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   黑色宾 ...

  •   黑色宾利停在僻静的街边,密闭的车厢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冷香,混着微凉的晚风。
      薄砚刚结束一通电话,手指随意将手机丢在中控台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情绪说不上来的难受。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却困不住他的慌乱。
      就在这时,一脚步声贴着车身响起,老彪弯着腰,悄无声息地凑到副驾车窗边,探头往里张望。
      薄砚指尖搭在车窗按键上,玻璃下落。
      他半边手臂慵懒地耷拉在窗口,唇间还松松叼着一支未燃尽的香烟,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干什么?”
      老彪直起身。
      “刚给谁打电话呢?神神秘秘的。”
      薄砚抬手,指尖轻抵烟蒂,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烟雾朦胧了他的侧脸。
      “没什么。”
      这敷衍的回答显然堵不住老彪。
      老彪跟着薄砚多年,最知道他的性子,越是云淡风轻,越是藏着大事。
      他皱着眉。
      “我前几天,隐约听见你们传消息说沈初死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
      “她明明活得好好的,前几天我还见过一次,好好一个人,怎么就平白无故传出这种死讯?让那些沈父的父亲都因为没这个人了善罢甘休?”
      “我有办法让她踏实的活下去。”
      老彪都傻眼了。
      薄砚叼着烟的唇微微抿紧。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近乎飘忽,带着一种颓然。
      “名声都烂透了,臭名在外,现在想踏踏实实做个好人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的。
      老彪彻底愣住了,觉得特别荒唐,只觉得薄砚这番话简直愚蠢至极。
      他问:“你是不是疯了?为了做什么狗屁好人,连沈初都不要了?”
      在所有人眼里,薄砚对沈初的执念,是整个圈子人尽皆知的事。
      他偏执、强势、步步紧逼。
      近乎偏执地将沈初圈在自己的世界里,占有欲疯魔到极致。
      谁都以为,这辈子薄砚都不会放手,可如今,他居然说出了抽身离开的话。
      薄砚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浮在唇角,浅浅淡淡,半点没抵达眼底,虚假得刻意。
      “玩够了,腻了。”
      随口敷衍旁人的托词。
      可只有薄砚自己清楚,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他自己都不信。
      世间旁人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看不透他的口是心非,只有他心知肚明,所谓的腻了,全是自欺欺人的谎话。
      没人知道,几天前那个深夜,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惶恐与绝望。
      那天雨夜,湿冷的风雨席卷整座城市,他疯了一样满城找人,心脏悬在半空,恐慌。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沈初的命,从来都不值钱。
      于她而言,生死从无轻重。
      她活得肆意又决绝,从不眷恋世间烟火,也从不怜惜自己。
      难过了可以毫无顾忌地伤害自己,绝境里可以坦然赴死,从不畏惧离别,从不惧怕消亡。
      那一刻,薄砚是真的怕了。
      他怕自己再纠缠下去,终有一天,会亲手逼死她。
      最初的心动,直白又肤浅。
      他第一眼沦陷,确实只是贪恋她好看的皮囊,着迷于她的眉眼,惊艳于她利落狠绝的气质。
      她不是被人精心栽培浇灌长大的,她身上带着野性的锋利,孤注一掷的倔强,冷起来不近人情,狠起来不留余地,牢牢勾住了他的目光。
      他贪玩成性,流连风月,半生浪荡,本以为对沈初,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的玩乐消遣。
      可人心从不是可以自控的东西。
      他一步步靠近,一点点窥探,褪去她疏离的外壳,走进她层层封闭的内心深处,才渐渐看清了皮囊之下,最动人心魄的风景。
      那些都是她的伪装。
      她见过最肮脏的人心,趟过最泥泞的黑暗,却从未被世俗磨平风骨。
      她狠,是为了自保。
      越了解,越沉沦。
      薄砚半生张扬,手握财富权势,站在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向来骄傲自负。
      可对着沈初,他第一次生出彻头彻尾的渺小与不配。
      他有钱与地位,可剥开这些外在的皮囊,内里只剩半生荒唐、一身劣迹。
      他底色浑浊,半生名声破败不堪,从无半分纯粹与坦荡。
      他给不了她纯粹,配不上她的干净,以及那个坦荡的本心。
      所以他停手了。
      他终于肯承认,从始至终,他都走不进沈初的世界,也留不住她。
      旁人看不懂沈初,唯独薄砚看得透彻。
      沈初的择偶标准,有关地位、财富、容貌,她的喜好和她本人一样,极致、冷冽、疯狂,且偏执。
