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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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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听到什么马蹄声响,忽然间就是马声大作,薛菡心中也是一紧,恐怕真得遇到了强人。自己手边也带着贵重之物,若是遗失了回去也不好交差,正踌躇间,于雁北已从床下爬了出来,弄得满身是灰。看到薛菡面容冷淡,于雁北一抱拳转身飞奔而出。
正思索是该帮师姐抵御强人,还是该留下来看着自己的物事,忽然听到房上瓦片声响,薛菡正要抬头,一道劲风直冲脑后袭来。薛菡长剑在手,剑光一闪,“叮”地一声,已将袭来之物挡开。那物事呈月芽状,钉在墙壁之上,灯光下闪出幽蓝色的光芒,显是淬有巨毒。薛菡心中大怒,心想此人出手真是毒辣,这巨毒的暗器若是躲不开,还不命丧当场?
想到此节,薛菡纤手一扬,一道黑光向方才发出暗器的地方射去。只听“嘭”地一声,屋顶仿佛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撞击,破了一大块,跟着一道黑影飞身而下,手中寒芒闪现,冲着薛菡而来。薛菡施展所学,长剑翩飞,屋内顿时寒光四射。那道黑影是个着黑衣的人,身材魁梧,个子颀长,手中握着一柄长剑,与薛菡斗在一起。只几招薛菡就感觉来人功夫不在自己之下,不敢怠慢,全力以赴,不知不觉用上了幼时就在学习的剑法招数。
斗了几招,那黑衣人似乎惊异于薛菡的剑法,面上现出意外的神情,剑下虽快却处处留了情,不似初时的全力相拼。薛菡心头一凛,刻意不再用幼时所学剑法,那黑衣人厉声道:“你与青面老祖怎么称呼?”薛菡不答,剑上用劲,用的是近年来才学会的一套昆仑派剑法。
“你是青面老祖的弟子?他老人家只有三位女弟子,你是……”那人似乎想起什么,道:“难道你是慕容锦若?”口气渐和,他大约二十七八岁,长着一张黧黑的面孔,面貌依稀相识。薛菡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对他的问话也充耳不闻,手上长剑越来越快。黑衣人手中的剑却渐渐慢了下来,忽然伸手一扬,一道红色的烟火般的东西从袖中抛出,从方才他落下的屋顶大洞中飞了出去,在开空中裂开一朵红色的花朵。薛菡知他是在给同伙发送消息,虽不知他是何人,却能认出自己的剑法,心中不禁惴惴。正思索如何躲避之时,只听屋顶上隐隐传来一声清亮的啸声。
那啸声悠扬绵长,一听便知发出者功力不弱。薛菡手上加劲,心道先制伏一个也好。哪知那发出啸声之人来势奇快,方才似乎还远在数里之外,顷刻间已到左近,又是一声清啸。屋里的黑衣人也回应了一声清啸,道:“寨主,这次恐怕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屋顶上的人略一迟疑,压低嗓子道:“是谁?”
薛菡听那声音沙哑低沉,却也想不起自己认识的人中有这么一个,冷冷一哼道:“谁与你是一家人?”说着长剑一挥,剌向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闪身躲过,笑道:“是你的慕容师姐啊!”
