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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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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亮就醒了,窗外裹着层薄雾,把整座城晕成剪影,楼群隐在雾里,连疫情的日子,连晨光都透着股安静的空灵。
……
凌晨五点半的闹钟扎破沈初混沌的睡意。
平日里居家的日子,她醒来就借着窗台的凉意翻几页知识点,午间太阳斜斜挂着,就拿草稿纸演算几道题,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到了半夜,睡意上来,往床上一靠,书还摊在腿上,眼睛就先阖了上。
床沿堆着半人高的习题册,书桌抽屉塞得满当当的演算纸,连枕边都摞着常翻的知识点书。
自从特殊期间以来,她觉得日子没什么不一样,平常忙着还债打零工不可开交,却没走进任何一场热闹里,独自身处人群,看着别人谈天说地,忙得没空孤单,也挺无趣的。
现在她当下的日子也就在这重复又安稳的节奏里,等待着平安结束的那天。
……
沈初闭着眼摸向床头柜,指尖先碰到冰凉的笔杆,再往前才捞到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红色通知弹了出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班主任发来消息。
“紧急通知,因疫情防控要求,今日上午8点前完成返校进行学校安全会,封城管控将于午时生效。”
沈初的困意一下散了大半,坐起身时被子滑到腰际。
她盯着那条通知反复看了两遍,才确认,以为还是做梦呢,这种特殊情况还要返校,沈初觉得有病。
反手把手机扔在床上,掀被起身下了床,洗漱完后从冰箱里拿出馄饨在厨房边煮馄饨手里边背着单词。
锅里水渐渐沸起来,白胖的馄饨一个个浮上水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门。
突然一声门铃声在客厅响起,打断了沈初记单词的专注力,使她心情有些烦躁,她随手把单词本扔在料理台上,转身走向门口。
打开门的瞬间,门外的人竟然是陈俞枭。
他身着灰色长款大衣,内搭黑色上衣,搭配一条围巾,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初升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几乎要把楼道里的冷意都冲淡些。
他左手拎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包装整齐的感冒药,碘伏,棉签,无菌纱布,消炎药,以及那天沈初给他亲自涂的药膏等分毫不差。
而右手牵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萨摩耶,狗绳绕在手上,还提着个印着宠物粮logo的大袋子,帆布材质的提手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特殊时期,出来囤点吃的。”
陈俞枭眼神落在沈初脸上时,温柔了些。
“顺便给耶耶买了下个月的粮,刚好路过,就把药给你送过来,也正好…来看看你”他把装着感冒药的袋子往前递了递,又顿了顿。
“特殊时期…你…照顾好自己…”
沈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这么麻烦,几盒药而已,你留着备用吧。”
“那不行。”陈俞枭却皱起眉,把袋子往她面前又送了送。
“有借有还,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这些都得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他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药盒,塑料包装碰撞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两人在门口推搡起来,沈初伸手想把袋子推回去,指尖刚碰到陈俞枭的手背,就被他掌心的温度烫了一下。
楼道里没有暖气,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沈初的手本就凉,这么一碰,很不自在。
陈俞枭动作顿了顿,下一秒却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点薄汗。
“你手怎么这么冷?”
