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 靳执离 ...
-
靳执离开后有一段日子,沈初依旧窝在他家,房间里还残留着他淡淡的气息,她坐在沙发上,眼神望向窗外。
外面来人轻声说:“这个点该吃晚饭了。”
沈初头也没回。
“我不饿。”
那人顿了顿,又道:“靳先生临走前吩咐过,让我们好好照顾您,您多少吃一点吧。”
“我说了不用。”
沈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还在想自己的那些烂事。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妈妈发来的信息。
“明天上午九点,法院门口,我和你爸爸的离婚官司。”
她突然想起妈妈那天发的信息,可她忘了。
沈初猛地坐起身,心脏怦怦直跳,父母的离婚官司,她无论如何都要去。
她立刻起身往外走,门口的看守连忙拦住她。
“靳哥吩咐过,您不能随便外出。”
“我有急事。”
沈初抬头看着他们。
“抱歉,我们不能放您离开。”
看守丝毫不让。
“啧…麻烦”
沈初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回了房间,悄悄拿出手机打了车,报了附近的街角地址。
没过多久,司机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约定地点。
沈初趁着看守转身的间隙,快步从侧门跑了出去,径直冲向停在街角的车,让师傅快点走。
师傅按着她说的,到达法庭。
沈初下车直直走进去。
法庭不算大,白炽灯亮得惨白,把人脸上都心思都照得清清楚楚。
旁听席空荡得冷清,只有一两个法院工作人员低头整理材料。
沈初站在原被告席中间的位置。
今天是沈爸沈妈离婚官司的终审,顺带判她的抚养权。
年关将至,外面飘着细碎的冷雨,屋里却比外面更寒。
沈爸坐在原告席,一身洗得发旧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眼底带着常年酗酒的浑浊。
沈妈坐在对面,化了一层薄薄的妆,一身相对整齐的衣服。
她坐姿紧绷,手指反复抠着皮包带,每一次法官抬眼,她都下意识绷紧脊背。
沈初站在中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今天这场官司,从来不是争她,而是甩她。
谁先甩成功,谁就能先逃离沈爸那一屁股烂账、高利贷、家暴、赌博、骗贷、以及背后一些不为人知的。
法官开口:
“今日审理沈庭,林樊纠纷一案,附带成年子女沈初抚养权归属,双方是否已对财产、债务达成一致?”
沈妈立刻抬头,急忙说,像怕被人抢话:
“法官,我们没有共同财产,从前的一点东西早就耗光了,债务……债务全部是他个人赌博、酗酒、高利贷欠下的,我一分没花,一分没用,我不承担。”
她语速很急,字字都在撇清。
沈爸嗤笑一声,声音粗哑,带着酒后未散的腥气:
“呵,现在说得干净,以前花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花你什么了?”
沈妈猛地抬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碰赌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半夜打人的?你欠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跟着你,天天有人上门砸门、骂街、泼红漆,我怕得整夜睡不着!那些人是什么东西,你敢说你不知道吗?!”
最后一句,她压着嗓子,却足够让旁边人听清。
那些人。
放贷。
涉黑。
甚至……沾过人命。
沈妈不敢明说,可话里有暗示。
沈爸脸色一沉,立刻拍桌: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人不人的,你别乱讲话!”
他是真的怕。
怕把那伙人扯进来,事情就不是离婚这么简单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
“肃静,不得喧哗,本案只处理婚姻关系与抚养权,与其他无关。”
沈妈立刻低下头,声音软下来:
“法官,我请求判决离婚,我和他感情早已破裂,长期分居,他有家暴行为,有赌博恶习,我提交过报警记录、伤情照片,我真的……不能再和他过下去了。”
她每一句,都在把沈爸钉死在过错方。
这样一来,债务、麻烦,就都和她无关。
沈初站在一旁,指尖冰凉。
林樊这辈子不算坏,可她懦弱、自私、求生欲极强。
她不在意沈初。
她亲眼见过债主上门堵沈初的样子,听过那些下流露骨的话,知道那群人盯着沈初的眼神有多脏,她更怕那些人把账算到夫妻共同财产上,把她也拖进那片不见底的沼泽。
她要跑。
跑得越远越好。
不能带沈初,因为她也早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带了,就是把自己一起拖死。
这一点,沈妈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
只是她不能说得太难看,她要体面。
法官看向沈爸:
“被告,你是否同意离婚?”
