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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糖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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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文若在写暑假卷子,窗外小孩骑车过去。
笔才开始动,窗上砰砰两下,只见刚还楼下车队之首的小孩,此刻正脸贴窗外的护栏,冲室内嘿嘿地乐。
文若起初被吓了一跳,因为这里是二楼,后来看到那男孩是站在三米多高的崖子上的。
这栋楼有地下自行车库。车库出口是斜的,戳出地面的一个通道,终止在二层高处,他家窗外。
通道顶面不能浪费,围成了落雨井。那男孩就是站在深深的井崖子上。
井边,桂树的枝桠子折了一根,垂倒在地面。
文若滑开窗户:“请问你……是?”
男孩摊开手里的几块糖:“下来玩不?”
这年夏天比哪年都烦。
楼下,车队的另两个小孩张望过来,脸油黑的朝他挥手,呆若木鸡的是另一个。
文若不过十年的人生簿中很少写你好,吃糖的话,也是从每年过年的拼盘子里抓几个。
“谢谢,不了,我得写作业。”停顿了下:“这太高了,你回地上去吧。”
他要关窗,对方一只手伸过护栏,平直地卡住窗轨。
“你妈不让?”
“对。”
“暑假再有半个月就过,再不去玩可就开学了。”
文若看手边的一摞册子:“哦,我期末考试没考好,她还布置了些,没写完。”
男孩指黑孩说:“你看那个,老千,他今年哪科都没超过八十分。”
道崖子上蹲着的老千起立,面朝二楼,拍了拍身边大杠车的后座。
指另一个:“八哥你认识。他每有一科超过八十,他爸就得多给他买一皮肤,体育也算。”
可惜八哥今年只有一科及格,期末家长会后被留家长谈了话。
桂树后的八哥像石鸡一样探出头,缩缩脖子:“嗨……今天过得怎么样啊……不是我叫他上来的呃呵呵呵,是老千也说的都住这片都是朋友,我阻止过了啊,就一不留神霖哥就窜上来了………”
八哥叫陆小多,是文若的同班同学。上学期起,他们班迟到的人要在楼道罚站,一排里凹下去的那一截,就是八哥了。
文若冲八哥点头。
“能超过八十分在很多人看来都已经很厉害了,你不要太紧张。”男孩另一只手搭着护栏边缘说。
这么想有点离奇。
那么如果现在多给男孩一个支点,他会不会就托腮了?左右臂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挂在他家窗口,证明总有些学生能稳定地差着。
逡巡这些人,文若对男孩说:“我不如你们厉害,你们玩。”
文若看到老千偷摸对八哥做了个来钱的手势,八哥将一张小卡塞老千裤兜里。
1、2、3、4……秒。
男孩顺着文若视线回头,解释道:
“他们会用兽卡当赌注,猜事玩,要不要加入。”
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妈妈未必一定不让。
所以这人能考多少分。
“我在算七巧板上长方形ABCD的面积各是多少平方厘米,画不出辅助线。”文若看着他说。
“啊?哦。”
男孩把没在窗轨的手伸进窗里,文若把册子倒过来,男孩看了看,持笔画条线。文若计算了一分钟说:“你画的不对。”
男孩悬眉又落下,说:“本再给我下,我重新画一条吧。”
“谢谢你们,这些题确实很难,我还有很多,就不去打扰你们了。”
男孩突然盯着桌上的小钢尺,说:“全撕成渣甩你妈脸上不完了呗。”
文若也过眼那把小钢尺,然后他就没再回答了。
他想着,要不然把他推下去吧。
望了望下边,树叉,有人,接住?
热气往屋里吹,男孩又摊开糖:“这个给你。”
文若转着笔,糖被抛来落到枕头上。
“我打过203门禁了,你姥说话太快真听不清,她挂了不接了,我就上来了。”
八哥讷讷插话:“走了……老千一会就该回去帮他爸串串去了昂。”
男孩三两下翻下去: “行,走了。”
赶紧走。画不出辅助线的,来找不喜欢自行车的。
文若问八哥:“这个人也是我们学校的?”
“呃对他比咱们大一年级,刚转过来没多久、但是他明年就转回去啊!那我们走了啊!”
老千把一头油发捋不成许文强:“好好休息,回见昻!”
“拜拜,我叫时家霖。”
打扰文若的第二件事是姥姥。
现在她午睡醒了:“咦?葱呢?今天早上我又忘买啦?小文啊!你写咋样了?”
她让响炮不用等到过年,天天都有。
文若回头时,门正好被推开,姥姥戴着藏蓝色围裙,在上边掸手上的面粉:“写完了不?帮姥姥去买葱呗?”
他将练习册扣过来放:“写完了,您还没买什么,我一起都买回来。”
“别的都没了,你还有想吃的不?晚上饺子?牛肉大葱?”
面都不是已经在和了。文若起身:“没有。”顺手把刚才那两块糖塞进被卷里,去门口换了鞋。
姥姥拿手机给他:“过马路看车啊,谁跟你搭话也不要理啊!”
“好。”
菜市场在小区对面,西边天深橙,有的已经收摊了,文若兜转一圈只剩一家有葱,葱茎发黄,不值得买。
他走过几家小餐馆,一些店主正在门口摆小桌椅,最近闷雨,塑料的透明天幕也被支起来。等会烤冷面炸串的车都混进来后,这条路就会变成夜市,现在路人已经开始多了。
“想吃点什么,煎肉烧烤啥都有!”
一个老板端着圆烤盘招呼。
是个大叔,一看文若看向自己,把烤盘放在汽炉上,笑呵地拍拍板凳:“小帅哥,进来坐。”
文若走近看,店里一条冰展柜占了右半面墙,码满半成菜,有葱段肉串。
“叔叔您家还有葱吗?我想买葱。”
“有啊,你是要整根的?”