“我给你暖暖。”
沈初浑身一僵,用力挣脱开,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钻。
“不用了,我自己能暖。”
她迅速转身往屋里走。
“外面冷,进来坐吧,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陈俞枭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颊瞬间热了,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他挠了挠头发,把狗绳往手里又绕了两圈,才跟着沈初进了屋,脚步都有些发飘。
萨摩耶“耶耶”像是看出了什么,尾巴摇得更欢了,毛茸茸的身子蹭着陈俞枭的腿,又颠颠地跑到沈初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腿,发出“呜呜”的撒娇声,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
沈初弯腰摸了摸耶耶的头,才有点平复了情绪。
“你先坐,沙发上有毯子,冷的话可以盖着。”
沈初说完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往厨房走,她看了看锅里的馄饨,刚才下多了,本来打算当午餐,现在刚好可以给陈俞枭盛一碗,也算感谢他一大早特意跑这大老远来送这么多药了。
厨房的推拉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陈俞枭坐在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往厨房的方向飘,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身影。
耶耶趴在他脚边,尾巴还在轻轻扫着地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看一眼厨房,那模样像是在催促他什么。
陈俞枭失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你这小家伙,懂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的心跳却又快了几分,刚才握住沈初手腕时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掌心,凉丝丝的。
沈初先给陈俞枭盛了一碗,她端着碗转身,就看到陈俞枭正低头逗弄着耶耶。
“馄饨好了,趁热吃暖身子。”
沈初把碗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和勺子,递了一双给陈俞枭。
“虾仁玉米馅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没有放太多盐。”
陈俞枭先洗了手,拿起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皮薄馅足,是虾仁的。
“一大早来还蹭着饭了,我挺爱吃虾仁馅的。”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行,你慢点吃”
话落沈初刚想转身,又被陈俞枭叫住。
“一会返校…我们一起走吧!”
说完后沈初没有回应,大概是没想的他会问这个,她不回话,搞得陈俞枭都紧张了。
“怎么去?”
“一起走着去…或者如果你怕冷,打出租也可以,我出钱”
“这怎么行?这不明摆着我占你便宜吗?”
“你这是同意跟我走?”
“打出租,拼车”
陈俞枭摇头笑了笑。
“行”
陈俞枭意愿达成,耶耶也像是满意了,尾巴摇了摇,趴在地上,闭上眼睛。
突然,料理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沈初瞥眼,是靳执的电话。
“醒了?”
“嗯”
靳执那边传来关上浴室玻璃门的声响,一听那边动静就是刚洗完澡。
他赤着上身靠在冰凉的洗手台,没擦干的头发半湿着贴在额前,紧实的腹肌线条利落分明,嘴里叼着根烟,又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张力。
“返校通知看见了?”
沈初两手没空闲着,左手端着碗,右手握着白瓷汤勺往碗里盛浮着的馄饨。
汤汁晃出细微波纹,溅在勺沿的油星子映着灶台暖光,她侧着身,左肩微微耸起,将手机稳稳夹在耳后与肩窝之间,细碎的发丝垂落在颊边。
“看见了”
“我准点接你,把车停你家附近,等到了我再给你发消息下来,带好口罩,多穿点,别提前下来冻着”
“不用,我自己打车”
“现在这种情况,不安全”
他正准备开口,电话内突然出现异性的声音。
“出租车我叫好了,等你吃饱我们就走。”
陈俞枭的声音毫无征兆的闯进。
靳执瞬间冷了下来。
“家里还有别人?”
“陈俞枭在”
“呵,他又找死?”
对于靳执之前说过关于陈俞枭的话大体信个大概,没必要较真,沈初的决定是,虽然对陈俞枭以前的事一无所知,真假都分辨不出那些事到底是谣言还是事实,目前也没看出有用之处,先当个闲友处着,万一哪天有能利用的地方呢?未来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不如务实点,能捞一点好处是一点。
“沈初,别跟我较劲,敢上别人车你试试”
回想起曾经被沈初脾气态度过冲拒绝陈俞枭搭讪的过往,以及连同他从前的行径一并浮现,跟一个见过几面还曾经搭讪过自己的人独自坐车想想难免会让人不安,虽然看着他这人表面上人模人样的吧,反正在找到利用陈俞枭点的同时,还要保证自身安全最为要紧,有些距离,还是应要保持的。
“呵…行”
沈初挂断电话时,走进客厅时刻意放缓了脚步。
陈俞枭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机,见她进来,立刻起身:“等你吃饱我们走”
“抱歉,我刚接到电话,临时有件急事要去处理。”
抬眼时,沈初眼底已添了几分歉意。
“学校那边我可能没法陪你一起了,你先独自过去吧,耽误你的时间真不好意思。”
陈俞枭快步起身走到她面前摇晃着她的肩膀着急的说:“什么事?很严重吗?需要我帮忙吗?”