薛菡心中一凛,屋顶上那人也没的声息。此时,薛菡仿佛又闻到了似在雁荡山中的那股陈年的腐尸味道,带着血液的咸腥,漫布了她全身。只觉得周身发冷,眼前又是一片血红,薛菡脚下步子大乱,正在此时,屋顶上那人又发出一声清啸,只是这次的啸声似乎比方才的短许多,紧接着又是一声,那声音已在远处。黑衣人微微一怔,喃喃道:“又搞什么鬼?”说着脚步后退,到屋顶的大洞下笑道:“后会有期了,慕容姑娘!”说着纵身一跃,上了屋顶,在顶上似乎吹起了什么东西,一阵清越的声音飘扬在薛菡头顶。接着就听见外面马蹄声大做,仿佛有许多人上马离开,跟着马蹄声渐渐远去,外面也没有嘈杂之声,片刻间变得鸦雀无声。这些人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真如鬼魅一般。
薛菡心里如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难以平复,血液的咸腥似有若无,一直游荡在她身侧,更使她烦燥无比。仔细想起来,自己师兄弟中并没有功夫如方才屋顶上之人那么好的,只是他竟然称呼慕容锦若为师姐,慕容锦若在六个师兄妹中排行第四,自己排行第五,那么……剩下的只有一人,那是他们的小师弟罗霄。薛菡眼前立即浮现了罗霄苍白瘦弱的面庞和身形,她记忆中的罗霄永远只有十二、三岁,腼腆害羞,嗓音软软的,连头发都是黄黄的,像极了女孩子。胡师兄最喜欢打趣的就是他,笑他是娘娘腔,每每那时,罗霄总是低了头,也不反抗,静静地坐着。而方才那个声音嘶哑老练,薛菡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与记忆中的小师弟联系在一起。
慕容锦若没有再来找薛菡,店家想来已经被吓怕了,也不敢来理会他房顶上被砸坏的地方。薛菡心中烦乱,也不想换房,就和衣躺在床上,朦胧中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向她走来,青白的面容忽然变得满是血污,鼻梁骨已碎,鼻子歪在一边上,脸上划了无数道口子,一只眼珠子已冒出眼眶,连着些白色的碎肉淌在脸颊之上,嘴唇上一大块肉不知去向,露出嘴里白森森的牙齿。那只完好的眼睛眼皮也没了,充满着怨毒的神情,黑发垂在脸侧,缠缴着,打了无数死结,再也不是那光可鉴人的青丝。她向薛菡扑来,手指甲腐烂得尽乎没有,一股愤懑的气息环绕在她的身周,令人作呕的尸臭大作,没有指甲的手指就要抓住薛菡的手腕……薛菡大叫一声,猛得从床上坐起,这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河间栈的客房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看到外面天色朦朦发亮,薛菡心中烦恶,方才那种作呕的感觉挥之不去,尸臭之气仿佛还萦绕身侧,便翻身下床,整理了自己的物事,写了张字条下楼,打算托店老板转交慕容锦若。谁知下得楼来,向店伴打听,原来慕容锦若一行早已在一个时辰之前已离开了驿站。
过了河间驿,折向北行半月就可到达平安城。薛菡归心似箭,便向店伴询问有没有闲置马匹可以出售,正是此时,驿站外传来一阵马蹄车轮之声。店伴没顾上回答她的话便迎了出去,一掀开帘子,就叫了起来:“原来是裴总管啊!您老可起了个大早啊!”“起个屁早啊!”那裴总管恨声道,“昨晚不知哪柱香没烧到,这一大队人马困在树林里转不出来,这不鸡叫才认清了路!他娘的,真晦气,有没有房间,快给弟兄们收拾了歇着!”
说着,店伴已将那人迎了进来,只见他约四十岁年纪,锦衣华服,却是满脸晦暗之色。薛菡一眼便认出他是驻守平安城内平王的家将裴承祜,领了个总管的闲职,平日在平安城内飞扬跋扈,倒也常见,这次不知领了什么差使出远门。
店伴陪着裴承祜在店中落坐,后面跟着进来一队兵士各自找空位了,裴承祜还是禁不住口中骂骂咧咧,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背上背着的红布包袱。薛菡久在江湖行走,一眼就看出他背上背着的定是重要物事。但此事与己无关,她不愿多事,示意店伴结账就要离开,却听到门外又是一阵马蹄疾驰。
听声音这次来的只是两骑,想来并不是昨晚的匪帮,薛菡心下稍安。那两骑到驿站外就停了下来,只听一个清脆的女声道:“咦,这不是裴总管他们的马车吗?怎么走到这儿了,让咱俩好找!”
