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美人作礼 开功宴，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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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
天刚破晓，掖庭中已是一片繁忙。大太监们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手脚再麻利些，别慢吞吞的！”
“谁敢偷懒，小心我打断他的骨头！”
宫女和太监们在呵斥声中匆忙穿梭，为即将到来的庆功宴做着准备。瓷器轻放的叮当声、脚步的纷杂声，交织成一首紧张而有序的晨曲。
鸟雀越过云间，徒留一片湛蓝，几星斑白。
———
将军府书房内。
“将军，你说那皇帝会赏你什么？”
焰哲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拿着块墨在砚台里磨着。霜峙闻言停下了手上擦书柜的动作，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焰哲。
“焰哲，你怎么比我还关心这事？要不这赏赐下来了，就送给你，怎么样？”
萧沉野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地继续练字。
“我可不要，万一那皇帝又像上次那样，送你个不知哪来的鸟，还美其名曰地说是神鸟，结果飞都飞不起来。”
霜峙回身用抹布在焰哲面前晃悠了一下，焰哲皱眉朝后靠去却不曾想撞在霜屿腰腹上，对方眸色沉了沉。
“干嘛啊！拿开点！”
“哼，傻子！”
“说谁傻呢，小冰人！”
“说你呢，小火人。”
“将军！”
“我聋了。”
“……”
“你当真以为那皇帝给将军送的鸟只是礼物？”
“啊？不然呢？”
“焰哲啊，霜峙说的对，你确实傻。”
“将军！”
“那鸟不是飞不起来，而是被人自幼折了翅，囚在笼中的，永远逃不掉。他们想要将军也像这鸟一样，乖乖听话。”
焰哲闻言怔了神，萧沉野放下手中的笔，拿起自己的作品看了看，又望了一眼焰哲，轻叹道。
“焰哲，你还是太单纯了。官场不比沙场，它比沙场还可怖。”
“沙场杀人于刀枪，官场杀人于无形。”
“在沙场，你打了败战，只要不死大可再来；但在官场，你若败了，便是败了，哪怕活着也难有翻身之机了。”
“一招不慎，如入深渊，粉身碎骨……”
萧沉野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垂眸看着桌上的镇纸，那是用上好的羊脂玉做的，水色极佳，是萧父生前最喜欢的物什之一。
“将军？”
萧沉野回过神，眉目又染上平时的笑意。萧沉野并不是个冷面将军，他很爱笑，在军中也会和将士们嬉笑，从不摆架子。
不过，在战场上的萧沉野就不会笑了，毕竟那是和死神搏命，守的是身后的国泰民安，不可儿戏。
“行了，时辰差不多了。进宫吧！看看他们这次又要送什么来恭贺我了。
萧沉野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顺便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外面的光线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在眸下打上一层阴影，令人摸不清他眼中的情感。
———
皇宫。
这次皇帝为萧沉野的庆功宴设在御花园。正值秋日，园内菊似团簇，桂漂于水，芳香四溢，硕果累累，一派秋意。
虽然尚未开宴，但园内早已人语盈耳，大多都是朝中重臣以及其家眷，也有一些是京中富商和名豪墨客，还有萧家的一些族亲。
这些赴宴者中，妙龄的深闺千金居多，毕竟谁不希望自家女儿被大人物看中呢？于是，宴席的主角——已成弱冠还尚未娶妻的萧沉野，便成了一块香饽饽。再者，退一万步来说，攀不上萧沉野，也有其他大人物。
“诶！要我说，这宴会办的就像给咱将军选夫人似的。”焰哲环顾了一眼四周，定下结论。
当然，也有即使赴不上宴的，但仍然送礼者，万一人家萧将军有了印象一高兴，多替自己美言了几句或青睐有加，那翻身之日不就水灵灵地来了吗？
这不仅仅是庆功宴，更是上流人士挑选商品和渴望出头之人推销商品的拍卖会。
晚间。
庆功宴如期开席。
顿时，弦乐切切，舞袖翩翩，觥筹交错，欢笑盈盈，焰火四绽。
“诸位嘉宾，请举杯！”皇帝的声音在御花园中回响，“让我们为萧将军的胜利干杯，恭贺他平定边疆的大功！”
随着皇帝的提议，萧沉野优雅地站起身，微微鞠躬，以示对皇帝和宾客们的尊敬。
“臣，谢过陛下！”
四周宾客皆起身向萧沉野遥遥碰杯，以表祝贺。
“恭喜恭喜！”
“恭喜萧将军！”
“萧将军！恭喜啊！”
“敬萧将军！”
“将军，我也敬您一杯！”
“将军年少有为啊！”
“……”
