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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重症监 ...

  •   重症监护室的大门推开又合上,整整七天。
      仪器滴答声终于不再是耳边唯一的声响,消毒水味淡去了些许。
      沈初从重症监护室转去普通病房。
      冬日的白昼本就短暂,暮色漫过整座城市,压得低矮的云层灰蒙蒙覆在楼顶,风裹着寒意拍打着病房的玻璃窗,沉闷又寂静。
      傍晚六点,医院的走廊早已没有特别多的人了。
      除夕,大部分病人能出院的都回了家,只剩下少数重症、不便移动的患者留守病房。
      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白炽灯的光线惨白又冷清,映得地面瓷砖凉丝丝的。
      靳执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走进病房,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细碎的雪沫。
      手里拿着一个温热的保温饭盒,指尖被冬日的低温冻得泛着浅淡的青白。
      他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动作很轻。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清晰听见窗外掠过的风声。
      沈初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柔软的枕头,却撑不起她单薄的身子。
      不过短短七日,彻底变了模样。
      她瘦得脱了相。
      褪去了所有鲜活的气色,只剩下一片病态的苍白。
      一双眼眸此刻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光彩。
      她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空荡荡的套在身上,宽大的领口往下,能清晰看见纤细突兀的锁骨,手臂也细得可怕。
      靳执站在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是那个哪怕撞了南墙也不肯低头、受了天大委屈也只会咬牙硬扛、从来不肯在外人面前掉一滴眼泪的沈初。
      这些天,他日日守在医院,守着重症监护室冰冷的门外,熬过无数个坐立难安的日夜,不敢深想,不敢松懈,夜夜睁不到天光,生怕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她。
      如今终于等到她转出重症,脱离生命危险,可眼前这副模样,比他想象中惨烈百倍,也让他心疼百倍。
      她过激的行为,他从未质问过她为什么要这样。
      有些事情他自己能查个明白,也并不想二次刺激到她了。
      不管她这段时间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在没认识她之前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扛过多少无人知晓的苦楚,做过多少偏执极端的选择,在靳执这里,从来只有疼惜。
      他只恨自己来得太晚,没能早点护住她,没能替她挡住所有风雨,让她一个人独自熬过所有黑暗。
      靳执轻轻带上病房门,隔绝了走廊的冷风。
      他缓步走到病床边,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子上。
      沈初察觉到床边来人,微微掀了掀眼皮。
      视线缓慢聚焦,落在靳执身上。
      他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头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很吓人,靳执的长相就是给人一种这样的感觉。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初的眼眸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疏离。
      她已经这般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地步,面上还是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她不喊疼也不诉苦。
      靳执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将一直贴身温热的保温饭盒打开,瞬间,浓郁温润的牛肉香气缓缓漫开,冲淡了病房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添了一丝难得的烟火气。
      饭盒里是他亲手做的清炖牛肉薄片。
      牛肉被他切得很薄,剔除了所有筋膜和油脂,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搭配清淡的高汤,没有过重的调料,温润滋补,最适合她现在肠胃。
      他一早便打听好了,术后体虚,忌油腻辛辣,只能吃温润易消化的流食和软烂肉食。
      为了让她能好好补身体,他天不亮就起床就挑选新鲜的黄牛嫩肉,慢火细炖数个小时,一遍遍撇去浮沫,反复调味,只求软烂养胃,能让她多吃一口,多恢复一分力气。
      靳执拿起配套的小勺。
      他抬眼看向始终沉默的沈初。
      “吃一点,好不好?”
      沈初维持着半靠的姿势,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垂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静静僵着,没有半点回应。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不耐烦,或是心生怨怼,怪罪。
      他知道沈初这副硬邦邦的性子。
      她不是闹脾气,也不是不领情。
      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心俱残,过往的记忆还在她心里,是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这般狼狈地接受旁人的呵护,更是她心里有愧疚,不敢面对他。
      她硬的从来不是态度,是不甘示弱的尊严。
      靳执没有催她,只是维持着抬手喂食的姿势,耐心等着。
      “就吃一口,你太久没好好吃东西,身体扛不住。”
      沈初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的双手轻轻搭在身侧,右手手指微微收拢,下意识地攥紧了。
      戒指简约干净,银色金属,没有繁复的花纹,曾经她也送给靳执一个,两人的是同款,沉甸甸的,牢牢套在她的指根,是他落在她生命里的偏爱和羁绊,摘不掉,也逃不开。
      自打沈初送给靳执这个戒指,靳执也觉得这起码也算得上她给的一个名分,所以戴上后也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这几日,她无数次下意识摩挲这枚戒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肌肤上,时刻提醒着她,有人拼尽全力拉回了她的命,满心满眼都是她,不计较她的偏执、了解接受她的极端、以及身的伤痕和不堪,依旧坚定不移地爱着她。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疼。
      他本该拥有安稳顺遂、干净纯粹的人生,不必被她满身的阴霾拖累,不必为她担惊受怕、夜夜难眠,陪着她困在泥泞里反复煎熬。
      在相处的日子里,她早就放弃了利用他的打算。
      是她拖累了他,是她配不上他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温柔。
      他对她好,但她不能害了他。
      她不肯开口。
      靳执看着她的脸。
      他没有强迫,也没有放下勺子。
      “就算你不想理我,也别跟自己的身体较劲,你好不容易熬过来了,好好吃饭,好好养好身体,行不行?”