说着只听二人都下得马来,那裴总管听到那女子声音,早已从凳上跳了起来。只见一道光线透过掀起的门帘射进屋中,晨光中伫立一位穿柏绿男装的人,细看他身材矫健,浓眉大眉,竟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裴承祜看到女子掀帘子进来,忙迎过去陪笑道:“郡……大小姐,您怎么出来了,跟哪一个出来的?”
那女子笑道:“还不是您老人家久久不归,父亲大人放心不下,才让胡总管与我一起来找你们。”细看那少女眉目爽朗,言笑中带着贵气。薛菡认出她是平王的第五女庆云郡主,她素性开朗,常在平安城中走动。
裴承祜道:“小人惶恐,倒让小姐挂念。不过,是哪个胡总管,咱家并无这么个人啊?”
庆云郡主笑道:“你走了之后才到咱家的,爹爹前些天任他为咱们家的侍卫总管。”转头对身后那人道:“这是胡凌宇胡总管,胡大哥,这就是裴总管。”
胡裴二人见过礼后,便一路进屋坐下,闲聊起来。随着庆云郡主进屋的胡凌宇二十六七岁,身姿英挺、气宇轩昂,白晳的面皮上却有一对浓密的剑眉,底下的漆黑眸子炯炯有神,薛菡紧张异常,忙低了头,只怕他看到自己。胡师兄……竟是胡师兄,十年未见,他还是英俊异常,只是那面容之上却带了许多风霜,这十年或许受了很多苦,才在脸上留下这样的印迹。更没有想到他竟到平王府当差,与自己今后同住一城之中。
“这位姑娘,看你印堂发黑,最近运气可能有些不好啊!”正沉思间,只听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自己面前响起。薛菡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自己桌关不知何时站了个游方的道士,银色长髯轻拂,很有几分仙风道骨。听道士这么说,胡凌宇他们也回头望向这边,避无可避,她稳了稳精神,淡淡道:“道长请了,小女子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
那道士哈哈一笑,还未答话,那边胡凌宇朗声道:“这位道长,在下可否请您相上一面?”
转头望向胡凌宇,道士略一相看,已道:“这位小友恐怕近日有血光之灾!”言之凿凿,面色冷静。庆云郡主惊讶地手中筷子都掉到了地上,忙道:“可有破解之法么?”
“破解之法么,”道士轻捋长髯,目光射向薛菡,道:“就在这位姑娘身上!”
“胡大哥,你认识她?”庆云郡主意外至极,死死看着薛菡,那目光中的敌意非常明显。
胡凌宇微微摇头道:“我与这位姑娘也是初次相见。不知道长何出此言?”
心中震颤,原来他根本想把一切都忘记……她觉得泪在眼眶中旋转,模糊了双眼。“薛师妹,你怎么不与大家一起玩呢?”他目光那样摄人魂魄,看得到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别怕,一起去玩吧!我是你胡师兄,我叫胡凌宇,记住了吗?”他拉着她去山上放风筝,采无名的野花,举着一朵橙给色的花对她说:“这花叫金盏花,瞧,多漂亮,你多笑笑,就和这花一样漂亮了!”她无言地笑了,虽然只是牵牵嘴角,他却那样纵容她,丝毫不吝惜他的赞赏:“嗯,薛师妹,这样真漂亮,比哀牢山上所有的人都漂亮……”
“既然如此,道士功力浅薄,也就只能看到这个地步了,两位小心,告辞!”道士淡淡一笑,转身出店而去。
“哪来的疯道士,在这满口胡吣!”看着他的背影,庆云郡主悻悻道。胡凌宇一笑,道:“当没听到好了,你吃什么?吃完了咱们好赶路,你父亲还等着呢。”
还是那样温和的笑容和言语,薛菡会钞结了账出得驿站,与店伴买了马扬长而去,那细碎的泪珠在风中洒落,落在尘土飞扬的大道之上。