“一些私事,不方便,很抱歉”
陈俞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没多追问,只点头道:“没事,急事要紧,那你注意安全,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牵起耶耶走向门口,转身时又多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耶耶的耳朵耷拉下来,呜咽了一声,似乎还不想走。
沈初站在门口,看着陈俞枭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目光暗了下去,好像在窥探,但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
7点半左右,靳执的车刚靠在沈初家路边停稳,就远远看见沈初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风里。
靳执推开车门走到沈初面前,不等她反应,宽大的衣料已兜头将人裹住,掌心扣着她后颈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靳执皱着眉。
“穿这么少还下来这么早?”
大衣边角被他攥得发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挡住了迎面来的风。
沈初抬头看着靳执。
“我掐点下来的,不冷”
沈初刚抬手想把裹在身上的大衣往下扯,指尖刚触到衣扣,被靳执拦下。
他没松劲,另一只手顺着衣摆往上拢,干脆将她没拉好的领口也紧了紧,指腹蹭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垂。
“不冷也穿着。”
沈初抬头盯着靳执的眼睛。
“靳执,你为了不让我跟他走,又是威胁又是拉个脸,我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跟你说了,有些事情你必须给我自己做主的意愿”
靳执俯身凑近了许些。
“起码是对你,这是特殊时期,我最放心不下你,跟我走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沈初轻嗤一声。
“你的放心,我不要被你圈养,我懂得如何照顾自己!”
靳执的手稍用力,左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撩在耳后。
“那最好,别让我找不到你,沈初。”
……
靳执的车还没开到学校附近,几乎所有路口都被车流挤的水泄不通,也没几步路了,俩人就干脆直接步行过去,要不然照这速度,等别人收拾完东西跑路了,他们连校门没进。。
陈俞枭倚在学校附近的石柱旁抽着烟。
可此刻,沈初就在不远处。
而与她并肩的人,是靳执。
靳执依旧是一身纯黑冲锋衣,但陈俞枭看得真切,靳执垂眸看向沈初时,跟对别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这是陈俞枭认识靳执三年来,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很不甘心,陈俞枭直接挡在了两人面前。
“私事?”
陈俞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初,你的私事,就是和靳执待在一起?”
“陈俞枭,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陈俞枭冷笑一声,视线越过靳执,直直盯着沈初。
“我只是好奇,你宁愿撒谎,也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却愿意陪着一个出了名的疯子?这就是你临时的事?”
“你说话别这么绝对。”
沈初轻轻抬手,示意靳执稍安勿躁。
“他是什么样人跟你有关系?”
“哦?”
陈俞枭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不是疯子?那是什么?是能让你心甘情愿撒谎的人?”
靳执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暴怒,只是侧头看了沈初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才按捺住火气,站在一旁没有动作。
“我没有撒谎。”
沈初正视着陈俞枭的眼睛,语气坦诚。
“今早确实是临时有事,刚好碰到靳执,他说顺路送我一程,我想着也省点时间,就答应了。”
“顺路?两家离这么远,这叫顺路?”
陈俞枭盯着她,语气带着质问。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说的都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靳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在我们之间来来回回的挑拨离间,你这种人配跟她站在一起?”
陈俞枭将火气撒向靳执。
“配不配,不是靠嘴说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判断,而且,他想和谁站在一起,是他的自由,不是吗?”