沈庭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不同意,我们夫妻一场,孩子都这么大了,离什么婚?我就是一时糊涂赌了几把,我以后改。”
他改?
沈初差点笑出声。
他不是不想离,他是要拖着人垫背。
他要沈妈分担债务,至少,也要把沈初这个“筹码”留下。
沈初在,他就可以跑。
沈初没能力跑,只你乖乖在原地赎沈庭犯下的过错,注意力转移,他们玩尽兴了,就不会再追究自己。
沈妈急了:
“你改?你改了多少年了?你从开始改到现在,越改欠得越多!你骗亲戚贷款,骗邻居借钱,人家家都散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那是他们自愿借的!”沈爸吼。
“是你哄着骗着说做生意、说应急!结果呢?全赌了!”
两人瞬间又要吵起来。
法官再次维持秩序,然后目光落在沈初身上,语气稍微缓和一点:
“沈初,你今年已成年,你的意愿,法庭会参考,你想跟随父亲,还是母亲?”
一瞬间。
全场安静。
沈爸、沈妈,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不是期待,不是心疼。
是紧张。
她的选择都抓着他们的命呢。
沈初还没开口。
林樊立刻露出一点慌乱,眼神躲闪,几乎是哀求:“你跟我走不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她在提前拒绝。
沈初又看向沈爸。
沈庭眼神一厉,带着威胁,那是在家家暴时惯有的眼神,在警告。
你敢选她,我出去就弄死你。
她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全世界都在逼她选一条死路。
选沈妈,沈妈会怕得连夜跑路,为自保,把她一个人丢给债主。
选沈爸,沈爸会直接把她卖给债主抵债,换自己一时平安。
沈初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谁都不选。”
法官一愣: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可以照顾自己,”
沈初抬眼。
“我不需要他们任何一个人抚养。”
沈爸立刻炸了:
“你胡说什么!法官,她小孩子不懂事!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被人骗了怎么办?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他说得冠冕堂皇。
好像多关心女儿。
只有沈初知道。
他怕的是。
她一旦独立,他就少了一个可以推出去挡债的人。
沈妈也连忙开口:
“法官,孩子还小,说话冲动,我不是不想养她,我是真的……身体不好,经济条件太差,我现在连稳定住处都没有,我怕耽误孩子。”
她把自己包装成无奈、可怜、无能为力。
把“不要女儿”说得像“为女儿好”。
沈初在心里冷笑。
好一个为我好。
好一个体面。
法官沉默片刻,继续走流程:
“双方分别陈述抚养能力与条件。”
轮到沈妈,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场完美绝情的表演。
“法官,我不是不想负责任,这么多年,我一直照顾家里,照顾孩子,可现在……我真的自身难保,沈庭欠的那些钱,那些人是什么样子,当地很多人都知道,我不敢再和这件事有任何牵扯,我如果带着沈初,那些人一定会找到我们,到时候她会更危险。”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点哭腔:
“我不能害了她。”
这么一说,把所有抛弃的原因,全部都变成为自己洗白。
潜台词清清楚楚:
我不带她,是为她好。
我带她,才是害她。
所以,别判给我。
沈初因为早就对这种戏码没有感觉了,但听到她这么说,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这就是她妈。
连抛弃女儿,都能说得这么正当。
沈妈继续说:
“而且,我马上要去外地打工,居无定所,我不能让孩子跟着我颠沛流离,她需要稳定的环境,沈庭……他毕竟是孩子父亲,血缘上割不断,孩子跟着他,名正言顺,请拜托给他。”
最后一句,直接把沈初推去沈爸那边。
推得干干净净。
推得理直气壮。
沈爸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他立刻顺着台阶下。
“法官你听见了!她自己都说她养不了!那孩子只能跟我!虽然我现在困难一点,但我是她爸,我能管她一口饭吃!”
