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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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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知道了八哥就在冰展柜上边,文若感觉隔着木板被一双眼睛背刺着。
老千逆在彩光中的影子越来越近,与地上烧过的火葬场相融,走进他的余光,只消再拐一个弯,文若就会被发现,被抓走。
他要立刻逃开这里。
袖口勒紧。
时家霖抓着文若的袖口将他坐回地上。
文若抬头看了他一眼,卡座那边的地上响了一声,他回头,木板。老千已被时家霖顺着地缝抛出的一颗糖引到木板后边的远处。
然后文若手里多了块……糖。
他搓着手里的这块。
“拆了。”会不会被“鬼”听见对时家霖来说似乎不重要,“这个是可以吃的。”
“哦。”好一句废话,文若拆了拆,退回,“拆不开。”
“粘上了?”赠糖者自行尝试后再次扔给了卡座,“放兜里时间长了。”
“已经撕开了。”文若顺着地缝看那块糖,看不见。
“跟嚼过的口香糖一样,不要它了,”时家霖又掏出了几块新的,“这还有呢。”
文若一边等老千来一边把这些糖在面前堆了个金字塔。
“这个是俄罗斯的小姑娘,”包装,时家霖放在顶尖上,又拿下来给文若说,“拆吗。”
文若拆完锡纸是一层牛皮油纸,他捏着糖壳吃了,手上粘的巧克力粉。
不是是咖啡粉。
时家霖对他跺了下牙。
让他嚼。文若嚼了,灭人酸,里边是柠檬。这一个金字塔上有各种包装,不是大象就是骆驼,没有一个是国产的。也就是说文若之后想自己买会舍不得买。
“朋友,尊重鬼!尊重!”老千寻着声过来了。
小彩光中,老千的影子又阔又尖,把主人捏造成一位庞然大物,可是当文若和时家霖正对到老千的一只鞋时,影子突然被一束冷光照没了。
响起了最普通的铃声。
老千接电话。
文若听着他接电话,应该是动也没动的,而时家霖适时扶住了金字塔。八哥从高处探了个头出来,这么晚有谁会给一个小学生打电话呢。
这通电话令老千安定地接了一分钟,几乎都是来电人在说。听到老千称呼对方“姐”,文若跟旁边的人撞了一眼。
他有种奇怪的心理盖过了此刻的害怕,于是不顾时家霖的干扰,迈出椅子槽。
暴露的文若。
老千看到呆了下,但却只是继续听电话。文若绕过老千,只仰望那冰展柜的顶。
那里有第三个人。
电话挂断后,几人一言不发。
时家霖出来挡到文若和冰展柜之间,转身问老千:“是小乔姐打来的?”
“昻。”老千顿了顿说,“是。”
应该是有什么不好问的事,让老千将捉迷藏抛在脑后。文若迟疑了下,对时家霖说:“不想等雨了,咱们都回去吧。”
“好。”时家霖说。
“收拾东西赶紧走,这屋可能有人……”老千突然在这一刻回了神,将手机电筒打开四处照了一遍,“八哥呢?别躲了。”
时家霖抱手看了眼那个顶。
八哥直接滚了下来。
“夜市的扒手说看到那夜是另一个贼,”老千收起小彩灯,八哥贴着老千说:“还有……一个贼?”
文若盯着顶上那块混沌的空间,突然他走到窗边的老冰柜旁,伸手掀盖。
尚未掀开,时家霖将他一把打离。文若捂着手腕,打得竟有些使劲。
他们抬冰柜的时候,很沉。沉到轮子不顶用。
他们已经与冰柜共处了近一个小时,甚至掰过它的后盖。
今天中午,张威的行政拘留结束了。
他的审讯过程并不复杂,问题是一位在张威之前被捕的夜市扒手声称,当夜目击到有人从煎肉店走出来,体貌特征跟张威和老千不符,中等身材,是一个穿长款衣的人。目击时间大致是能对得上的。
准确地说,这个人离开的时间,就卡在老千去追张威再回来的那十分钟里。
扒手或许以为能立功赎罪,十分坚持自己的说法。
也就是说当夜两位互殴,这个人一直在看着。
一直藏匿在某处看。
是在什么上边。是在什么里边。
“张威刚刚才回到店里,”乔森月看了眼床板上酩酊大醉的人继续讲电话,“如果是真的话,那个人的目的很可疑。我想这件事不能等到明天再告诉你,警方现在在调查扒手团伙,这两天你不要单独呆在煎肉店。”乔森月挂了电话。
时家霖从厨房取了把刀回来,看着文若,没有立刻打开柜盖。要真的有人从冰柜里扑出来,他真的敢刺上去吗。
文若想了想那个画面。
老千还是建议直接走,文若问:“平时它也一样沉?”
