛笔伐之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