他说得大义凛然。
可沈初比谁都清楚。
一口饭吃?
他是要把她当成抵债品、债主的消遣。
那群债主盯着她,不只是钱,还有人。
沈爸心里清清楚楚,那群人私底下玩女人、逼良为娼、甚至碰更脏的东西。
可他不在乎。
只要那些人暂时不找他麻烦,他可以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法官眉头紧锁:
“沈庭,你目前无稳定工作,有赌博恶习,身负巨额债务,大量民间借贷纠纷,你认为你适合抚养孩子吗?”
沈爸早有准备。
“法官,人谁不犯错?我已经悔改了,我以后不赌了,我好好打工,债务我慢慢还,我不会再那样了。”
然后,他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沈妈。
“再说了,她妈早就找好下家了吧?早就联系好外面的男人,准备远走高飞了吧?这种情况下,孩子能跟她吗?过去就给人当拖油瓶,人家能真心对她?”
一句话,狠狠戳中沈妈最痛、最不敢公开的秘密。
她刚才那出好戏也白演了。
沈妈脸色瞬间惨白:
“你胡说!你别血口喷人!”
“我胡说?你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收拾好东西,就等判决下来立刻跑,你心里从来只有你自己!”
他在毁掉沈妈的可信度。
让法官觉得沈妈自私。
不负责、还有另有新欢、不顾及女儿。
这样一来,抚养权自然而然,就只能落到他手里。
沈初看着眼前这一幕。
亲妈,为了活命,拼命甩锅,装可怜,装无奈。
亲爸,为了有人挡债,拼命抢人,装负责,装悔改。
一个比一个心机深。
一个比一个绝情。
沈妈被逼到绝境,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我是要走,我是要离开这个地方,我不能拿命陪他耗,他自己造的孽凭什么让别人来承担?一起赎罪?”
她依旧不敢明那些债主做的事,毕竟抖出那些事,让更多人知道,她就算离婚成功也难逃一劫,毕竟那种势力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面对的,到时候命都要白搭进去。
那种恐惧,早已经溢于言表。
沈爸立刻吼回去:
“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你就是自私!你就是不想管孩子,不想管我,不想承担责任!”
“我承担的还少吗?!”
沈妈终于崩溃,眼泪掉下来,却不是哭,是绝望。
“你喝醉了打我的时候,我承担!你半夜有人砸门,我承担!你欠高利贷我替你躲,我承担!我为这个家忍了十几年,我现在不想忍了行不行?!我只想活下去!我有错吗?!”
她吼到最后,几乎是尖叫。
法庭里一片死寂。
法官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双方情绪稳定,本案综合双方感情状况、过错程度、抚养条件、孩子意愿,判决如下:准予原告林樊与被告沈庭离婚。”
沈妈瞬间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她自由了。
她活了。
沈爸无所谓,他本来就不是为了离婚。
法官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初身上。
“关于沈初抚养权……综合双方经济条件、生活环境、子女利益最大化原则,原告林樊无固定居所,无稳定收入,即将离开本地,不适宜抚养;被告沈庭虽存在债务与恶习,但长期在本地生活,具备监护条件,且子女姓氏归属、亲属关系均在被告一方,抚养权归被告沈庭。”
最后一句落下。
沈初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判给沈爸。
沈妈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解脱般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她安全了。
她彻底脱身了。
沈爸则立刻露出得意的笑,看向沈初的眼神,带着一种掌控感。
法官看向沈初:
“沈初,判决结果你听清了?”
