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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叶归2025生贺十八岁 看各个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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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凋零殆尽的黑色。
仙人于穹顶久上洒几滴亮色,叫这人世不如泼了墨一般。
若不是亲自经历,叶归是不完全信这些的。他于市井见略听过摇卦问卜,求神访道的段子,可到底是个深读孔孟之道的儒生。
远处的白檀随北风钻进他的宅子,钻到他的榻上,直至他眉心一点。叶归未有察觉,可那檀花却真真切切地在他眉上消失——钻进他额间。叶归感觉到风一般的力量推着他,不等他想要挺起身来,他已站到了一片不同于先前的黑色之内。远方一棵白植树从下方伸上来,身后的力量又推着他向白檀树的方向去,他反抗不得,于那物之前站定才看清,那白檀花,凑近了却让叶归觉得像桃花了,桃花外表之内,是他。
这不是一方铜镜。
叶归听得见其中人言语,看得见其中人行止,他看着其中人同他一般被取名“归”,同他一般起居,同他一般中了秀才,中了举人……其中的他在及冠时又了探花……那人是喜的。
“可还欢喜?”叶归不知时间如何过去,只是似乎很快的,二十年的光景已被他览遍,还未等再往后看,他听到一声音问。
“……欢喜。”叶归答得谨慎,他随后又问,“敢问君为何人?”
叶归转过身去,却不见人身影。
“天上的神仙。”那声音从同样的方向回答,“你往后看罢。”看了你就欢喜不出来了。天上的神仙适可而止。
风一般的力量又同先前一样将他转回原来的方向,他依旧反抗不得。他见那日夜里,一三尾白狐钻进了他家宅子。他倏地瞪大了眼,甚至又盯着那狐狸看狐尾的数量。确实是三条。
白狐用身体推开其中叶归的房门,信步到人榻上,那人正欲宽衣,听见声响,往门外望去,夜色让他看不见来人——确实没有人,未等他站起身来,白狐已踏上人的胸膛,将他扑到榻上,狐狸的眼睛恰与人相对。那人惊恐,却被的白狐压得动弹不得。白狐在人身上踏几步,爪子在人眉心一划——恰是先前白檀花的位置——人的脸定住了,整个人都迅速地瘫软下去,不再有任何举动,好似要如泥一般流到地下,狐狸用最右侧的尾巴扫过人皮的眉心,与爪子合力将其扒出一条缝,先将尾巴一条一条地伸进去,再进后爪,身子,直到白色的尾巴从人的身后伸出来,将狐狸的头也推到人的躯壳里去,最后又在眉心处将扒开的裂缝描了一遍。
叶归的皮囊完好如初。
叶归所处的地界虽是黑色,却能将人将物看得清楚,叶归惊疑、惊诧、惊愕、惊惧。
那里面的人也是“叶归”。
那人于狐狸,竟毫无还手之力,就这么叫狐狸……抢去了身子。
“敢问神仙这是何意?”叶归平静着自己的呼吸,他才发觉自己的身子有些不自觉的发软。
他信是神仙带他来此的了,可这次神仙没答话。夺了人身子的狐狸将手往空中一捞,似是揽住了什么,将其送到嘴边,做咀嚼的动作,顷刻后又不满足地舔舔嘴唇。
不够。
那狐狸想。他从榻上翻下去,先四肢着地,在叶归房内转了一圈,一步一步迈得谨慎,但叶归的衣袖还是扫了一圈地。
新的身体,还是不熟练了些。
狐狸扒着房内的塌,摇摇晃晃直起身子来,他站不稳,还从衣摆下伸出条尾巴来点了点地。
叶归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顶着,不能别过身不看这些。于他而言,这如自己的身子……被作践。
狐狸终于站稳了,任尾巴在地上拖着,狐狸顺着气味极笨拙地走到他爹娘那处,爹已闻声从榻上撑起身子,还未说些什么,狐狸便用尾巴往爹娘脖子上一缠,爹娘便两眼突出,面色紫青。狐狸将人送到自个儿嘴边。任女人惊醒,欲开口却叫不出声。二老只看着自己孩儿的身子上长了一张狐狸脸,狐狸张开嘴,先往二人的喉咙各肯一口,又将断气的人撂到地上,扒了人衣裳,往女人身上下嘴。
毕竟衣裳不好吃。
这人实在算不得年轻,肉也比不上先前人的魂魄有滋味,狐狸几乎是边吃边嫌弃,可怜自己也懒得再去找旁的吃食。狐狸偶尔抬头看看人,勉强能作个盛吃食的好器皿,眼上恰好卧只逸子,他想着,用瓜子拍了拍刚被自己剜出眼睛的眼眶,却无意间沾上了人的血。
晦气。
狐狸忙胡乱往叶归的衣裳上抹了一把,却没抹掉爪子上的红色,只是把红色分到叶归的袖口几分。他有些恼,没再管那血污,只加狠了嘴下的力度。这东西的吃相实在不好看,书生打扮的人形狐狸佝偻着身子,衣袖里伸出当餐刀使的狐爪,衣襟上是尝着人味的狐狸头,好一个情趣高雅的君子狐。
狐狸应是吃不下了。女人的身子已成一具白骨,其上还粘连着狐狸未肯食干净的肉沫,男人的身子没了半截,狐狸气恼地拍一拍男人的下腹,下不去口了。
老男人实在难吃!