“嗯,要两根,谢谢叔叔。”
“得嘞,给挑今天最新鲜的。”
老板直奔最里头的收银台酒柜去了,走半截立定,拍下脑门,向右拐。
“老爸认认路昂,三趟了,把咱店卡出钝角咋办啊。”
文若闻声看去,从台面后冒出头的正是刚才的老千。收银柜旁边是后厨,那里的阿姨忙活着说:“去把墩布靠那,给你爸挡住。”
“哎行。”
老千真把墩布挡中间了,来回也看见文若,举高笔说:“我就听着耳熟嘛!咱俩还挺勤。”
“嗯。”
千爸用保鲜袋给葱捆了两圈递给文若:“嗨,你是千总的小朋友啊?拿着吧这次不收钱了!”
第三件事是别人。
文若摇头拒绝:“谢谢,我扫给您。”
“拿上吧,夏天生意好,到了冬天叔还得给涨价呢。”
老千端着语文书冒上来,厚道的厚和道都是他的脸型:“带你爸妈多来吃煎肉,给打折啊。”
只见千爸把老千按下去,顺便没收了几张不知是从老千身上哪掉出来的游戏卡:“好儿子,会做生意,离继承家业就差一所大学了。”
老千够了一把放弃:“我都减下来八斤了,爸你就给我留一张吧。”
“屁。接着学习钝角啊!”
老千无奈地用笔在空气上划拉出一条缝:“钝角是用来感悟的……”
“啥?”
“没,没。”
“现在小孩主意多,又贪玩,我真是岁数大咯。”看见墩布又说:“记性也不好了!昨天把收银台跟冰柜调了个位置,这不是最近夜市闹扒手。结果今天都遛我自己了。”
老千冒着汗,跟着收银柜挪地方使他失去了小窗户。
文若扛起葱要走。
老板挥挥手:“小朋友自己出来小心一点啊!”
大人都自以为是,收银柜早该换地方了。
归途很热,文若想着那个冰柜上方的小破窗,窗外是破旅馆街,如果不换就是收银柜挨着那里,来吧展示吧。
而且客人挑菜、回座位,如有歹心,开抽屉就能顺零钱。
文若跳过一个井盖。
陈年油嘎、胶皮发黄,而且那个冰柜,到现在还有饭馆在用它存菜,真抠门。
最近姥姥开门的速度越来越慢,文若敲了七八下,她才听见,门开连珠炮:“这么半天呀?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我差点出去找你了。”
他递过葱,看见白粉墙上爬出了这个月第三只米虫,就用纸给掐了。
虫是从自家的老冰柜里爬出来的,就在鞋柜旁,真不想承认,他家用的和煎肉店的是同款。
只不过没见自家这个接过电。
省电费、省电费,姥姥老说它皮实、比他还早出生好多年呢。那还能比他多活好多年呢。当纸箱子用一百年也不会坏。
文若冲着手:“煎肉店的葱很新鲜,我去那买的,所以才耽误了一会。”
还有就是吃饭——对于这件事来说,就是“你们来”。
说是吃饺子,姥姥还是会凑齐一桌,蒜拌猪肝、肉沫蛋,鱼香肉丝,三碗白汤,简直是累赘。
饭桌上。
“们”之一妈妈今天又加班,她的碗就摆在文若面前的左边。
算好事吗?算吧。
文若看着面前唯一一盘饺子,听姥姥说:“这盘是十五个,你吃到剩三个。乖,不多啊!就吃十二个。”
因为以往如果妈妈赶在饭点之前到家,情况多半会发展成这样——
当文若夹到第四个饺子时,妈妈会拖着碗说:“明天炒青菜、天天吃肉不健康。”
然后姥姥会说些累赘的观点:“哦……行。小文太瘦了,得多吃肉。”
妈妈会开始命令姥姥:“明天开始素一周,买菠菜茼蒿一类的叶菜。”
“虾呢?虾好,不上火。”
“海鲜别吃。”
姥姥会搞不清妈妈最讨厌的事:“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海鲜和肉才有营养,你也是我带大的、你看你现在长得多好、多棒!”
妈妈一定会放下碗:“新闻您不看对吧?您不懂就听我的。爱吃饺子,是爱吃,您就天天包饺子。维生素呢?健康吗?况且您这样惯孩子对他不负责任,长大进入社会怎么办?他吃多少苦头?”
然后姥姥先触犯雷区——
“……那他爸爸不管了,你当妈的又这么严厉……这么忙,一个人都不惯着的话,小孩多可怜啊。”
等文若把自己的盘端起来,妈妈就会铁着脸离开:“我吃完了,剩下的要吃您自己吃吧。”
最后,这顿饭会中止。
文若起身,把自己和妈妈的碗都端起来,说:“姥姥,那我就跟妈妈回卧室吃了。”
“……哎,好。”
七……八……文若夹到第九个饺子时,发现小本本没收起来。他怕小本本被溅到油,又怕现在拿会把油印上去,就用面巾纸先将它盖上了。
哦。他有许多小本本,每全对一项作业,妈妈就会贴一朵小花;
小夜灯下,今晚是五朵小红花,不好,满贯是六朵。
文若靠着背卷,看了看手心。然后掏出傍晚藏起来的糖,方形的,糖纸上印着一只爬树的考拉和英文。是他拒绝后对方非要扔进来。
于是他拆开,将糖块向上一抛,嗯,巧克力味的。
起身下床,将揉成一团的糖纸、和床底姥姥每次都多盛的第十六七八个饺子,一起扔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