陈俞枭看着撒谎不眨眼的沈初,又看向靳执护在她身侧的模样。
他知道,沈初向来是讲道理的人,此刻她却为他撒谎。
他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他从来没有认识过这样的她,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自私,却偏偏把所有的退路,都留给了他。
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沈初一眼,那眼神里很失望。
话没有说出口,他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向教学楼。
……
沈初和靳执一同走进学校,没走几步就看见学校的围墙,高二教学楼外的铁丝还没安装好,一条条铁丝在风中碰撞的“哐当”,里格外刺耳。
商靖突然从不远处叫住沈初。
“沈初”
商靖和沈澈一同走来。
沈澈先是抬眼看了一眼商靖,又看向沈初,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清冷。
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克制又郑重。
“之前的在你刺青店发生的那些事,确实是我的错,那晚商靖跟我说了许多,清楚事情后才发现是我误会了你,本想郑重的跟你道歉,一直没找到机会,如果我说的那些浑话伤害到了你,我先说一声对不起”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我也没放在心上”
“总之,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安慰商靖”
话音刚落,沈澈的目光便转了回来,轻飘飘地落进商靖的眼底,不冷漠了。
“谢什么,她那样子看着,总不能晾着不管吧!再说,你谢我,倒不如回头劝劝她,别总把心事憋在心里,旁人看着都替他难受。”
沈澈低低“嗯”了一声。
“她那性子,旁人劝不动,倒是你…”
沈初捕捉到他话里的停顿,挑了挑眉梢,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天天盯着他不成?”
沈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倒也不必。”
他顿了顿,视线又落回商靖身上,见人垂着眼,才又转回来。
“只是觉得,他肯听你的话,我管不住。”
沈初嗤笑一声。
“我当你是单纯关心朋友,合着是对人家上心了?沈澈,你这心思藏得够深啊。”
这话钻进耳里,沈澈非但没恼,他没急着辩解,唇角不自觉地勾出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
一旁的商靖听得这话,耳尖“腾”地一下就红透了,目光撞进沈澈眼里,又慌慌张张地移开,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连耳根都红了。
半晌,商靖才开口。
“你确实很好,通透又清醒,换谁都会喜欢的,往人群里一站,怕是不少男人的理想型,真要钓什么美女,估计也是手到擒来的事儿,我不喜欢别人带着有色滤镜去看待你,沈澈真诚的向你致歉。”
这话刚落,一直站在沈初身后的靳执,脚步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要贴在她的背上,手臂虚虚地拢在她身侧,只差几寸就能将人完完全全圈进怀里,那姿态里的占有欲,半点没藏。
商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先是愣了愣,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他没再看靳执,转头望向沈澈。
谢慑从原处走过来,被一个女孩差点绊倒,那女孩走道急匆匆的,近了一看是夏含,谢慑低声骂了几句,还是快步凑了过来。
“找半天没找到你!原来跟沈姐独处呢!”
靳执眼皮都没抬,压根没理他。
谢慑扫了眼两人挨得极近的距离,瞬间了然,一笑后,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说真的,这教学楼怎么还整上铁丝网了?看着怪压抑的。”
全场寂静,没人开口,连风掠过铁丝网的声响都清晰得刺耳。
商靖率先打破僵局开口,讲述事情的起因经过。
“那晚强制性的补习课,有个学妹说身体不舒服想请假,老师没批。再加上学校里的人际关系拉扯,还有家里一堆糟心事,然后……从顶楼跳下去了。”
昨夜凌晨三点。
走廊还留着消毒水的冷味,韩聆的校服下摆沾着呕吐物的湿痕,每走一步,腹部的绞痛就像有根针在扎。
她扶着墙挪到电话亭,玻璃上凝着层薄霜,把外面的夜色糊成模糊的灰。
韩聆颤颤巍巍地拿起电话,一下又一下按着电话号码。
夜深人静的黑夜里,电话“嘟嘟”声格外清透,等了许久才接通。
“妈,我疼……吐了好几次……”
她的声音发颤,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只能捂着嘴把涌到喉咙的酸水咽回去。
话音刚落,母亲的声音连带着指责砸过来:“又要请假?韩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辅导班一节课几百块,你敢缺?我一个人带你容易吗?成绩上不去还净找事!”