若是自己先走了,算抛尸么?
不算,这是他的晚膳,何况这本来就是他二人的宅子,这还得算助人落叶归根,善事一件。
狐狸如是想。
狐狸直起身子,放轻松,只顺着这身体的感觉迈步。竟是极稳的,他面露喜色,想着多走几步,却又变回了自己的笨拙模样。他不满,可见了走得好的样子便受不得自己的笨拙模样,于是他站定,先往四周看房间里是否有值钱的物什。
没有。
狐狸失望地扫扫尾巴,什么都不再想,任着这身体往屋外走,只见屋外已纷纷扬扬下起了雪。北风不住地刮,刮得白雪糊上这家人似乎关不严的窗子,屋里的温度应是极低了。竟不见窗子的另外一屋有些许水滴,屋里男人仅剩的皮肉已冻得生硬,如石头一般,其上又有浅浅一层冰碴——至少报子来时是这样。
狐狸不尚不熟悉这身子,便也没拿甚么挡雪的物什,只顺着风雪,白雪毫不吝啬地粘满叶归的衣裳掩盖了青衣衣袖上血的鲜红,也掩盖了衣服原本的青色,就如狐狸洁白的皮毛。
狐狸抖抖皮毛,叶归身上的雪与天上的雪一同融到地下的雪里,虽埋不住脚踩出的不深不浅的脚印,却洗去了衣袖上的血红。青衣渐行渐远,直到凝成一个点与白色融为一体——
青衣行雪。
狐狸这么称赞自己。
神仙撤去了压在叶归身后的风,叶归却要直直瘫软下去,神仙又忙将风顶在叶归身旁,好叫他能站住。泪与冷汗一并浸湿了叶归,可他似乎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他本欲问仙人这是要做什么,可看着自己爹娘、自己的身子的吃相……他想不了任何东西了,只有泪顺着脸流到他颈上,再钻到他衣襟下、心口上。痒、痛,仿佛狐狸在啃食。
雪堆得又厚了几寸,地上的鞋印已尽数被雪覆盖。桃花中的世界洁白而宁静,佛如一切都不曾发生。叶归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只是似乎风吹到他脸上,脸上留下泪痕时他才惊觉——他还活着。
今日他该十八了,眼见为实,若及冠后中了进士是这般光景,他宁愿不考这功名。
这是叶归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还欢喜么?”神仙打断了叶归空白或者说混乱的思绪,叶归颤抖着摇摇头:“不敢……敢问神仙这是要我做什么?”
“要你看着。”神仙不紧不慢。
“若我不中进士,能保我爹娘性命么?”
“那便不是这个你了。”
风将叶归往前推,推到了与这朵桃花平行的另一朵桃花前,里头是类似的世界,处在其中的,依旧是他。这里的他多了一位师叔,考中举人后经师叔引荐拜了新科榜眼为师,老师后来做了天子而他……被敌国的炙羊引诱,做了叛贼。他学了毒,毒父母毒师毒友毒同僚,总之他身边人,包括他自己,少有幸免。叶归不解其中人想法,却觉做叛贼还不如教那狐狸吃了。这一次他的心里多了怒气。
但他知道,不应迁怒。
他见其中人尽做些大逆不道之事,又写些大逆不道之言,好在最后以严刑厉法处之,但这挽不了国家倾覆。在他凌迟后没多长时间,便是北狄破城。
叶归大悲,却不是为其中长相与他一般的人悲,他悲其爹娘师友被用的毒,悲本该自在潇洒却落个死无全尸的知己,悲无辜忠良却被牵连的九族,悲一腔热血却遭陷害的将军,悲功业未成已身死的君主,悲虽遇明主却无力回天的国。
风再将他往前推,相似的世界相似的人,他似乎做得更狠了些。他老师做了天子,他便致太子早产,也害旁的妃子身子……
好在他知己还算得上善终,国祚也长了几年。
风继续推着他,让他在每一朵其中有他的桃花前驻足,将他的认知一点点颠覆,可似乎也仅仅是让他看看了。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心底的逃避,又或是仙人确实将眼前的东西变模糊了些,他似乎记不得旁的花中他是如何官至丞相、如何忠君守礼、如何诱知己叛国、如何做个学生的了。
渐渐地,似乎天要亮了,桃花与眼前漆黑的世界一点点褪去,叶归再睁眼时,已在榻上。
叶归记得,自己做了个长梦。
梦到了些什么?
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