她听清了。
听得清清楚楚。
但也不在意,她有脑子,有手有脚,又不是没有能力养活自己的废物,从小到大她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从未变过,他们离婚是他们的事情,她的日子也照样过。
她的亲妈,用一场体面又心机的表演,抛弃了她。
她的亲爸,用一场无赖又阴狠的算计,收下了她。
从此,她远走高飞,开始新生活。
再也不会有人用沈爸的债务、债主的威胁、沈初的困境去打扰她。
完美脱身。
庭审结束。
法官退庭。
工作人员开始整理材料。
法庭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沈妈拿起包就离开了,很洒脱,也没有告别。
外面雨停了。
沈初也走了。
在走出法庭有一段距离。
沈爸则慢悠悠起身,走到沈初面前,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
他不再装了。
“判给我了。”
他低声开口,带着威胁。
“现在,你是我的了。”
沈初抬眼。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沈爸嗤笑一声。
“那些债主找了你这么久,不就是喜欢你这张脸吗?不就是想玩玩你吗?你听话点,乖乖去应付他们,陪他们喝喝酒,聊聊天,他们高兴了,我的债就能缓一缓。”
沈初浑身发冷。
“你把我卖给他们?”
“卖什么卖,说得这么难听。”
沈爸一脸无所谓。
“这叫互相帮忙,你帮我稳住他们,我就不打你,不骂你,让你有口饭吃,不然……”
他眼神一狠:
“你以为你能躲得掉?法院都把你判给我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阴毒:
“那群人是什么路子,你妈没告诉你?不还钱,就用人抵,年轻漂亮的,有的是用处,你听话,还能留一条命,不听话……”
后面的话,他没说。
不听话,就会被拉去城郊仓库。
被逼运毒。
被当成玩物。
甚至……被摘走器官,扔在荒郊野外。
沈爸明知道。
他一清二楚。
可他依旧,亲手把她推了进去。
沈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和她流着一样血的父亲,忽然觉得无比陌生,恶心。
“沈庭,你记住今天,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沈爸满不在乎。
“后悔?我这辈子就不会后悔,你给我老实点,别给我惹事,不然我第一个把你交出去。”
他伸手,就要拽沈初的胳膊,要把她带走,带回那个狼窝一样的家。
沈初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炸开,沈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他彻底被打懵了,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从前他对沈初动辄打骂,肆意家暴的时候,只觉得掌控着女儿的生死,从未体会过这般钻心的疼,让他半天回不过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恍惚间,眼前沈初的模样渐渐模糊,与另一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是刚离婚的林樊,在几十分钟前还是他的妻子,也是高中那年盛夏,那个青涩腼腆的少女。
那年夏日傍晚的街道,晚风带着些许凉意,林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脸颊泛着羞涩的红晕,他伸手想去触碰她,想低头吻她,却被她娇羞又抗拒地抬手,也这样打了一巴掌。
当时的他也是这般愣住,满心都是无措与悸动,而非如今的震怒。
两个身影在眼前不断交织,回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年夏天傍晚街道上的清冷的风,记忆太深刻强烈,时隔多年,再次裹住了他。
他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心酸,曾经的他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对林樊满心欢喜,可后来,被贪婪裹挟,被无耻吞噬,他一步步迷失,丢了体面的工作,散了家庭,逼走了林樊,也亲手毁掉了女儿的人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面目可憎、丑陋百出的怪物。
那些被现实的破败碾碎的初心,那些年少时的纯粹与热忱,早已被他抛之脑后,如今只剩满身不堪。
回忆的刺痛与当下的狼狈交织,积压的情绪瞬间失控,沈庭猛地被刺激得失控,刚刚的怔忡尽数化为怒火。
又想发泄。
他红着眼,一把伸手掐住沈初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脖颈,拖着她狠狠抵在桥边。
沈初的上身直直往后仰,半个身子几乎悬在桥外,冷风灌进衣领,窒息感席卷全身。
她拼命挣扎,手脚并用踹向沈庭,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蹬开他。
沈庭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躺在地上,又一次愣住了,眼神空洞,不知是在悔恨当年的选择,还是在怨怼如今的结局,整个人失魂落魄,没了半点怒。
沈初她缓缓站直身子。
“这都是你自己造的孽,你找谁撒气都没用。”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只留沈庭一人瘫在原地,再也没了半分挣扎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