韩聆急得双手抱住电话:“妈我真的…”
没等她说完,电话就被挂断,耳边只剩忙音,和卡在喉咙里半截没说出口的话。
她蹲在电话亭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眼泪混着冷汗砸在地上,清冷的月光勉强照亮她的半边脸。
走廊尽头的厕所传来滴水声,滴答,滴答,和她急促的呼吸缠在一起。
几个小时前,她攥着肚子冲进老师办公室。
门没关严,里面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数钱,边和数学老师搭话:“韩聆那丫头,就是故意的,补课费不交,现在成绩掉成那样,还好意思天天装模作样!”
“天天鬼混能有什么出息?只顾着享乐当下,不知道轻重,这不毁孩子前程吗?”
韩聆听见这话,推门的手顿住,指尖泛白,刚才清晰的请假理由瞬间堵在喉咙里,鼓起的勇气来得快,没的更快。
她突然怕了,怕推开门后,等来的不是准假的点头,而是老师冷硬的拒绝和语气里的嘲讽。
等真正抬脚走进去开口时,话都说不清:“王老师,我……我肚子疼得厉害,想请假回家。”
“吐了?你怎么不直接晕过去呢?”王老师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隔壁办公室的老师都探出头来看。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让你交补课费不交,现在装病,是想逃避责任?我告诉你,没门!你这种学生就是自私!全班都在补,就你搞特殊,成绩掉了拖累班级平均分,现在还想请假?我看你就是心思不正,之前跟单藜忱鬼混弹吉他的时候怎么不肚子疼?早不疼晚不疼,一到上课就疼?分明是不想上补课班,找借口逃课!”
那些“鬼混”“心思不正”的字眼揪着她的神经,钻心的疼。
她想辩解,可腹部的绞痛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不是的…我没有…”她扶着办公桌边缘,眼前开始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吐了好几次了,真的难受……”
周围传来同学的窃笑声,几个平时和她有过节的男生扒在门口等着看好戏。
之前几个晚归的同学路过,见她常胃疼呕吐,非但没帮忙,反而互相使眼色低声议论。
“看,韩聆真吐了,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怪不得跟单藜忱走那么近,真恶心!”
“离她远点,别被传染什么病!”
那些笑声和议论声像潮水般裹住她,王老师非但没阻止,反而瞥了她一眼。
“听见了?别在这耽误大家时间,要么回教室上课,要么就站在这反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只记得同学们投来的眼神,有嘲笑,有疏离,还有几个男生故意撞她的肩膀。这些眼神,从她转学到这个班就没停过。
可从前不是这样的。
去年夏天下晚自习后,她还能跟着单藜忱躲到教学楼后的旧器材室。
他弹吉他,她跟着学,指尖划过琴弦时,夜风会把声音吹得轻轻的,他总说她弹得好,说她的弦音里有光。
可上个月,单藜忱突然转学了,说是家里要去外地,走之前只给她留了张纸条,写着“等我回来一起弹”。
器材室的门再也没开过,后来这事被韩聆妈妈知道后,她的吉他被母亲锁进衣柜最底层,锁孔上还挂着警告:“再碰一下,我就把它劈了!”