      从始至终,他从未想过要逼她掀开伤疤,从未想过追问她所有痛苦的源头。
      沈初的睫毛剧烈颤了颤,想哭,却被她硬生生死死憋了回去。
      可此刻靳执的每一句话,都戳中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今夜除夕。
      沈初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缓缓抬眼,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窗外又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从暗沉的夜空缓缓坠落,轻柔地落在树梢、楼顶、街道,落在整座空旷寂静的城市里。
      雪花漫天飞舞,温柔又盛大,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世间所有的嘈杂和荒芜。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屋内灯火温暖,阖家团圆,满是烟火暖意。
      零星的烟花忽然在遥远的夜空骤然绽放。
      绚烂的火光冲破沉沉夜色,炸开漫天璀璨的星火,流光溢彩,转瞬即逝,却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格外明亮。
      烟花炸开的细碎光影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轻轻落进病房里,斑驳摇曳,一点点洒在沈初苍白单薄的脸上。
      明暗交错的光影在她瞳孔里流转,衬得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易碎,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热闹的烟火,盛大的落雪,举国团圆的除夕,万家灯火的温暖。
      可她的世界,从来没有团圆,没有温暖,没有岁岁年年的安稳顺遂。
      她从小到大,岁岁孤单,年年漂泊,见过世间最冷的恶意,尝过无人问津的苦楚,熬过暗无天日的绝望,从未拥有过一次完整的新年。
      唯独今年,她捡回了一条命,身边多了一个靳执。
      可这份偏爱,让她惶恐,心里酸涩,不敢接纳。
      沈初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温热牛肉,鼻尖骤然一酸。
      缓缓直起身子。
      极其轻微地张开了嘴吃了一口。
      靳执眼底瞬间掠过一惊喜,转瞬又被心疼覆盖,他慢慢将牛肉送进她嘴里,生怕力道重一点,都会弄疼虚弱的她。
      软烂的牛肉裹着温润的汤汁,入口即化,温和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空荡荡的胃里。
      沈初慢慢咀嚼着,动作很慢,很轻。
      她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温热的饭了。
      一口吃完,靳执立刻又舀起第二片,继续喂她,全程一言不发,只安静地陪着她,纵容她所有的沉默和倔强。
      病房里只剩下轻微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响起的、遥远的烟花炸裂声。
      一静一动,冷暖交织,格外戳人心扉。
      吃了几口,沈初动作又停了。
      靳执的动作没有停。
      “才吃几口,怎么够?”
      “我不饿,吃不下。”
      “少吃点,慢慢来,不用急。”
      沈初沉默着,不再说话。
      靳执也不强迫。
      他真的太心疼了。
      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怎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咬牙硬扛,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一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坚硬模样,把所有委屈、痛苦、绝望全部藏在心底,独自消化,独自承受,从不向任何人倾诉,从不向任何人示弱?
      “别再这么折腾自己了,我带你走,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吧。”
      沈初的指尖猛地一僵。
      攥着床单的力道骤然加重,指尖微微颤抖。
      “我没有折腾。”
      “在我面前,不用装的。”
      “你可以不用一直这么硬扛着所有。”
      “没有人要求你必须无坚不摧,没有人让你必须独自扛下所有,你也是人,会疼、累、甚至委屈,你可以不用事事都咬牙撑着。”
      沈初的睫毛狠狠颤动,眼底的湿意愈发浓重,死死堵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我不需要同情。”
      “不是同情,我是心疼你,你现在有依靠了。”
      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是可怜她的身世坎坷,只是纯粹地爱着她这个人,爱她的倔强,爱她的坚韧,爱她所有的好与不好,爱她完整的、满目疮痍的全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漫天飞雪簌簌飘落,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纯白静谧里。
      夜空之上,烟花接连不断地绽放,一簇簇星火腾空而起,炸开漫天绚烂,光影灼灼,透过玻璃窗,反复映照在沈初苍白的脸上。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眼,漆黑的眼眸看向他,眼底藏着翻涌的情绪,有愧疚和酸涩。
      她声音沙哑破碎:“你何必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藏了她所有的煎熬。
      不值得。
      真的太不值得了。
      她一身黑暗,满身泥泞,前路荒芜,过往不堪,是旁人避之不及的荆棘,是自带阴霾的累赘,凭什么值得他这般倾尽所有、义无反顾的偏爱?
      “因为是你,只因为是沈初。”
      沈初几乎无法呼吸了。
      戴着戒指的那只手,终于微微抬起,纤细单薄的指尖,轻轻、紧紧地攥住了靳执的手,与他戴着她送给他戒指的那个手十指紧扣。
      她的手很凉,带着久病未愈的寒凉,骨节纤细单薄,力道却很大,死死攥着他。
      冰凉的指尖触碰上他冰凉的手。
      窗外烟花不息,落雪纷纷。
      漫天星火落满人间,皑皑白雪覆盖荒芜。
      这天的雪夜,没有阖家欢聚的热闹,没有丰盛团圆的年夜饭,跟往年一样,安静,只不过换了地点,只有一间安静清冷的病房,一碗温热软烂的牛肉,多了一个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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