恭贺的话绕在萧沉野耳边，他只得陪着众人喝了一盏又一盏，他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的第几杯回酒了。当然，还有焰哲和霜峙也替他挡了不少。
正当宴会气氛热烈之际，一群装扮华丽的伶人登上了池边的舞台，悠扬的琴声飘越宁静的水面，萦绕于宾客之间。
台的中央是一个插素钗，散着墨发，一袭白纱的美人，美人怀抱阮琴，一曲《葬花吟》悦耳动听，搏得周遭贺彩。
宾客中传来赞叹声：“这乐师真是风姿卓越！”
随即，铜钱纷纷投向舞台，以示赞赏，台上伶人乱作一团，个个急着捡钱。
但有一人不同，台中央的阮琴美人先是放好乐器，朝台对面的席间遥行一礼，然后才捡起落在脚边的一枚铜板。
萧沉野的目光穿透了喧嚣的人群，落在了那位抚琴的美人身上。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在这片贪婪与欲望交织的泥潭中，这位举止高雅、彬彬有礼的琴师，宛如一朵清新脱俗的莲花，令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毕竟在一池淤泥中，一朵莲是很引人注目的。
萧沉野未曾预料，这一眼将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也未曾想到，这不过是一盘大局中的第一步棋。
果然，皇帝在看到萧沉野注意到那阮琴美人时，便下了个极其荒唐的诏令。
“传令官，让那位琴师上前！” 皇帝命令道，不给萧沉野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将决定强加于他。
当阮念泽走近，众宾客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玩味，显然对即将到来的事感到好奇。
“是！”
待那美人走近，皇帝也不给萧沉野解释的机会。
“汝唤何名？”
“回陛下，草民名唤阮念泽，是青扬坊的一名琴师。”
众宾听到这阮琴美人竟是男声时，不由得诧异了一下，因为他实在太美了，让人误以为是女子。
虽然沧衍国民风开放，龙阳之好者也大有人在。少数朝臣甚至还私下养男宠，历代沧衍皇帝的后宫中也有一二位男妃。
“妙哉，如此佳人，不如赐予萧将军，以示皇恩浩荡。”皇帝提议。
萧沉野一惊，急忙回应：“陛下，这……”
不等萧沉野拒绝，宰相原藏章便煽风点火道。
“萧将军不必推辞了，我刚刚见将军也看这美人悦目，养在府中当个乐师，闲暇之余还可听曲消遣，陶冶情操，或是寻云觅雨，一举多得啊。”
“不可……”
众人不敢擅言，焰哲和霜峙也不可逾矩，只得暗自咒骂皇帝和原藏章不是人。眼看气氛顿时凝重，硝烟暗起。萧沉野为国效命多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为难的时刻。
当然，同样为难的不只他萧沉野，还有另一个当事人，阮念泽皱着眉，内心混乱不堪。
这时，一道打破寂静的合扇声响起，众人侧目朝声源看去，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血亲胞弟，皇帝最为器重的朝臣之一——靖安王池歇。
“咳咳咳！皇兄，你以如此随便的贺礼来打发卫国将士，恐怕不妥吧？这可是真真切切地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更何况，萧家多代从仕，辅佐沧衍王朝已有百余年，这池家江山有一半都是他萧家打下的，咱们如此对待萧将军，以后恐无颜面对先帝皇祖和萧家众多先人啊！”
池歇顿了顿，又打开折扇轻摇，说道。
“再者，退一万步说，皇兄关心萧将军的终身大事，在场宾客皆是妄钦州有头有脸的人家，随便拉出个千金小姐，或俊秀公子，哪一个不比这琴师强？”
“望陛下收回成命，三思慎言！”
“哼！靖安王，您也应三思而后言。”朝臣反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池歇闻言不悦，扫视一圈，发现说话者便是一位和萧沉野不对付的朝臣。
那人早看萧沉野不爽，认为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年纪轻轻就功冠八方，与他这位朝中元老平起平坐了？朝臣元老趁着这个机会便存心要让萧沉野下不来台。
“圣上乃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天命之子！哪论得到你靖安王问责！”
“再说，陛下从始至终都未亏待过他萧家，萧家世代从仕，御赐的免死金牌就有三块。”
“而且，这琴师也是整个妄钦州赫赫有名的，配得上他萧沉野了。”
不知不觉间，阮念泽已被这位朝臣元老镶了圈金，变成了他们官场明争暗斗的棋子，他仍旧默默跪着，面上没有丝毫情绪。
“你……哼！你怎么也不选个男宠养着？”
“老朽年事已高，无福消受！”
池歇被气得不轻，便使劲摇着折扇，企图给自己降降火。