母亲总说,是为了她好。
离异后一个人带她,省吃俭用,就盼着她考个好大学,别像自己一样苦。
可这份“好”,是每天盯着她的成绩单,是不准她画画,不准她听歌,是发现她偷偷跟单藜忱弹吉他后,抓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骂她“不知廉耻”“早恋毁前途”。
后来,母亲硬是给她报了学校的补课班,周末不休息,晚上要补到十点。
她坐在挤满人的教室里,听着老师讲那些早就懂的知识点。
没报辅导班时,她成绩稳居前列,人际关系也一直平平淡淡,普普通通。
别人忙着赶辅导班的课,她在教室里把知识点嚼透;别人靠补习提分,她凭自己站上领奖台,可这份优异没被称赞,反倒因为不上老师私下办的辅导班,成了被排挤的原罪。
韩聆的情绪越来越差,思绪总被打乱,每天活得像行尸走肉,成绩没上去反而掉得更厉害。
她总在课上走神,想起器材室的吉他声,想起单藜忱笑着说:“你弹的最好听”。
腹部的绞痛又加剧了,韩聆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走廊安全出口的绿灯闪着微弱的光,她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沉重。
楼顶的门没锁,风裹着寒气灌进来,吹得她的校服猎猎作响。
远处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栏杆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往下掉。
她想起单藜忱的吉他,想起被锁起来的琴弦,想起母亲的打骂,老师的羞辱,同学的排挤……这些画面把她裹得越来越紧,连呼吸都觉得疼。
校服口袋里,放着片单藜忱留下的吉他拨片是他亲手磨的,边缘还带着点毛糙。她把拨片攥在手里,指尖传来一点微弱的温度。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遮住了眼睛。
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听见吉他弦断的声音,耳鸣里掺杂着那些人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你就是拖后腿的老鼠屎。”
“你妈白养你了。”
“弹吉他能当饭吃?”
“你就是故意气我。”
腹部的绞痛达到顶峰,她捂着肚子,身体顺着栏杆滑下去。
口袋里的拨片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几圈,停在栏杆边。
凌晨四点,一声闷响划破寂静的夜。
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闭上眼,脑海里一个个模糊不清的片段反反复复的快速闪过。
在世界的尽头,一切都安静,她又听见了吉他声,轻轻的,似乎一切又回到了那年盛夏,听见单藜忱在耳边说:“别怕。”
……
后来,有人在楼顶发现了那片吉他拨片,上面沾着几滴干涸的泪。还有一张被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字:“疼。”
纸的背面有一行字,被手心攥得皱巴巴,字迹被眼泪泡得模糊,几乎看不清。
具体是什么,也不为人知了。
……
在无数思想被控制推着走的情况下被动选择,个性与爱好被视为“不务正业”,心理与身体的损耗被默认为“成长的必经之路”,人们不得不以近乎透支生命的方式,去抗衡那个由竞争,期待与单一评价构筑的无解困境,每一次咬牙坚持的背后,都是被压抑的自我与无奈的妥协。
可当极端极端到无解之时,也有人甘愿用生命为筹码的代价不得不赌一场注定惨烈的抗衡。
事件悲剧未平,疫情话题又搅乱舆论场,热点迭代的速度快过真相的发酵,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警示,在信息洪流中逐渐失声,最终只留下一段被热搜遗忘的沉默过往。
……
韩聆死后的几天,A市一中的长室的灯就没熄过。
校长周志军捏着保温杯的手直抖,教务处主任,班主任,校办主任围在办公桌前,空气里飘着烟味和冷汗的酸气。
“热搜压下去了吗?”周志军的声音发紧。
“现在的学生,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学校的升学率,评优资格全得黄!”
校办主任连忙点头。
“已经联系了公关公司,先把#A市一中强制补课#的词条压到五十名开外,再买些‘学生心理脆弱’‘家庭教育缺失’的水军帖对冲。”
他顿了顿,补充道。
“监控那边也处理好了,天台上的进行了整改,楼梯间韩聆晕倒时班主任催促她上课的画面,已经覆盖了,韩聆死后…韩聆的妈妈接受不了,也喝药自杀了…”
班主任张老师脸色惨白,嗫嚅着。
“我没说过分的话,就是让她别耽误课……”
“闭嘴!”周志军狠狠瞪了他一眼。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敲着桌面,目光阴鸷。
“强制补课的事,绝对不能认。对外口径统一:辅导班是自愿报名,韩聆同学是因家庭矛盾产生心理问题,才做出极端行为。”
教务处主任心领神会,立刻翻出韩聆的档案。
“我查过了,并去过韩聆家实证调查,她妈妈摔烂了她的吉他,韩聆家里监控上母亲刺激的话以及殴打,还在私聊里骂过韩聆‘不争气’,这就是证据!,我已经联系魏警官了,我相信他会帮我们讨回公道!”