      她想爬更高,自己也争气。
      这世间,唯独靳执,契合她所有的灵魂共鸣。
      薄砚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沈初和靳执之间的羁绊,那是旁人永远插不进去的宿命纠缠。
      他们是同类人,是活在生死边缘的亡命者,是彼此唯一的救赎,也是彼此唯一的劫难。
      两人同样骨子里阴冷偏执,历经世间疾苦,看透人性凉薄,最后落了个满身伤痕。
      他们是天生的对手,针锋相对,随时能对彼此竖起最锋利的尖刺,拼得两败俱伤。
      可无人看见的暗处,他们也能触摸到彼此最深的伤痕,懂得彼此所有的身不由己,包容彼此所有的黑暗不堪。
      他们看透对方最不堪的一面,却依旧无法放手。
      血脉、心脏、灵魂。
      早已在无数次救赎与伤害中,紧紧缠绕捆绑。
      是跨越所有恩怨的宿命。
      薄砚缓缓闭上眼,烟燃尽的火星烫到了指尖,细微的痛感拉回他的神智。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玩够的从来不是沈初。
      他腻掉的从来不是这份爱意,大多数为永远求而不得、永远不配靠近的卑微与无望。
      晚风再次吹进车窗,吹散了最后一缕烟草味。
      从此,他收心向善,洗尽铅华,半生荒唐皆归零。
      他退出她的世界,看着她与宿命之人纠缠一生,爱恨不休,生死相随。
      …
      沈初刚下班,就在不远处,看着。
      可这些话、这些他自以为深情的退让与悔过,一字不差,落进了沈初耳朵里。
      她站在街角背光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早已燃到尽头,灼破皮肉,她却半点知觉也无。
      只剩下恶心。
      薄砚真是最擅长演一场只有他自己感动的戏。
      他在外人面前装得深情又克制,装得幡然醒悟、良心发现,说什么名声臭了想做个好人,说什么玩够了、腻了要放手。
      他把自己塑造成迷途知返的浪子,把退场包装成成全,所有曾经对她的伤害一笔带过。
      仿佛只要他回头向善,只要他主动松手,从前所有的伤害就可以一笔勾销。
      可笑,真的太可笑了。
      沈初垂着眼,缓缓吐出口烟,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厌烦。
      他懂什么?
      他从来什么都不懂。
      这些年不断困住她,缠着她、撕碎她安稳、搅乱她人生的人是他。
      一次次强势介入占有掠夺,软硬兼施,推拉拉扯,把她困在他的掌控里,不让她走,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把她的情绪揉碎,底线践踏、尊严反复踩在脚底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薄砚。
      是他亲手把她拖进泥泞里,看着她一身狼狈,看着她遍体鳞伤。
      等她熬过来了,咬着牙从那些窒息的纠缠里撑过来了,他忽然抬手说,我想做个好人了。
      所以他收手了。
      他开始自我救赎。
      所以他轻飘飘一句“不配”、一句“腻了”,就想干干净净抽身离场,还顺带给自己镀上一层深情无奈的滤镜。
      沈初只觉得荒唐又反胃。
      伤害是真的。
      他从前享受掌控她的快感。
      他肆意消耗她的耐心,透支她的情绪,碾碎她的温柔,逼得她一次次紧绷神经、防备退让,甚至无数次濒临崩溃。
      等他玩够了,闹够了,折腾够了,忽然良心发现。
      他开始可怜自己的半生荒唐,开始感慨自己配不上她,开始用“想做好人”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洗白。
      甚至自我感动。
      可他唯独从未问过她。
      问她那些日夜煎熬怎么熬过来的。
      那些日子有多窒息。
      他以为他放下,是救赎她。
      在沈初眼里,这只是他最廉价自私的自我解脱。
      他不想再背负纠缠她的罪名,再做那个步步紧逼的恶人,所以他选择退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所有肮脏不堪的过往,他想用一场体面的退让,全部抹去。
      凭什么他一句幡然醒悟,她就要既往不咎?
      凭什么他一句玩够了腻了,她就要感恩他的放手?
      凭什么他自我救赎的洗白,要建立在她满身伤痕的基础上?
      沈初指尖微微收紧,碾灭了烟蒂,细碎的烟灰从指缝滑落,像她早就烂在过往里的情绪。
      薄砚以为自己看懂她了。
      以为自己看透她,自己是主动退出的失败者、深情者。
      他甚至可怜自己的不配,感慨两人不是一路人。
      是他永远只看见自己的付出与克制,永远看不见他施加在她身上的千疮百孔。
      靳执和她是同类。
      他们互相刺向对方,也替对方挡过风雨。
      他们两个灵魂是平等的,是生死与共的。
      可薄砚不是。
      薄砚只是单方面的掠夺捆绑,最后再单方面的原谅自己。
      他折磨完她,等她快要死过一次,他忽然立地成佛。
      多体面。
      多高尚。
      沈初抬眼,望向那辆停在暗处的宾利,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想做好人,那是他的事。
      他想洗白自己,那是他的自我慰藉。
      但他休想凭着几句轻飘飘的感慨,就抹去所有伤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