“对,这里边放的都是土豆姜之类的根茎菜。”老千觉得他俩想多了,“而且今天我爸装了两箱面粉进去,进不了人的。”
这旁边也没有挪出来的面粉。
文若下意识看向墙上那接好电的三角插头。
“如果里边冻的是肉,”老千一边赶人出门一边说,“停电我爸就没现在这么消停了,这种老物件就算不停电也经常接触不良,就只适合放点根茎菜,要不然一断电东西就不能卖了。”
“我家也有一个。”文若自言自语,“不接电的。”
“等我一秒,”四位小孩加一位尖刀到达门口,老千忙叨地回去检查接线板又回来,“好了。那天早上,插头就没插上,兴许是我跟威哥打架的时候绊到线了。这可不能再疏漏了我可不想明早再被我爸发现。”
文若脑中是家里不插电的很多年。
玻璃门开着。
时家霖披着垃圾袋撑着伞,站在门外,相对两张不做表情的脸,文若站在门里不动。
八哥从外边扯了学霸袖子一把,可是学霸不去他的伞里。
“不要拉人。”时家霖说。
“他……”八哥不知哪里做得不对,“可是他淋到了。”
“你怎么了。”没人回应,时家霖慢慢问文若,“在想什么?”
文若直直走回那个老冰柜,打开。
一股存留其中的冷气扑面而来,他猛地闭上眼。
叮砰二声,他只睁开眼,冰柜中已经立着一把尖刀,立在齐靠着的两袋二十斤面粉中央。薛定谔的猫碰见了疯子。
时家霖一身水,合上冰柜盖,脱掉垃圾袋将袋和伞摔在地上。
在他摔的袋边,有个糖堆起来的金字塔,文若看见了,龟缩到椅槽下,剥了一颗吃掉了。
舌根侧酸死了,他吐掉一小片纸,抱膝缩成一个团。
还没咽下去,眼前没了,一切景象都被抹除。
虚无中,整个人被使劲拧了一把,好舒服啊。
他被挤压着呼出身体里所有的气体。
“你们在干……嘛?”八哥小心翼翼地问。
不明所以返回的老千和八哥僵立在椅槽前。
文若被一张毛巾被打包了。
勒着人的中间打了个死结,看起来裹得非常紧。文若没有反抗,像个神龛里的佛一样安静。
“老霖……是你把他包成这样的?”老千实在不知该如何切入,说了关键问题,“快松开,他这样不得憋死?”
“嗯?”时家霖蹲着。
八哥像看到第三个贼一样躲开时家霖。
“他懒得走了,就这样吧,这样不容易被淋。”时家霖没解释,提着死结把人扛在后背起身走了。
八哥跟在后边说:“霖哥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是棉布,不能挡雨的,文若文若你没事吧?”八哥想拍拍人,不知是霖哥突然走快了还是凑巧往上提了下,就是碰不到人。他想学霸大概是没经历过这么刺激的捉迷藏所以累得需要人背吧,“文若?那你就让他背着你睡一会吧,下次我们还来玩!我给你打开一点口啊,这样你能舒服一点……”
有人撕开了头顶上的布。
……
头顶上的布合上了。
文若睁开眼。
时家霖不知道,或者知道,没人再打开毛巾被。
玻璃门外,整片漆黑的马路。三人正对玻璃,看见一个人影在对街。
惊雷裹来,那个人没有伞,携风带雨中狼狈的脸却在逼近,是一个女人,老人,一个蹒跚的乞丐。
都不是,在八哥和老千的退喊中,只有时家霖认出她是文若的姥姥。
包裹在背后颠了一下。
时家霖抓了抓包裹的头。
“贼!贼又回来了。”八哥喊,“怎么办,快报警!”
喊完八哥不知所踪,老千抵死拽住门。
而那个人果然站到了煎肉店门前,挂着满身披头散发的花白,不再整洁,她抬起一只袖子,泥水豁着掉发倒流回她的肩上好像一条坏掉的河。
蔡大秀敲了敲门。
没有人来开。
天虽然还没亮,但她还是起晚了,因为这家店关门了。
蔡大秀顺着额前向后抹了一遍盘发,迟疑地又敲了一次门:“还有人在吗?”
“我想买你家的姜。”
背上的包裹动了一下,然后没有再动。
时家霖也是震惊的。
吓疯了的八哥从冰展柜上将门帘拉上,梯子也被他推倒挡门。但煎肉店的门是向外开的,时家霖推门,老千抵死不让,“老霖你干嘛,这老太太精神有问题,快去报警昻!”
那把从面粉袋上拔下来的刀,包着一层薄薄的餐巾纸插在时家霖裤兜里。
“你放开门,去厨房里坐着。”时家霖对老千说,然后推开门,对抗过老千的力道后门刚好稳稳停在谢大秀面前。
风将屋内哗声一片。
包裹开始哆嗦,勒得时家霖的手关节很疼,后背也被文若的蝴蝶谷硌得发疼。
老千不跑,堪堪顶上前一步。
这个疯老太太走进来,盯着时家霖一阵,说:“大黑?”她乐出两道深深的口角纹,“你来我们这边打工了?”
几人视线锁向时家霖的脸。
看见霎时,那双乌黑的眼睛被什么擦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