他们没提,那份“自愿报名”的通知单上,每个学生的名字都是班主任挨个催着签的;没提,韩聆拒绝时,张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她“拖班级后腿”。
黄泉路上无对证,分明是双方共同的孽债,却把落款的脏污,全按在了韩聆妈妈的名字上,说成是她一人的独谋。
……
教学楼外的学生也陆续走向报告厅,有的早就到了低头玩着手机,有的闭目养神,报告厅后面一群记者准备着采访,现场不乱不杂,安安静静,极其寻常。
报告厅的台上,周志军站在台前,西装熨得笔挺,脸上挂着沉痛的表情。
“各位家长。”
他对着麦克风,语气沉痛又恳切。
“韩聆同学的离世,是我们全校的损失,经校方多方调查核实,韩聆同学近期因与母亲在学业安排上产生激烈冲突,情绪一直处于低落状态,她的母亲多次言语刺激,指责她‘不求上进’‘浪费学费’,这才是悲剧发生的核心原因啊!警方已经证实这一消息。”
魏警官抬看向记者群,声音压得四平八稳。
“是的,具体情况早已调查清楚,并已实证,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若再有相关造谣传谣者,我们会依法追究责任。”
他身后的校长连忙点头附和。
沈初盯着台上魏警官义正辞严的模样,那股子恶心劲儿直蹿嗓子眼。
她死死攥紧拳头,目光掠过四周,一头扎进监控探头照不到的死角,墙壁堪堪挡住身后的视线。
她扶着冰冷的墙面缓了口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靳执几步跟上来,确认没有旁人追来,才低声开口。
“走这边,能直接通到侧门。”
报告厅内,PPT切换页面,赫然跳出王兰和韩聆的聊天记录截图,只截取了王兰责骂的片段,前因后果被裁得干干净净。
周志军叹了口气,话里话外都在往韩聆妈妈身上引。
“我想借助这次疫情安全,提醒电视机前的每一位家长朋友,家庭教育是孩子成长的第一课堂,家长的沟通方式至关重要,如果韩聆妈妈能多些耐心,少些苛责,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屏幕另一端,无数家长的评论刷过。
“原来不是学校的问题啊,是家长太偏激了。”
“现在的家长望子成龙,把孩子逼得太紧了。”
“学校也挺冤的,好心办辅导班,还背了锅。”
水军早已潜伏在评论区,见风使舵地引导舆论。
那些质疑“强制补课”的声音,要么被淹没在海量评论里,要么被直接删除。
学校的动作不止于此。
他们私下联系了韩聆的同班同学,班主任张老师反复强调。
“韩聆的事,是家庭原因,和学校没关系,谁要是乱说话,影响了学校的声誉,期末评优,保送资格,一律取消。”
青春期的孩子懂什么叫威胁,原本想替韩聆说句公道话的人,都闭了嘴。
校医被约谈,周志军拍着桌子警告她。
“那天韩聆的状况以及诊断记录上的话,你要是敢往外说一个字,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校医看着眼前的辞退通知书,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松了劲,她家里还有房贷要还,家里还有一位宝宝,不敢丢了这份工作。
疫情的风声越来越紧,封控、核酸、物资紧缺成了所有人的生活重心。
热搜彻底沉了底,没人再追问那个坠楼的女孩,是不是真的因为“家庭矛盾”。
而校长室里,周志军看着公关公司发来的“舆情平稳”报告,终于松了口气,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
窗外的消毒水味,正一点点盖过少女坠落时,那声闷响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