“臣赞同。”
原藏章似笑非笑地答了一声，还朝萧沉野望去。焰哲握紧了双拳，指节泛白，霜峙察觉身旁的人情绪不对，忙伸手捏了捏对方的手腕，示意他切勿冲动行事。
感受到焰哲逐渐放松的手，霜峙这才冷眼望向原藏章，眼底是沉沉的杀意，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挑衅般的笑了。
酒意渐渐上头，萧沉野感到自己的反应开始变得迟钝。
温热的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手心也变得潮湿而黏腻。他尽力保持着清醒，但酒精的力量让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够了！萧卿意下如何？”
皇帝看着萧沉野问道，“这琴师，萧卿留还是不留？”
阮念泽知道，如果萧沉野今日说不留，那他必定活不过明早；但如果萧沉野说留下，他也不一定能活，万一这将军日后对他不满，随便寻个借口，也能让他死，这对他阮念泽来说无疑是个关乎性命的赌局。
赌对了，萧沉野留了他，不会那么早杀了他，他还可以借机脱身；赌错了，萧沉野没留他，或早早就杀了他。
无论怎样，这都是一场一打二不公的棋局对决，他不过是个棋子，棋子的一生注定充满坎坷和风限。
萧沉野也在想，留了阮念泽，万一他是朝中派人监视他的呢？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若不留，他萧沉野便是抗拒圣恩，害无辜之人枉死。
这皇帝和原藏章等人是在把他萧沉野往死路逼啊！
尽管萧沉野手握沧衍国的重兵，面对今日的羞辱，他本可以揭竿而起，但他深知自己不能这么做。萧父在沙场临死前要他起誓，以命护国，不容异心。
萧沉野就是个傀儡，仍人操控，身负世俗枷锁，他做不到。觊觎萧家权势的人太多了，沧衍不是只有他一个将军，但为什么他最权重，因为他有软肋在他们手中，三个将军，他最容易掌控。
人在屋檐下时，不得不低头…
“臣，遵旨……”
“斩缨！你……”
“嗯，好！”
原藏章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此刻正低着头的萧沉野。
软肋可真是把好刀……
原藏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从萧沉野身上移向高位，那一抹明皇之后的玄黑，沧衍国师——郁子牙。
郁子牙带着半边面具，抬头迎上原藏章的目光，阴郁偏执。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皇帝带着随从们先行离席了，接着便是众人。
不消多时，原本热闹的御花园顿时空了很多，徒留满地狼藉和最后来收拾残羹的宫人们。
萧沉野和池歇等人缓缓走向城门。
“斩缨……”池歇沉闷地声音传入萧沉野耳中。
“没事，我能行。”
“你……”
萧沉野明白，明天妄钦州将传出他萧将军的御赐军功，是个男人。他目光沉沉，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走了。”
“……”
———
将军府。
“将军，这人怎么办？”焰哲回头看了一眼阮念泽，问道。
“要不然，我把他做了！以后再找个理由说他病死了……”霜峙一边说，一边摩娑着腰侧的刀。
“行了，你们俩退下吧！”萧沉野出声打断。
“是，将军！”
待焰哲和霜峙从房中退出后，屋内只余下阮念泽和萧沉野两人。
“将军府不养闲人。”
“……”
“陛下把你赏给我，你以后就是将军府的人。”
“那将军会杀了我吗？还是会将我贬为将军府的奴仆？”阮念泽抬头，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萧沉野。
“……不会。”萧沉野愣了愣，说道，“本将军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那将军打算怎么做？”
“……”
回答阮念泽的，只有萧沉野的沉默。
“将军……”
萧沉野今晚喝了很多，现在宴席上未完全涌出的酒劲全上来了。
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阮念泽的身影更显得朦胧而迷人。萧沉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渴望接近这份美丽，却又担心自己的接近会破坏这份难得的宁静与纯真。
在酒精的迷离和内心的挣扎中，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的念头竟是对这位琴师的深深着迷。
他好好看……
这是萧沉野意识完全消失前，最后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美人作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